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聽到那神秘的胡琴聲是交校園植物標本報告前夕,窩在202和大
家一起挑燈夜戰時。記不得是什麼時間,只記得,一陣瘖啞的胡琴聲悠悠揚
揚地流進滿室乾草香味中,讓我不由自主地,停下握筆謄寫學名俗名採集地
的手,怔怔諦聽。
「喂!」我推推旁邊振筆抄寫的松鼠,問他:「你有沒有聽到胡琴的聲
音?」
「哦,有啊。」松鼠含糊地應了一聲,一點也沒被感動到的樣子,筆下
一刻不停地繼續寫著。
「你不覺得很好聽嗎?」我放下筆,站起來走到窗邊探頭,想要找出聲
音的來源。「這麼晚了會是誰在拉胡琴啊?」
「芷葉你一定要這麼有好奇心嗎?」一旁正在為標本擺姿勢的坦克不以
為然地問:「快給我回來坐好!等下看到什麼不該看的。我們的人力已經夠
單薄了,禁不起再陣亡一個人哪!」
「說什麼啊你。」
我咕噥著,卻被他的危言聳聽嚇得立刻回桌邊乖乖坐下。坦克是一個高
高壯壯的男生,不怎麼說話,可是每句話都像他的身材一樣有份量,一說出
口就有重如泰山的氣勢,讓人不由自主地相信他。可是說來奇怪,身材和坦
克成強烈對比,看起來纖瘦柔弱似乎一陣風起就會被吹走的懷南,那個平常
總是笑瞇瞇地很隨和的懷南,卻很愛跟坦克抬槓。依據普化課本上講化學反
應的理論,我推斷坦克的聲音裡一定含有某種能讓懷南立刻改變個性的催化
劑。
「芷葉別聽他的,我覺得這一定是對面的土風舞社放的音樂啦!」
懷南坐在我對面,正面對著系館隔壁、活動中心二樓的教室。我轉頭細
看,果然,從敞開的窗戶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一群人正跳著舞。不是都期末了?
社團活動應該要暫時停止吧?跳舞真有這麼好玩?我忍不住想起迎新宿營時
那支令我想把自己藏起來的舞。
「不可能,這音樂是從另一個方向傳來的。」
「另一個方向是哪裡?你說啊!另一個方向只有苦楝樹耶!難道松鼠也
會拉胡琴?」
雖然此松鼠非彼松鼠,一旁被流彈波及的松鼠還是立刻舉起雙手,聳聳
肩表示自己無意介入戰局。
「除了苦楝樹還有路,就不能站在路上拉喔?」
「可是聲音是從上面傳下來的。」
「你現在又說聲音從上面傳下來,那就絕不可能是土風舞社放的,他們
和我們都一樣在二樓…」
一如往常地,坦克跟懷南宣告開戰。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不肯有絲毫
退讓。莊錚瞪了我一眼,彷彿在說「都是你惹的禍」。
就在這時,琴聲停了。
沒了爭論的中心,懷南將出口的話硬生生停在唇邊,白晰的瓜子臉上有
一抹紅暈,黑眸光彩璀璨,我看得嘖嘖稱奇--從來不知道爭辯可以讓人更加
神采奕奕,下次我也應該找個人來試試看。
罪魁禍首的琴聲停了,抬槓中的兩人突然休兵,一時間空氣中一片靜默。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隨即很有默契地各自回到面前的工作上,開始專注
地忙碌,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
然而,過了幾分鐘後,琴聲又,咿咿呀呀地響了起來。
--
要是有一天 我忘記你
那我一定先忘了我自己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4.12.65.1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