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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華大學中文系教授
（一）
喜歡歷史的人大概都很陶醉於「讀歷史會使人聰明」這句話，事實上喜歡讀史卻仍是
個呆瓜的也不乏其人，因此讀史應該是有訣竅的，茲以《史記》為例，介紹一種閱讀的進
路（approach）。
《史記》長久以來一直被視為第一流的文學作品與歷史作品，而它的文學性與表達社
會歷史洞見的歷史性，主要是透過人物傳記表現出來的（因此它被稱為「紀傳體」）。因
此司馬遷如何透過人物刻劃，呈現文學性，表達獨特的歷史觀察，就特別值得留意。
亞里斯多德曾在《詩學》（一部論戲劇之作）中說：「歷史家只描述已發生過的個別
事件，詩人才能描述可能發生的事。因此，詩比歷史是更哲學、更嚴肅的。」依照亞氏的
說法，歷史只處理發生過的個別事件，不能見出普遍性，這些獨特個別的事件，未來也不
會再發生，如果亞氏的說法成立，國人常說的「以史為鑑（鏡）」恐怕就是空談了。但《
史記》的表現卻足以推翻亞里斯多德的說法。
司馬遷在人物傳記中創造了「典型人物」，這些典型人物不但是歷史上一個個活生生
的真實人物，也是可以見出歷史的普遍性，是一般與特殊統一的各種類型人物，而且每一
個典型人物都反映某一社會的面相。讀者若能掌握這些典型人物，不但可以發掘歷史的真
實，而且可以預測未來「可能發生的事」，掌握人類歷史發展中具普遍性的一面，鑑往知
來。茲舉例說明如下：
（二）
〈淮陰侯列傳〉記載軍事天才韓信的一生，肯定他在劉邦統一天下的過程中起過的作
用。韓信的軍事才能極強，劉邦的天下幾乎全是他打下來的，從定三秦、平魏、趙、燕、
代、齊，一直到最後的垓下會戰，都是他指揮的。但功高震主的結果，是劉邦對他產生極
大的猜忌，於是兩度解除他的兵權，並在統一天下後把他調離富庶的齊國，改封楚王（楚
地廣人稀，如此可防止能「驅市人為戰」的韓信立刻組織強大的軍隊），並藉偽遊雲夢，
韓信朝見的機會逮捕他，儘管韓信捧著舊友鍾離昧的頭顱表示效忠，仍不能免除以謀反的
罪名被打入囚車，後劉邦雖故示寬大，赦以為淮陰侯，但不久又涉及陳豨叛變的事件被族
滅。
然而，司馬遷在韓信本傅中，除了記載韓信這個活生生的個別人物外，更重要的是他
透過韓信這個典型人物呈現他的歷史洞見－專制政體中帝王與功臣的矛盾，此一矛盾是具
有普遍性的，依照亞里斯多德的話，是未來可能再發生的。
司馬遷相當同情韓信，對他是否謀反表示存疑，在本傳中，他花費極大的篇幅敘述韓
信據齊，手握重兵，投漢則漢勝，投楚則楚勝，自立則足以三分天下時，卻任憑說客武涉
、蒯通極合乎情理的策反，仍感念劉邦解衣、推食之恩，不願背叛劉邦。傳中又記載韓信
與漂母的小故事，強調韓信「一飯之恩必報」的性格。身為漢臣的司馬遷就如此委婉的告
訴讀者，韓信謀反被族滅的悲劇是表面的，更深層的真相是帝王誅殺功臣的罪惡，是帝王
與功臣的矛盾。
韓信這個典型人物呈現的帝王與功臣矛盾，是具有普遍性的，因此在歷史上是層出不
窮的，在《史記》其他傳記中，我們也可看到諸如白起、王翦與秦王的矛盾，周勃、周亞
夫父子與文、景帝的矛盾，而且不管功臣的表現是委屈求全，或剛直不屈，都不免悲劇的
下場。在這裡我們就應該了解，此一矛盾不是個人的問題，而是結構的問題。
由於是普遍性的矛盾，所以這些矛盾在歷史上就會不斷重演，只是有人有智慧化解，
有人則任憑矛盾破裂，諸如趙匡胤的杯酒釋兵權，趙構誅殺岳飛，崇禎誅殺熊廷弼、袁崇
煥，毛澤東對付彭德懷、林彪，蔣介石對付孫立人。而且不只君殺臣，臣亦可能先下手為
強，如司馬家欺人孤兒寡婦。
在司馬遷獨特的歷史觀察中，在他創造的典型人物表現的普遍性中，我們踫觸到了歷
史的智慧，領悟此一歷史智慧，「讀歷史會使人聰明」這句話就成立了。
（三）
「秦時明月漢時關，萬里長征人未還，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這是一
首很多人能琅琅上口的詩，詩中的龍城飛將軍，就是《史記．李將軍列傳》中的李廣。但
李廣名氣這麼大，完全是司馬遷把他寫活了。在現實成就上，李廣是一個失敗者，他始終
得不到軍功封侯，位不過九卿，甚至他的手下中一些才能平庸者都能陸續以軍功得侯，所
以在現實上他的成就不大。但司馬遷卻未替很多伐匈奴取軍功封侯的人立傳，單單為李廣
立傳，而且全傳充滿欣賞、惋惜之情。這種特殊的安排，是因為司馬遷體認到李廣是一個
特殊的典型人物，他的典型意義超過了他的現實成就，能反映歷史中某一層面的真相，呈
現某一類人物的普遍性。
李廣可視為一位體制外的豪傑，〈李將軍列傳〉就描述這位權力核心外的豪傑，因直
樸、不懂複雜政治圈的運作，一生懷才不遇的悲劇。
在漢朝，初期掌權的軍人是淮泗集團（出身劉邦故里豐、沛）；隨後是外戚集團，如
衛青、霍去病、李廣利。但擔當實際作戰任務的則是山西軍人（華山以西，舊秦屬地）。
山西軍人驍勇善戰，卻不是軍隊中的當權派，加以李廣生性質樸，他才氣無雙，熱愛武事
，是個「武痴」，這方面比較像浪漫的藝術家，而不像講求紀律的軍人，「訥口少言，與
人居，則畫地為軍陣，射闊狹以飲，專以射為戲，竟死。」「廣行無部伍行陣，就善水草
屯舍止，人人自便。」「其射，見敵急，非在數十步之內，度不中，不發，發即應弦而倒
。用此，其將兵數困辱。」由此看來，他作戰好像不只求勝，更是對自我完美的追求，戰
場是他表現自我的場所，戰爭成為的藝術。但這是不實用的，所以「將兵數困辱」。
更嚴重的是，他質樸的性格使他受到外戚軍人大將軍衛青排擠。李廣生平最後一役，
隨衛青出擊匈奴，為前將軍，當青捕虜知單于所在，就想獨占功勞，並提拔剛失侯的老朋
友公孫敖，所以把李廣的前將軍合併於右將軍，另走一條迂迴繞遠的路。李廣等了一輩子
才等到活捉單于的機會，當然不服，於是與衛青發生衝突，但衛青用軍令壓他。後來李廣
耽誤了會師的日期，衛青也沒有活捉到單于，於是衛青又要李廣承擔全部責任，李廣因不
願面對刀筆吏的侮辱，負氣自殺了。
〈李將軍列傳〉中也寫了李廣許多有瞻識、謀略的事蹟，而且連匈奴單于都欣賞他，
下令軍中一定要活捉李廣。但這一位「才氣天下無雙」的天才將領，畢竟鬥不過現實政治
的醜惡，一輩子懷才不遇；他表面像個倒楣鬼，所以漢武帝說他「數奇」，但其實是複雜
的大環境糟蹋了這塊寶玉。
李將軍的悲劇，暴露出在專制官僚體系穩定的時代，一個質樸的豪傑必然的遭遇。李
廣這個懷才不遇的典型人物，不也在歷史上一再出現，一再被糟蹋嗎！
（四）
「述往事、思來者」，這是司馬遷告訴我們他作《史記》的目的。透過對典型人物的
把握，我們讀《史記》時就可以把握人類歷史中的某些普遍性，可以讓我們從中獲得反省
人類命運的機會，而變得更聰明。司馬遷也確實透過歷史表現了亞里斯多德認為不可能做
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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