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長於農家,小時候,我常站在菜圃邊,看阿爸工作著。
「抓到你了,看你往哪兒跑!」
阿爸小心翼翼地將一隻嫩綠的菜蟲從菜葉背面抓出來。
「阿爸真厲害。」
小小心靈中,這樣的阿爸就是崇拜的對象;
銳利的眼光、快速的動作,只差沒有披上一件英雄的外衣。
由於阿爸精心的照顧,家裡的菜長的較別家好;
菜葉蟲嚙蝕過的痕跡不多,葉片總能保持完整,
看起來就是鮮綠的樣子,一收成就有人講價買去。
「豐仔,教我們幾招啦!」
有時候附近同是種菜的菜農來請教阿爸,阿爸總是神秘地微笑,
然後舉起自己的手,指指雙眼。
「小氣!」當被人們這麼說著的時候,阿爸還是笑著。
這種方法,可是要靠耐心跟毅力的啊!
有多少人可以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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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惠,跟阿爸做伙落田!」
「哇頭疼!」
當我大了一點,阿爸就會叫我跟他一起下田。
剛開始,帶著幾份的好奇跟新鮮感,做的挺起勁。
幾次之後,毒日燒烤下的炎熱,就讓我感到疲倦了,
所以我就會開始躲懶,而阿爸也看穿了我的心事,漸漸地也不再找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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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國中後,「農藥」進入了每戶農家的生活。
可是阿爸卻抗拒著。
「咱林家不用黑!」
「菜,就應該給伊自然發!」
阿爸固執地講著,誰也勸不動他。
只是,相信自然的阿爸,開始感受到來自四周的敵意。
來講價的人少了,因為用了農藥的菜形狀完整,較阿爸精心照顧的菜美麗。
誰還來買我們家的菜?
記憶中的一天,我從學校回家,家裡瀰漫一股奇異的氣氛。
「呷飯囉!」香氣四溢的廚房,阿母端出好菜。
飯桌上,較往常沈默著,阿爸靜靜地不開口。
「阿惠,學校功課怎麼樣?」
「喔,普通啦!」我看了阿爸一眼,阿爸眼神中充滿了亮光。
「嗯,好好打拚...阿宏嘛是!」
阿爸視線轉向弟弟,弟弟像是沒聽到的樣子,拿著碗朝著阿母要求添飯。
「阿母,擱一碗!」
「喂,阿宏,有聽對沒?」弟還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啪」阿爸一個巴掌甩在弟弟臉上,弟弟開始大哭。
「你幹嘛?心情壞擱打囝仔出氣,沒路用!」
阿母連忙撫著弟弟的臉,一邊斥責著阿爸。
阿爸無言地看著自己舉起的手,一轉身走了出去。
一小時後,阿爸回來了,眼神像作錯事的小孩般,傻傻地望著我們。
原諒他吧,我向阿母說著,家裡的氣氛才又熱絡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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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考上了都市的大學,我離家住進了都市。
五光十色的霓虹燈,絢爛的生活,讓我沈迷著不願離開。
偶爾,還是要回家的遊子,在假期時決定返家。
靜悄悄的鄉村,傳來幾聲唧唧喀喀的機械耕作聲。
我獨自拎著行李,靠近好久不見的家。
才剛看見家的遠影,就聽到阿爸和人叫罵的聲音。
「啥,你良心給狗呷去啊?這水ㄟ高麗菜一斤出一塊,免本ㄟ嗎?」
「林桑,你這菜有蟲咬過,給小當然卡壞!」
「你給哇走!哇甘願菜在田裡爛去嘛不賣!」
那個和阿爸高聲爭吵的男人,挺著肥碩的肚子走了。
阿爸蹲在門口,失神地看著遠方。
「阿爸....」我小聲的叫著,驚醒了他。
「阿惠轉來啊.....」阿爸眼中顯出高興的光彩,一會兒又平靜了下來。
「那ㄟ沒共一聲,阿爸去割菜.......」
阿爸進家門,拿著斗笠,匆匆出門。
「阿母!」看到廚房裡忙碌的阿母,我靠了過去。
「轉來啊,恁阿爸每天都在念,阿惠哪ㄟ都沒消息...」
「無閒啦!」我心虛地說著。
「看到啊?恁阿爸攏講昧聽,現在那有人不用農藥不用機械啊?
無閒幾晡,菜擱沒人買.....」
阿母的眼神有幾分落寞。
「阿母.....」突然想起,小時候阿爸抓蟲的情景。
果然,自然的菜,還是讓它自然成長比較好?
阿爸的理念,有多少人知道?
心疼著望著外面燦爛的陽光。
「這菜水喔!」阿爸高興地捧著一顆高麗菜進來。
「阿爸,多謝恁!」我再也忍不住心理的激動,衝了過去。
「阿惠真是憨囝仔!」阿爸摸摸我的頭說著。
笑語,童年的記憶。
只是時光,再也不會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