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那首未了。
荒荒街道,你的人哪裡去找?
緩緩心跳,記憶卻放慢不了。
在最美的時空裡有過的笑,是治我相思苦的藥。
若事與願違是必然的苦惱,何必費心想把你忘掉…
聽到這裡,我推開課本,霍然站起,邁開腳步就想朝聲音的方向奔去。
「芷葉、芷葉!」松鼠在背後急急喚我,我回頭看看他,他憂心忡忡,
一字一字,重重地說:「別去。」
但我等了那麼久,就等著要親眼見見這個人。就算是偷偷躲在一旁窺視
也好,想知道他用什麼姿勢、什麼表情讓胡琴唱出這樣的旋律,如果可能的
話,我想認識他,想稱讚他,想告訴他,他埋藏在琴聲裡的心情我都懂…
我扭頭離開,乒乒乓乓地跑下樓。站在系館側門,我辨明聲音的方向,
左轉而去。走在系館一樓的長廊上,兩旁都是緊閉門扉的實驗室。我放慢腳
步,躡手躡腳地一面凝神傾聽,一面猜想聲音是不是由其中一扇門傳出來的?
但又不像。我跋涉了一段距離,走走又停停,琴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歌已經唱到尾聲,我離開陰暗的走廊,站在霍然開敞的系館大廳,隔著玻璃,
我看到一個身影坐在門口的階梯上。
蒼涼無奈的未了已經唱完,琴弓擱在他腿上,琴把則倚在他肩上。我可
以看見那個人的側面,他坐在昏暗的夜色裡,指縫中挾著一點星星微火。
是端木學長。
他抽著煙,白霧絲絲吞吐,模糊了他的面貌,我想起第一次見到他的情
景。那時候,我也是先聽到聲音,才看到他。
學長動了一下,我以為他發現了我,急忙縮回牆壁後面,只敢用眼角餘
光繼續偷看。但他只是將煙放在一旁,扶正琴身,繼續下一首歌。
我沒有仔細聽這是什麼歌,應該說,我沒有注意,因為我瞬間被琴聲中
的溫柔纏綿淹沒,幾乎喘不過氣來。
據說人臨死的前一分鐘,腦海中會飛快閃過一生的回憶,而我佇立在洶
湧琴聲幾乎滅頂的這一刻,我腦海中播放的都是端木學長的畫面:在子夜第
一次家聚的見面,在排球場上睥睨全場的戰績;在剛甦醒的保健室,在狹路
相逢的系館。迎新宿營那一晚,學長揮一揮手,然後毫不猶豫地將我交給其
他人;202被清空那一天,學長抓著我從系館到大學口,然後依然沒有任何
猶豫地,就這樣將我丟在子夜門口…
我呆呆站著,音樂緩緩流過,直到這時候,我才聽出旋律唱的是什麼。
天天想你,天天問自己,到什麼時候才能告訴你…
直到這時候,我才發現,自己心裡想的是什麼。
我喜歡端木學長。
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但是我喜歡他。喜歡他的聲音,喜歡他從
容不迫的樣子,喜歡他不管做什麼都那麼瀟灑輕鬆,彷彿這世界上沒有任何
事可以難得倒他。
喜歡他關心我,喜歡他總是在我最混亂的時候出現,雖然他總是看到我
最糗最難看的模樣,可是他從來沒有嘲笑過我。
以誠說錯了,喜歡一個人並不一定會每天想他、想看到他、想和他說話、
或是想時時刻刻和他在一起。但是,當你喜歡上一個人,那個人會一直佔據
你心裡的某個角落,就像一顆躲在土壤裡的種子,慢慢膨脹、發芽、長大。
即使你始終沒有發覺,喜歡的心意還是會日漸茁壯,直到破土而出的那天。
我的喜歡探頭出現,但是迎接這株幼苗的,不是陽光,卻是無止盡的黑
夜。
在端木學長指尖振動的琴弦告訴我:學長已經心有所屬。而我,之前那
個自信滿滿,高興地發現自己能夠和拉琴人共鳴的我,現在卻苦澀地發現:
其實,有些事,不知道比較好。
渾渾噩噩中,樂曲結束,端木學長捺熄煙頭,站起來準備走進系館,一
轉身便僵在當場。
糟!學長看見我了!
我倒抽一口氣,拔腿往側門跑去,端木學長在我背後呼喚的聲音越大越
急,我便跑得越快,在腎上腺素的幫助下加速逃逸,一溜煙離開系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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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遇的時候便緊緊擁抱,專注的聆聽與訴說。
要交出靈魂來相愛呀!要牢牢的依偎在一起呀!
下一次的交錯可得要滄海桑田。那麼久。
《梁光宸‧擺盪在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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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 singingwind 來自: 24.12.65.168 (02/08 16: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