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演奏的人似乎對曲子並不熟。只聽琴音破碎地東哼一聲、西哼
一聲,卻始終連不成曲調章句。我偷眼瞄了瞄大家,每個人都若無其事地在
做手上的工作,看來沒有人對這不能稱之為旋律的旋律感興趣,但我就是沒
辦法將注意力轉離窗外的琴音。
每一根絃都在掙扎。每一個音都遲疑猶豫。每一道震動空氣的聲波都震
動著我的心。有好幾次,那些破碎的單音就快要被連接起來,我不由得屏氣
凝神,正襟危坐,好迎接那終於渡過重重磨難,最後到達悠揚彼岸的旋律。
然而等了又等,期盼中的圓滑完美卻始終沒有出現。
胡琴依然嚶嚶低泣,難以成聲。
我不禁好奇:演奏的人是誰呢?他或她,現在正在想什麼?
說起來也許教人難以置信,但我能夠確定:拉琴的人明明有能力順手演
繹出旋律,卻不願意穩定地讓音符在手下逐一出現,想必是因為心事重重的
關係。
從嗚咽的琴聲裡,我能夠感受到演奏者徘徊踟躇,不敢叩問的鬱悶。
「媽的這死胡琴一直鬼叫鬼叫的煩死了!」坦克憋了很久,終於忍不住
開罵。
大家轉頭看他,松鼠似乎想開口說些什麼安慰他,但還沒開口,我們都
聽到,那徬徨很久迷路已遠的琴音終於唱出一句幽宛的歌。
旋律很慢,抑揚頓挫地說著溫柔無奈的蒼涼情意。
只有一句。反反覆覆地,說了又說,都是同一句。
我忽然覺得那旋律有點耳熟,在腦海裡搜索半晌,我忍不住低呼一聲:
「是『未了』!」
「怎麼只有這一句?」坦克皺眉。
「沒聽他反覆練了好久,才終於順利練成了一句。」懷南回他:「你當
練琴很容易嗎?」
不是、不是的、才不是這樣!
我癡癡地聽著反覆出現的樂句。
拉琴的人很喜歡這句,但是他卻一直否認自己的喜歡。他一直抗拒,卻
又忍不住妥協。他走了很長很長的路,最後才終於坦然承認自己的心。
若事與願違是必然的苦惱,何必費心想把你忘掉?
胡琴唱著,我低低和著。正當我為了演奏者的勇氣感動不已時,一抬眼
卻瞥見松鼠正若有所思地看著我。他的那雙眼睛瑩亮深邃,即使注意到我發
現了,也沒轉開,只是意味深長地凝視著我,彷彿在告誡什麼。
我疑惑地回看他,等他開口,但他什麼也沒有說。
交了植物標本報告又過了烽火連天的期末考週,接著就該打包行李回家
過年放寒假了。回家之前我抽了個下午的空檔把熨斗拿到子夜去還毛豆學長,
順便清掉「歌債」。經過上次略嫌尷尬的溝通之後,學長對我依然很好,仍
舊有說有笑還煮咖啡請我喝,讓我完全放下「是不是得罪了學長?」的擔憂。
一切都很好,只有在我當著毛豆學長面前唱他要求的「未了」時,唱到
「若事與願違是必然的苦惱,何必費心想把你忘掉?」,我稍稍抖了一下音,
心臟跳漏了好幾拍。
就這樣,我的大一上有驚無險的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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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在你的心葉上 滴下碘液
好知道
你是否有將我的愛
化作養分儲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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