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鼓起勇氣,迎向毛豆學長的凝視:「我不喜歡學長姐每次都把我跟你
連在一起。都沒有人問過我到底能不能接受,大家都只想討好你,卻沒有人
在乎我怎麼想。」
這下子,換成毛豆學長沈默了。
向晚的陽光篩過玻璃窗,斜斜照進室內,在靜默的桌椅之間紛然流動。
光點躍上毛豆學長的頭髮、臉頰、肩膀…他靜靜站在我面前,夕陽籠罩著他。
但卻無法照亮他的眼神。
他凝視著我,一雙眼睛漆黑沈默,就像兩泓深不見底的墨色池水,我感
受不到任何情緒波動。我看了又看,可不管我怎麼努力,就是看不出所以然。
學長看起來絕不愉快,可是也沒有跡象顯示他的氣憤。那麼是懊惱嗎?
尷尬嗎?受傷嗎?似乎也都不是。
他就這麼站在我面前,看著我,卻又沒有真正「看」進眼中。我提心吊
膽,覺得我們之間的距離,幾乎有一世紀那麼久。
心跳砰然,速度節節高升。終於,在我快被這詭異的氣氛窒息而死之前,
毛豆學長開口說:
「學妹,對不起,讓你困擾了。」
「學長,其實該道歉的是我。你一直很關心我,我卻老是給你找麻煩。」
「有嗎?」學長微微一笑:「你帶給我的麻煩還不如你帶給端木的麻煩
多吧?」
「呃,端木學長是比較倒楣。他經常不幸目睹事發現場,所以不得不插
手。」
「哦?我倒希望能有這種『不幸』呢!」
毛豆學長走進櫃臺,東翻西找地,最後拿出一本記事本,連同裝熨斗的
盒子一起遞給我:「來,寫張借據吧。」
「借據?」我忍不住傻眼。這種東西,好像只有在國文課本的應用文範
例裡看過,現實生活中哪有人借熨斗在寫借據的啦?
「嗯,就寫『欠咖啡館老闆一首歌,還熨斗時一併償還。』」
「一首歌?」
「沒錯,你室友說你唱歌很好聽,所以我也想聽聽看,這下終於有機會
了。對了,我可不可以點歌?最近有兩個女生唱的一首歌很好聽,就這首好
了。」毛豆學長自顧自地哼唱起來:「荒荒街道,你的人哪裡去找?緩緩心
跳,記憶卻放慢不了…」
「未了?」
「對啦,好像就叫這個名字沒錯。」
在毛豆學長帶著笑意但卻滿懷威脅的眼神示意下,我只好提筆,在那本
看起來應該是帳簿的本子空白處寫下他說的句子,雖然只有短短幾個字,我
卻有簽下賣身契的感覺。不知道毛豆學長會不會用這個做出對我不利的事情
來?
不過,托他和端木學長的福,我們整組趕工四十八小時,總算在兩天後
交出校園植物標本報告。而且大家拿熨斗燙植物燙出心得,一致覺得在急速
加熱脫水下,呈現出來的標本顏色翠綠鮮活,看起來極為美麗,還因此深覺
當初實在蠢笨,早點搬出熨斗這神奇寶貝不就好了嗎?唉,千金不但難買早
知道,千金還難買我的賣「聲」契咧。
我婉拒了毛豆學長關閉「子夜」好將咖啡館提供給我們燙標本的提議。
不僅僅是因為在充滿咖啡香的空間內多出草的燒焦味道實在突兀,也因為期
末到了,我知道以誠一定想在回家過寒假之前多喝幾杯咖啡,順便多瞭解咖
啡館老闆一些。但後來回想起來,我很慶幸自己的堅持。因為,如果不是這
樣,我就不會和同學留在系館熬夜,就不會聽到走廊上傳來的,溫柔蒼涼的
胡琴聲,就不會因此而徹底明白,自己要的到底是什麼?
--
要是有一天 我忘記你
那我一定先忘了我自己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4.12.65.1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