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寒假,在吃飽睡睡飽吃的空檔中,我心中經常響起那一晚的琴音。
伯牙子期的故事,國小時候就在課本學過的。伯牙是春秋時代著名的音
樂家,琴藝造詣高深,但是能真正聽懂他琴意的人極少。有一次伯牙乘船沿
江旅遊,忽然下起大雨,船停在山邊避雨,而枯坐船艙中的伯牙因雨起興,
端出琴來演奏。曲至一半,伯牙感覺有人偷聽,果然,就在岸邊的樹林,坐
著一個打柴的樵夫,他就是子期。
伯牙子期因琴聲結為莫逆之交,儘管兩人身份地位相差懸殊,但不影響
他們之間的情誼。伯牙和子期約定,等到公事辦完後要到他家拜訪,可是當
伯牙如約前往時,子期已不幸因病去世。
失去摯友的伯牙在子期墳前彈奏了最後一曲,然後將自己視為第二生命
的琴砸毀,從此不再彈琴。
小時候只覺得伯牙真傻,竟捨得砸壞珍貴的琴,竟捨得從此不再彈琴,
那時後我覺得,他一定不是真正喜愛音樂,只是像我一樣,被父母師長硬逼
著去學拉小提琴,只不過我是學到一半就耍賴不繼續,他則一學學了許多年,
也就這麼習慣了。
什麼知音云云,只不過是伯牙的藉口。怎麼可能光聽琴聲就能心靈相通?
怎麼可能光聽琴聲就瞭解一個人?這一定只是國立編譯館編來騙小朋友的,
不然我爸媽天天聽我拉小提琴,怎沒從我那殺豬叫也似的琴聲聽出我的痛苦?
但現在我相信了。
不管別人怎麼說,我知道自己聽出了演奏者想表達的弦外之音。我聽得
出他的痛苦他的徬徨,更重要的是掙扎之後的釋懷與坦然面對,讓我忍不住
想鼓掌,想讚嘆,想大聲恭喜他,終於走出另一條路。
因為好奇,開學之後,即使大一下的功課並不繁重,我還是常常留在系
館「晚自習」,希望有一天能夠再度聽到同一個人的演奏。
「芷葉,你又來啦?」這麼問我的莊錚微微皺眉說:「我真不懂,你又
沒修普動,幹嘛每天跑來系館跟我們擠?還是你對拼蛙骨也有興趣?」
松鼠比較直接,他扔了一支不知道是鎳子還是刀子的工具給我,但我當
然沒有接,只讓它鏗鋃一聲跌在桌上。開玩笑,我又不是吃飽太閒,對學術
也沒有任何野心,上學期跟植物標本挑燈夜戰學到的教訓還不夠,這學期哪
有心情跟青蛙標本繼續纏鬥?
更何況植物標本燙壞了至少還有清新的乾草香味,動物標本毀掉了就等
著收拾噁心的殘骸吧!更別說良心上因為殺生而產生的不安了。
我繞過這群十分勤奮地跑去選修普動的同學們,坐到202一角,攤開我的
微積分課本開始算習題。不時跟誼悅抱怨一下「微積分老師好變態,上學期
結束當掉了全班三分之二的人欸」,或者是聽懷南跟坦克爭辯這根蛙骨來自
哪個部位。讀到中場休息便拿起一旁的撲克牌湊一場橋牌,輸的那方要負責
到側門的便利商店替大家買飲料,不然便全體一起殺去大學口吃宵夜。
時間漸漸經過,我漸漸習慣了這樣的大學生活,有時候我幾乎要錯覺,
以後三年也會像這些在202的夜晚一樣,差別只在於我們不會一直留在202,
而是隨著年級上升,往系館的其他教室搬遷。
可是我一直沒有忘記自己最初留在系館的目的。我一直耐心地等待那一
晚的琴聲再度出現,終於,在系館前那棵苦楝樹抽出淡紫花苞的某天,我得
償宿願,再次聽到觸動心弦的音色由窗外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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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y're both convinced
that a sudden passion joined them.
Such certainty is beautiful,
but uncertainty is more beautiful still.
----Wislawa Szymborska " Love at First Sigh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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