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曾貴海新作「台灣男人的心事」 ◎ 吳易澄
有人興沖沖地告訴我，最近美國中央情報局有人用儀器測量植物的感情，一連串的
實驗如施予恐嚇、呵護關照，竟然能使花朵驚懼或欣喜，於是花會因心情而凋零或盛開
。透過有性情的植物，還能向太空發射訊息，或當作測謊用的工具。
哀哉，到了世紀末，科技發達的今天，竟然猶有人自以為聰明地運用高科技去量測
植物的情感。人類何需如此依賴科學儀器？過度依賴使得感知能力退化，日新月異的科
技理論與實驗操作，竟比不上一位詩人的敏銳與聰慧！
醫師詩人的新書「台灣男人的心事」的付梓是有極特別的意義的。以醫師的身分寫
詩，曾貴海不是第一人。但曾醫師確實延續了學生時代「阿米巴詩社」的精神，藉由文
學創作與實踐行動，在文學界、環保議題、教育改革、政治社會運動上皆有耀眼也令人
動容的表現。在國內，甚至是世界上，能無限延伸如原蟲般的偽足而廣泛觸及社會環境
關懷層面的人，或許，曾貴海是獨一無二了。
大部分的時候
我都不被認為是人
書
筆
苞放的花
掠空的鳥
既然不被認為是人
我又何必堅持活在
人造的世界
曾貴海的詩批判性的、諷刺意味濃厚的。但從中我們卻也能讀到些許溫馨，尤其當
他觸及的自然關懷時，一種散發渺遠，臣服於小生命乃至於大山大水的情懷總令人不禁
自愧。
從此曾貴海以不再貴為人類了。詩人的本行是醫生，但在研習一切詳盡的人體解剖
構造、生理反應與病理後，能將視角拉回人體之外，以跳離人性思考僵化甚至闕如的角
度來重新審視「人」。
地史上幼稚而年輕的生物人
怎麼可以在這短短一百年內
結束一億年生命的共同祖先
------人體內有百分之七時的水，這些水因緣循環，必定曾經流進流出人類祖先
的體內，曾經是祖先的一部份。
因深知自己是大自然的一部份，所以選擇了以最謙卑，甚至懺悔的方式容身於世。所
謂「與萬化冥合」的境界，能悟之者幾稀矣！
在信義醫院頂樓，曾醫詩與我們談「心事」。 CD唱盤放的是布拉姆斯的小提琴協奏
曲，隨後是歌劇波西米亞人的詠嘆調。被小提琴家甘迺迪喻為最適合帶去孤島流浪的曲目
，和一生漂泊的波西米亞人的音樂，是否也訴說著曾貴海飄浪的心情？
自稱是「客家」、「平埔」、「河洛」三種血緣的「混蛋」，曾貴海的體內有澎湃的
民族情感與深厚強烈的自覺意識。詩集裡一首「向平埔祖先道歉」，刻畫著島民更迭的統
治權帶來的民族興衰的血淚控訴。
很多人都以為詩就只是詩，讀詩寫詩的人一見到了詩就會義無反顧地趨之若鶩。過去
我也有這樣的錯覺，直到讀了部分所謂台灣的鄉土詩作，才漸漸遠別了過去看不太懂卻以
為浪漫的作品。
有的詩人往往將他要表達的想法，用隱晦的手法東埋西藏地將它們嵌在繁複艱深又似
是唯美的文字裡；曾貴海則不然。
家園尚未命名
種子正在萌芽
卻有冒牌的革命先知
日夜掛著變色的蝴蝶結
翱翔在島國上空
李魁賢在「台灣男人的心事」一書裡的序文裡說：「敏銳的，具有正義感的詩人立即出現的批判的聲音……採取表達現實意義的語言，率直而單刀直入，顯然詩人意圖發揮的批評的效用，這種幾乎可以對號入做的指責，可以看出詩人以不耐用迂迴曲折的方式來諷喻，它的諷刺沒有虛以委蛇的耐性。」
曾貴海說，它所以以醫為志，是希望萬一將來有一天假如失去外在的所有，還能夠保有自我的價值。於是，曾貴海從不偏廢醫學。小說家鍾鐵民在新書發表會上公開讚揚曾醫師的醫術，說出國時要曾醫師隨行才安心。
身為醫生，針對身體的病痛對症下藥已經不再是曾貴海的終極職志。曾醫師醫的是人，是人群大眾，甚至是山是河，是大地。
所以詩集裡集的作品就包羅萬象了。台灣男人有什麼心事？鄉愁、對土地的眷戀、為人夫，為人父的況味、政治訴求、生死之間的思考……
讀一首「木棉花」：
春天，日夜騷擾著開花的夢
為了開花
竟連護持生命的葉子
都割捨掉
自殘葉片的樹枝
掛滿花焰
遠遠望去
燃燒成一座巨大的火球
裸身的季節
情慾苞開血紅的顏彩
誘喚授粉的蟲蛾
當花的灰燼凋熄後蛻變成蒴果
爆裂飛向新地
絕食的木棉
在城市與鄉村
點燃著生存無盡的慾望
曾貴海筆下的萬物是充滿生命力的。特別的是，當他描寫一景一物，可以跳脫以人
為本的思考軸線，將自己擬為該物來發聲。
詩集分為兩個部分；第一輯是過去十多年間的作品，第二輯則是收錄進兩年來的詩
作。前半輯裡的詩作是過去叫為人熟悉的風格；令人訝異的是，久居水泥叢生的高雄市
，後半輯的失竟能如此貼近自然主義，令人想起梭羅、赫塞。他能把任何一株植物、一
種人的身分、一片原野描刻得生動有情。雖然感覺上詩人把詩的取鏡框限在較小的範圍
內，但是兩三行便一首的作品卻擁有無限的對生命的詠嘆。
春天只答應七天的花期
只好把整棵樹開成黃色花丘
讓遠方的蝴蝶看見
這是詩人寫「印度紫檀」的簡單幾句，雖然簡短，卻充分保有飽滿的生命象徵。對於
沒有豐富的讀詩經驗的我，這種感覺是懾人的。因為當有人試圖將詩作為一種傳達大愛的
彆扭工具時，詩人提醒我們應該去感知並尊重週遭的生命，唯有能從中獲取些微的謙遜，
再有資格去強調自我的存在。
誠如甫獲賴和醫療服務獎的陳永興醫師所言，對於多年來所受的醫事訓練過程，他是
滿心感激的；一秉「醫學之愛」來造福群眾，乃是他從事社會運的的無限動力來源。而曾
貴海醫師想必以文學來實踐醫學之愛的典範之一罷。
「台灣男人的心事」一書是作者繼前一次創作相隔十多年後的再度生產成功，相較於
能靈巧運用出版的時機與商機的多產作家而言，「難產」的曾貴海則做了一次悉心醞釀、
重質不重量的優生示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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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在獨處之後，才會真正謙虛。
因為真正瞭解，剝除了那些表面繁華，
自己原來有多麼不堪挖掘。 ----楊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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