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又是黃昏,赤色的夕陽緩緩地朝山的另一端落下;
絢爛的晚霞將西方的天空染了一片紅。
鮮血一般辛辣的紅色呵!老人嘆了口氣,長長的、滿滿的憂傷。
「為什麼要嘆氣呢?」
小女孩睜著一雙晶亮的大眼看著老人,他笑著摸摸她的頭,沒有回答。
黑夜從山後起身了,淒涼的夜風夾帶著舊戰場上弟兄的呼號,
從日落的方向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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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叫妳蘭兒嗎?」
老人第一次看到小女孩時這麼問著,小女孩搖搖頭。
因為小女孩的名字裡,並沒有「蘭」這個字。
老人有些遺憾地望著小女孩,那表情像是得不到糖吃的孩子鬧著彆扭。
「妳讓我想起故鄉的蘭兒。」
蘭兒,是他的青梅竹馬,老人的思緒飄到了童年,
男孩與女孩高聲叫著笑著的年紀。
蘭兒不是頂美,但有雙晶亮的大眼,水汪汪地散發著多情。
小女孩也有這麼一雙水靈靈的眸子,讓老人幾乎錯認了!
禁不住老人的哀求,小女孩答應了,從此小女孩就成為「蘭兒」。
老人是固執的,有一天他又要小女孩換個髮型。
「妳紮著兩條辮子,但蘭兒綁著兩個髻兒。」
老人執拗地說著:「妳也去綁著兩個髻,這樣就更像了。」
小女孩拒絕了,因為她的髮型是她的母親決定的,而她的母親並不會梳髻兒。
這一次老人並沒有堅持,只有勉強地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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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喜歡看落日,尤其是晴天。
他一邊看著,一邊嘆著,偶爾又傻傻地笑著。
據他說,他的家在那兒,一個叫做大陸的地方。
「只要越過窄窄的一條海峽,我就能回去。」
老人感嘆地說著,眼眸中滿盛著寂寞,瞳孔映著落日的紅光。
「那為什麼不回去呢?」
小女孩不懂了,老人的家既然不是在這裡,那他為什麼要在這裡?
「等妳長大,妳就會懂的。」
老人不再說話了,沈湎於懷鄉的情緒才能讓他的心獲得寬慰。
* * * * * * * *
小女孩稍稍長大了一點,從大人口中得知一些有關老人的事情。
老人是跟著國民政府來台的老兵,籍貫在河北省吳橋縣。
來台後他原本娶了一房妻子,但妻子離家出走,連一兒半女也沒給他留下。
老人是寂寞的,但是大人並不同情他。
街坊鄰居談論著他的妻子較他小三十多歲的事情,對於他始終無法諒解。
小女孩又不懂了,為什麼母親總是要她「離那個外省人遠一點」?
老人的白髮在風中飄著,看起來更稀疏斑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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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病了,病的不輕,醫生說他可能會死。
小女孩不知道「死」的意思,但她知道這不是好話。
老人握著小女孩的手,告訴她他多麼的眷戀家鄉。
「如果蘭兒能在我身邊,那該有多好呵!」
老人囈語般地說著,小女孩點點頭;這時,小女孩知道了老人身世的另一段。
戰亂的年代,國共的戰爭一觸即發,充滿著緊張的氣息。
此時,河北省吳橋縣鄉下的一個年輕人,跟他的青梅竹馬蘭兒成了親。
蘭兒懷孕了,一天在廚房裡喚著他,要他去買醬油。
走到大街上,軍伕拉了他去,從此開始東征西討的軍旅生活。
終於,他飄洋過海來到了蕃薯樣的台灣,這個傳說中的寶島。
家在何方?來到台灣四十多年,他問著自己。
家還是在那,夕陽落下,遙遠的西方。
老人過世了,之後的事情不是小女孩可以處理的。
但是她還記得老人的話。
二、
這一年的春來的特別遲,清明節的傍晚很是清冷,
灰濛濛的天空不時飄著零星雨點。
小女孩長大了,她來到老人的墳前,墓誌銘上的字跡早已模糊,但仍依稀可辨。
焚一炷馨香,她喃喃地訴說著老人過世後的情勢。
開放探親了,兩岸交流了,老人活的實在不夠長,她也嘆了口氣。
這麼多年來,只要看著夕陽,她就會想起他來,一個回不了家的老人。
而那輪落日,也教會了她想念的意思。
祝禱了一陣,她發現墳頭上開著一圈紅色的小花;仔細看著,發現它沒有根。
是風吹來的?是野孩子拔來的?還是?
不想理出思緒,她轉身離去,走了幾步,突然聽到一聲呼喚「蘭兒」。
她回過頭,那落日的餘暉正破雲而出,直直地照在那墳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