上面討論文中有提到仲尼弟子列傳的相關弟子事蹟問題
這篇文章剛好以子路為例
說明日本文學家怎樣去理解子路的形象
並書寫出來描繪之
轉文過來給版友們參考了
http://www.literature.org.cn/Article.asp?ID=19923
日本文學中子路形象的變異與《史記》【作者】李俄憲
【內容提要】
日本文學尤其是近世和近代日本文學中,孔子的大弟子子路的形象較為引人注目。如松尾
芭蕉、《太平記》和井上靖等,這些作家作品筆下的子路保持了中國歷史典籍裡的原貌,
但是中島敦的小說《弟子》中的子路卻突顯出其在日本文學圈裡的變異特色。這種變異不
僅根源於作家本身和當時社會的動盪,還與《史記》有著密切的文學關係,解明這一關係
有助於理解中島敦文學的時代和歷史因素,同時對把握日本文學的性質也會有些許啟示作
用。
【關鍵詞】 子路 《弟子》 《史記‧遊俠列傳》 形象變異
Title: Transmutation of the Image of Zilu in Japanese Literature andThe
Records of the Grand Historian
Abstract: In Japanese literature,especiallymodern and contemporary
Japanese literature, Zilu, the chief disciple of Confucius is rather notable.
In Matsuo Basho’s and Yasushi Inoue’s works and Record of Great Peace, the
image of Zilu remainsthe original one in Chinese historical classics. But in
Disciples, a novel by Nakajima Atsushi,Zilu shows conspicuously the
transmutative features in the Japanese literary circle, which is related with
the writers and the social instability, and also closely related with The
Records of the Grand Historian. To interpret this relationship will be
helpful to the better understanding of the literary times and historical
influence in which Nakajima Atsushilived; meanwhile, it will also be
enlightening for better mastery of the essence of Japanese literature.
Key words: Zilu Disciples The Records of the Grand Historian
transmutation of image
Author: Li Exian is professor of Japanese andPh.D.Supervisor at theSchool
of Foreign Languages, Central China Normal University, mainly engaged in the
study of Japanese literature and comparative studies between Chinese and
Japanese literature.
子路作為孔子的大弟子出沒于中國浩瀚的古代典籍中,同時其故事與傳說也在民間廣
為流傳,幾乎家喻戶曉。然而作為文學形象在中國文學作品中卻難以找到其蹤影,尤其是
近現代更是如此。但是,一個有意思的文學現象是,子路在日本文學尤其是近世和近代日
本文學中,其文學形象較為引人注目。代表性的如松尾芭蕉的俳諧中謳歌子路對恩師孔子
敬愛之情的俳句①,作者不詳的《太平記》②中表現子路與孔子對話情景的記述,還有井
上靖的小說《孔子》③中重點著墨的對子路與孔子關係的描寫等等。這些作品中的子路基
本上都保持了中國歷史典籍裡子路直情徑行、粗獷豪放、剛直不阿、好勇鬥狠等鮮明的形
象原貌,唯有昭和初期的代表性作家中島敦的中篇小說《弟子》④(昭和18〈1943〉年)
卻塑造了即有別於中日兩國其他作家,也有別於中國古代典籍的子路形象,可以說是歷史
人物子路在日本文學圈中的形象變異。本文將重點解明中島敦筆下子路形象的變異問題,
關於井上靖等作家筆下的子路形象將另作論述。
一
《弟子》是中島敦(1909—1942)於昭和十七(1942)年三月結束了在南洋的旅行和
工作(主要目的是在氣候暖濕的南洋治療頑疾哮喘病)後的六月份完稿,並於第二年的二
月也就是在他去世兩個月後,發表在著名刊物《中央公論》上的代表性作品。小說主要描
寫了子路從拜孔子為師,跟隨孔子習學儒家學說、周遊列國、做官為政、最後死於衛國的
宮廷政變的過程,以及他與孔子親密無間而又直言無忌、生死不渝而又摩擦不斷的師徒關
係。中島敦的主要作品,如《悟淨歎異》、《悟淨出世》、《山月記》、《弟子》、以及
《李陵》等都直接或間接取材於中國古代典籍,這與他深厚的漢學修養和儒學家教有著密
切的關係⑤。同樣,這部作品創作過程中依據的主要素材是《論語》,另外還應該有《孔
子家語》《史記》《春秋左氏傳》《莊子》和《說苑》等,值得指出的是作品創作的精神
基礎和主題傾向也都來源於《論語》⑥。但問題是,這部小說中寫子路登場的開篇第一章
和子路之死的結尾第十六章都跟《論語》沒有關係。當然,一個直接的原因是《論語》中
既沒有交代子路的出身也沒有交代其如何去世等情況,這就是說作者必須取得其他素材以
作補充。而以怎樣的基準選取怎樣的素材,以及使用了這些素材後的子路形象與《論語》
等原典中的子路形象發生了怎樣的變異?卻恰恰是包括日本和中國學者在內的世界上的中
島敦研究者長期無視或者忽視了的一個問題關鍵。
《弟子》的開篇第一行第一句就非常顯眼地寫到:“魯國卞邑的遊俠之徒,名仲由,
字子路”⑦(『弟子』第一卷:463)。熟悉中國古典的讀者雖然知道作品的題目是《弟
子》,而且瞭解作品描寫的是孔子和弟子子路,但是還是會被這一開篇所吸引並產生閱讀
興趣。可以說“遊俠之徒”這一詞組交代了小說主人公子路的出身、身份、社會所屬等。
“遊俠”一詞在日本出版的權威性詞典《廣辭苑》⑧的解釋中還有男子漢氣概、任俠、俠
義、俠客等意,並指那些鋤強扶弱、樂於助人的人。“遊俠之徒”的“徒”則解釋為一幫
、一夥、一類人或朋友、同類或弟子、學生等。這裡我們可以解釋成遊俠的弟子、朋友或
同夥。雖然這部作品取材於中國的古典,被稱為歷史小說⑨,但是在我們所能查找到的有
關子路的古典資料中,卻沒有發現任何子路和“遊俠之徒”有關聯的記載。即使日本出版
的日本學者編注的漢籍中也沒有類似記述。換言之,關於子路的歷史記載與《弟子》中的
“遊俠之徒”的身份屬性毫無關係。
二
《論語》中記載著42條有關子路的事項,其中與“遊俠之徒”的性質最為相似、最有
代表性的例子如下:“子曰:‘以吾一日長乎爾,毋吾以也。居則曰不吾知也,如或知爾
,則何以哉?’子路率爾而對曰:‘千乘之國,攝乎大國之間,加之以師旅,因之以饑饉
,由也為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夫子哂之 ”(254)⑩。
子路認為,哪怕是小小“千乘之國”,處於大國夾縫之中、外有強敵入侵,內有饑荒
肆虐,自己來管理的話,只要三年的時間,自己可以讓其人人勇敢,個個道義教化。結果
,孔子卻一笑置之。因此可以看出,子路雖然重視“勇”,但是很明顯這裡表明了子路的
雄大的政治抱負和治國理念,並不帶有“遊俠之徒”的屬性和特質。《孔子家語》中關於
子路有50處記載事項,其中表現子路軍人志向的部分如下:“孔子四望,喟然而歎曰:“
於斯致思,無所不至矣,二三子各言爾志,吾將擇焉。’子路進曰:‘由願得白羽若月,
赤羽若日,鐘鼓之音,上震於天,旌旗繽紛,下蟠於地。由當一隊而敵之,必攘地千里,
搴旗執馘,由能之,二子者從我焉’”(《孔子家語》卷第二:121)。這裡是頭戴用“
白翎”“赤羽”裝飾的將軍之冠,軍旗獵獵、殺聲震天,率領軍隊征服敵人的子路的壯志
豪情,但這與“遊俠之徒”好像並無直接聯繫。
另外,《史記》中的《仲尼弟子列傳》詳細記載著孔家弟子的出生、年齡、事蹟等,
當然也記載著拜師時子路的形象。毫無疑問,中島敦以此為素材並直接用於《弟子》的開
頭:“仲由,字子路,卞人也。少孔子九嵗。子路性鄙,好勇力,志伉直,冠雄雞,佩豚
,陵暴孔子”(《史記》786)。然而這裡描述的子路,性格質樸、率直、英勇。攜“雄
雞”帶“豚”只是當時勇猛的象徵,正好表現了子路喜勇好強的一面。但是這樣的性格和
形象也並不一定就是“遊俠之徒”。
可見,中國古代典籍中關於子路的記載,大部分都是他拜師孔門或成為孔門弟子之後
的事情,很難找到關於他拜師之前的記事。在此,不得不提一下中日兩國學者在研究《弟
子》素材問題是都未涉及到的《論衡》。而在日本之所以被大家忽略,是因為《論衡》是
後漢初期的王充所遺留下來的、被稱為“不平哲學”和“批判哲學”(11)的著作,從日本
古代就沒有關於這本書的注釋,尤其是連一本像樣的原文校訂都沒有。因此也很難斷定中
島敦創作《弟子》時作為原典素材參閱了此書。但正是該書較為詳細地記述了拜師之前子
路的性格和人品。
孔門弟子七十之徒,皆任卿相之用,被服聖教,文才雕琢,知能十倍,教訓之功而漸
漬之力也。未入孔子之門時,閭巷常庸無奇、其尤甚不率者,唯子路也。世稱子路無恒之
人,未入孔子門時,戴雞佩豚,勇猛無禮,聞誦讀之聲,搖雞奮豚,揚唇吻之音,聒賢聖
之耳,惡至甚矣。孔子引而教之,漸漬磨礪,闔(闓)道牖進,猛氣消損,驕節屈折,卒能
政事,序在四科。斯蓋變性,使惡為善之名效也。(王充 241)(底線引用者劃)
很明顯,這是王充在論述教化與教育的重要性時拿子路的生平所列舉的例子。“閭巷
常庸無奇”是指其鄉村貧民平凡無奇;“不率者”是指其不知禮節法度;“無恒之人”則
是指其毫無恒心、凡庸平常;就是這麼一個子路,卻在孔子的教育下成了“孔門十哲”之
一、排序在德行、言語、政事、文學的“四科”之內。但是這也並不能斷定子路是“遊俠
之徒 ”。
除了上述文獻以外,《春秋左氏傳》、《說苑》、《淮南子》、《荀子》、《韓詩外
傳》等,也都是記載了做為孔門弟子的子路。但這些記載惟其沒有“遊俠之徒”這樣的詞
句,而且《春秋左氏傳》把還把子路稱為“季子”。“季”是子路的別名,加之以“子”
,表示了對子路的尊敬。既然如此,那麼作品開頭的“遊俠之徒”一詞到底出自何處呢?
可以認為出自於與歷史上的子路毫無歷史關聯的《史記》中的《遊俠列傳》。
司馬遷尊重歷史、憤世嫉俗、通過史書創作匡扶正義。是他第一次將鋤強扶弱、見義
勇為的,名不見經傳的民間遊俠與三皇五帝、王侯將相、文人名士同收於《史記》分類記
載、獨家評述。在《遊俠列傳》的開頭他就開宗明義,借法家鼻祖韓非之說表明了自己的
遊俠觀:“韓子曰:‘儒以文亂法,而俠以武犯禁’”(《史記》1137)。中島敦曾為了
創作《弟子》、《李陵》和未完成的小說《吃公子》(12)(主人公為韓非子)等,對《史
記》“苦心鑽研”(13)。而在查閱素材《仲尼弟子列傳》和《老子、韓非列傳》等列傳作
品時,完全有可能自然地翻閱到開篇第一行就引用了韓非觀點的《遊俠列傳》,這樣“遊
俠”一詞就不可避免地進入中島敦的視野,同時司馬遷和韓非對於遊俠的看法也就不可避
免地會影響中島敦。
在《遊俠列傳》中司馬遷打破了“自秦以前,匹夫之俠,湮滅不見” (《史記》
1137)的歷史沉寂,描寫了“卿曲之俠”“布衣之俠”“閭巷之俠”等民間遊俠。中國遊
俠的傳統可以追溯到氏族制度崩潰的春秋末期,沒落氏族的一部分人淪落成四處流浪的武
士,寄身在權力者周圍並得到其庇佑,而武士則要付出生命、知恩圖報,典型為孟嘗君等
“戰國四公子”的養士美談。這一傳統文化在漢朝武帝時期更為盛行,滲透到民間。因為
正常社會秩序遭到破壞,所以在普遍要求自衛的基礎上產生了與遊俠階層有著千絲萬縷聯
繫的個別秩序(14)。當然這也與春秋時期以下犯上的社會狀況有著密切關聯。
從這樣的歷史時代的可能性來看,生活在當時的時代背景下的子路,也極有可能成為
一個“遊俠之徒”。中島敦正是根據歷史和時代的這種可能性,再結合上述的《論語》等
的古典資料中的子路與遊俠資質相似的記述,才在《弟子》開篇使用了“魯國卞邑的遊俠
之徒,名仲由,字子路”這樣的開頭。而且為了突出時代背景中的遊俠傳統的鮮明色彩,
也好像是為照應小說開頭的設置,作品第三章中專門交待這是“以下犯上的世道”(『弟
子』第一卷:102),而在第十三章則寫到“世道的混濁加上諸侯的無能”(『弟子』第
一卷:105)等等。
那麼,《弟子》中子路的性格特徵與司馬遷《遊俠列傳》中的遊俠的性格特徵到底有
多少相似之處呢?在這裡做一下具體的比較應該是必要的。《遊俠列傳》中是這樣寫遊俠
的,“ 今遊俠,其行雖不軌于正義,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諾必誠,不愛其軀,赴
士之厄困。既已存亡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蓋亦有足多者焉”(《史記》 1137
)。我們把這段敘述拆開,分別與小說《弟子》中對子路的描寫一一做以下對比。
◎其行雖不軌于正義(《史記》1137)→他打算羞辱一下最近賢者之名甚高的學者—
陬人孔丘。(『弟子』第一卷:463)
◎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諾必誠(《史記》1137)→“只要子路能給保證的話,就
不要魯國的盟誓了。”就是這樣,世人都知道子路的信譽和直率是“無宿諾”的,他個人
的承諾的信譽度超過了國家的盟誓。(『弟子』第一卷:496)
◎不愛其軀,赴士之厄困。(《史記》1137)→他堅信一旦有事,為了夫子,他是能
比任何人都會爭先恐後棄生命於不顧的。(『弟子』第一卷:478)當君之大事,唯盡力
之所能及,死而後已。(『弟子』第一卷:492)既已存亡生矣(《史記》1137)→為了
逃避災難而變節,我子路可不是那樣的人!既然食人俸祿,就應該救人於危難之中[……
]就是殺了孔悝一個人!正義派還是消滅不了的![……]子路和兩個對手激烈地廝殺在
一起(『弟子』第一卷:498-499)
◎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史記》1137)→ “披褐懷玉”是他最希冀的人生方式
。就是一輩子做孔子的看家犬,也決不會感到一點後悔。(『弟子』第一卷:480)有人
問,人家連千乘之國的盟誓都不相信,而相信你一個人的諾言,作為男兒的最高尊嚴追求
也不過如此吧,為何還當作恥辱呢?子路回答說,如果魯國和小邾有戰事,讓我戰死在對
方城下的話,我會義無反顧,但是射這個人是個賣國賊,如果我給他保證的話,我豈不就
承認賣國賊了嗎?這是我子路能這樣幹的事嗎?連想都不要想!(『弟子』第一卷:496
)
很明顯司馬遷的遊俠和中島敦的子路有著相當的一致性。子路的這些特徵簡直就是司
馬遷遊俠觀的具體描述。除了以上這些特徵以外,《遊俠列傳》中還非常具體地強調了遊
俠們不計得失的無私精神和遠離世俗的單純性格。這些從“廉潔退讓”、“名不虛立”《
史記》1137)、“振人不贍,先從貧賤始,家無餘財,衣不完采,食不重味,乘不過駒牛
,專趨人之急,甚己之私”(《史記》1138)等詞句中可以得到明確的詮釋。好像與這些
特徵對應一樣,《弟子》中的子路也具有這樣的性格,如“至死不渝、毫無所求的、純粹
的敬愛之情”(『弟子』第一卷:468)“孔子對這個彪悍弟子(子路)無以類比的優點
,比誰評價得都高,這就是不計得失、純粹無私”(『弟子』第一卷:469)。
中島敦為了強調以遊俠性格特徵為基礎的子路的無私精神和單純性格,超出《史記》
的框架,借助唐朝的王昌齡的詩句,對子路進行了富有詩意的描寫。王昌齡寫給前往洛陽
的朋友一首七言律詩《芙蓉樓送辛漸》,其中“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底
線為引用者劃)一句表達了豁然開朗、純潔如月的心境。中島敦借用詩的原意,寫子路在
面對兩個不知深淺、巧言亂德的同門時,為自己擁有 “胸中的一片冰心而莊嚴地感到自
豪”。表現了子路對恩師孔子的敬愛之情、豁達的心境和毫無私欲的單純性格。
由此可見,中島敦參照了《遊俠列傳》描寫的民間遊俠形象,從而塑造了子路性格中
遊俠的特性。他在《弟子》的整體構思和人物關係中都十分重視“遊俠之徒”的形象設計
,並有意識地將這種印象傳達給讀者。例如,《弟子》的草稿中寫到子路眼裡的孔子人物
形象,“(子路)立刻感到孔子是一個歷經勞苦的人,他能敏銳地洞察一切人的心理,以
至使子路甚至以為他曾經有過放蕩不羈的生活”(『弟子』第三卷:587-615)。但是在
定稿中同樣的位置、同樣的人物描寫卻變成了這樣的內容:“(子路)立刻感孔子是一個
歷經勞苦的人,可笑的是就連子路引以為豪的武藝和臂力,孔子也在他之上,只是他向來
不使用罷了。僅這一點就讓遊俠子路喪膽了。他能敏銳地洞察一切人的心理,以至使子路
甚至以為他曾經有過放蕩不羈的生活”(『弟子』第一卷:467)(底線為引用者劃)。
很清楚作者增加了劃線的句子。草稿中只是描寫了孔門弟子子路眼中的孔子,但是定
稿中描寫的卻是曾是“遊俠之徒”的子路眼中的孔子。這個對草稿的修改使得文學意象更
加豐富、藝術性更強,不僅暗示了孔子也是擁有超強武藝的人物形象的一面,而且非常巧
妙而又幽默地給讀者展示了剛剛成為孔門弟子的子路,仍然帶有以武力為自豪的“遊俠之
徒” 強烈的性格側面。還同時可以看出,在中島敦的意識中遊俠子路的形象影像是相當
強烈的,而且愈是到了創作後期,這種意識愈是鮮明。
四
如上所述,小說家中島敦被孔門弟子子路性格上的奇異特色所吸引,把他鮮明的個性
中既剛勇、粗野又天真爛漫、既固執己見又純真無私的一面,獨具匠心地與《史記》的《
遊俠列傳》中司馬遷不惜讚譽之詞的民間遊俠的性格特徵有機地結合在一起。也就是說“
遊俠之徒”和“俠者子路”所代表的性格側面,和“孔門之徒 ”(『弟子』第一卷:471
)所代表的儒家君子的性格形象側面,二者結合是支撐子路人物形象成立的兩根基礎支柱
。就從作品整體的文學效果來看,缺少“遊俠之徒”這個鮮明屬性的話,子路性格是無法
想像的。
正是因為有了“遊俠之徒”這一設定,作品中子路路遇“昔日的遊俠同夥”(『弟子
』第一卷:470)時才能大打出手;才能向誣衊和誹謗孔子的嚼舌者勃然大怒“怒目相向
”“聳肩立目,氣勢洶洶”(『弟子』第一卷:471);也才能在看到衛國靈公之妻南子
製造侮辱孔子的場面時“不期然地緊握雙拳,分開眾人,想沖上前去”(『弟子』第一卷
:484)等等這樣精彩、生動的細節和畫面。當然也就是因為有了子路“遊俠之徒”的性
格設定,子路的“總像是一種快感,帶有這種感覺的就是善,而沒有這種感覺便是惡”(
『弟子』第一卷:474)這樣任意性和主觀性色彩非常濃厚的倫理觀,才有性格依據、才
能令人信服。因此當面臨生死抉擇的時候,子路的這種倫理觀發揮了根本作用。他最後義
無反顧地奔赴衛國發生政變的現場, “全身被剁得像爛泥一般,死了”(『弟子』第一
卷:499)。同時也最終實現了子路形象的變異。
關於子路的死亡方式歷來有不同的觀點,甚至日本學者本田孔明認為他的死“不具有
任何孔門弟子的意義”這當然是基於子路沒有像儒家君子一樣,明哲保身避開政變的事實
。但我們認為中島敦的創作原意並非將子路寫成典型的孔門弟子,而是突出他個性中既剛
勇、粗野又天真爛漫、既固執己見又純真無私的一面,從而塑造出了栩栩如生的儒家異色
弟子的文學典型形象。再者,如果沒有對《史記》的借用,子路最後命運驅使般的行動及
其死亡方式就算符合歷史事實,但對於文學作品來說卻是缺乏說服力的。
注解【Notes】
①松尾芭蕉是日本近世著名俳人,此句詠頌子路對孔子的感情,原文是“月白き師走
は子路が寢覚め哉” 參閱安東次男:『芭蕉七部集評釈』(日本:集英社,1973—1978
年)。
②在《太平記》巻第三十八中,作者在講述到大宋與元的戰爭時引經據典,原文:“
昔孔子謂顏淵曰、「用之則行舎之則蔵。唯我與爾有是夫。」とほめ給ひけるを、傍にて
聞ける子路、大に忿て曰、「子行三軍則誰與。」と申ければ、孔子重て子路を諌て曰、
「暴虎憑河死而無悔者吾不與也。必也。臨事而懼、好謀而成者也。」とぞ宣ひける。さ
れば古も今も、敵を滅し國を奪ふ事、只武く勇めるのみに非ず。兼ては謀を回らし智慮
を先とするにあり。”參閱市古貞次訳:《太平記》,《古典日本文學》18(築摩書房,
1975年)。
③參閱井上靖:『孔子』(新潮社,平成元〈1988〉年)。該小說獲得了“野間文學
獎”。
④本文主要參考中島敦:『弟子』,『中島敦全集』全三巻(築摩書房,昭和51年)
,這是在日本國內較為公認的權威版本。文中所用引文,皆為筆者根據此版本所譯,文責
自負。
⑤參見李俄憲:“中島敦的小說創作流變與《左傳》”,《外國文學研究》2(2005
):133-138。
⑥參見李俄憲:“中島敦『弟子』とその典拠”,《現代社會文化研究》第15號(
1999):45-64。
⑦此處筆者根據《中島敦全集》原作並參考盧錫熹譯:《李陵》(太平洋初版印刷公
司,中華民國33年,<1944>)中的《子路》譯成,盧氏將《弟子》譯為《子路》。
⑧新村出編:『広辭苑』(日本:岩波書店,1994年第四版第四刷)。參考小柳司氣
太:《新漢和大詞典》(增補版)(博文館,1942年)。白川靜:《字通》(平凡社,
1996年)。小川環樹 西田太一郎 赤塚忠:《新字源》(角川書店,1983年)特別要注明
的是『大辭典』(上田萬年岡田正之等編,講談社,昭和三年)和『詳解漢和字典』(服
部宇之吉小柳司気太共著,大正五年出版,出版社不明)兩部漢和字典的出版時間和作者
都與中島敦家藏圖書中的相同,創作時使用過的可能性難以否定。
⑨中島敦取材於古代典籍的小說,在日本廣義上一般稱之為歷史小說,但他的作品都帶有
濃厚的個人對人生、社會、文化、歷史的哲理性認識和理解,所描寫的歷史人物也都有強
烈的中島敦個性色彩。因此,筆者並不同意將中島敦的此類小說簡單地劃分為歷史小說,
關於這一點,筆者將在其他機會另作論述。
⑩本文引用典籍內容本沒有標點,但為編輯考慮、閱讀方便,加上了句逗點,字體也
改為簡體,一切以“引用作品”所列原本為準。
(11) 山田勝美:《論衡‧解題》(上),《新漢文大系》68(明治書院,1976年)
參考引用。
(12) 由於作者的早逝,最終沒有完成,只做出了寫作計劃。根據田鍋幸信氏『中島
敦蔵書目錄』,中島敦有中國原版古代典籍等近80餘種,計1200餘冊,在其常用且有眉批
、圈點的漢籍中就有《韓非子》(浙江書局,光緒元年)和《韓非子集解》(王先謙注,
掃葉山房)兩種,另有日文版韓非子資料多種。韓非子的生平和思想對中島敦有一定的影
響。
(13) 原文引自盧錫熹譯中島敦小說集《李陵》中的後附的,據說是由中島敦父親中
島田人親自執筆的“中島敦年譜”。其中談到了中島敦為了創作《李陵》《弟子》《牛人
》和《吃公子》等苦心研究《史記》《左傳》和《漢書》等中國古典著作。中島田人本身
也是漢學家,一生從事漢語和漢學研究與教學活動。
(14) 參考田中謙二 一海知義:《史記‧漢武篇》,新訂《中國古典選》第12卷(朝
日新聞社,昭和47(1972)年)345-378,該書對中國秦漢的遊俠和養士文化有較為詳細
的論述。
(15) 本田孔明:「中島敦『弟子』論─もう一つの「歴史」小說のために」,『立
教大學‧日本文學』73巻1994年12月)86-87引用其主要觀點。
引用作品【Works Cited】
《論語》。上海:上海中華書局。據永懷堂原刻本校刊發行《四部備要》本經部。
[Analects(Lun Yu). Shanghai: China Book Company.]
《史記》,司馬遷著。北京:中華書局,1998年。據中華書局1936年版《四部備要》
縮印。
[The Records of the Great Historian. By. Sima Qian. Beijing: China Book
Company, 1998.]
《孔子家語》(景江南圖書館藏明覆宋刊本),王肅注,張元濟等編。上海:上海商
務印書館,1929年。
[The School Sayings of Confucius. Annotated by Wang Su. Ed. Zhang
Yuanji, et al. Shanghai: The Commerical Press, 1929.]
王充:《論衡》(景上海涵芬樓藏明通津草堂刊本),張元濟等編。上海:上海商務
印書館,1929年。
[Wang Chong. Lunheng. Ed. Zhang Yuanji, et al. Shanghai: The
Commerical Press, 1929.]
中島敦:『弟子』,『中島敦全集』全三巻。東京:築摩書房,昭和51年。
【原載】 《外國文學研究》 2006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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