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幾天我一直在想:如果那時候我沒有就這麼走出早餐店,結果會
不會不一樣?
「如果…」起頭的問句一開始出現,就停不下來,源源不絕地從內心深
處不斷湧出:如果那時候我沒有聽從松鼠的暗示…?如果那時候我專心做植
物標本,不去管外面飄來的胡琴聲…?如果那時候我沒有考上農藝系……
這些問題的答案,只有最後一個是確定的:如果我沒考上農藝系,現在
就不用一邊煩惱端木的事,一邊準備可怕的期中考!
我看了看記事本上的考試行程:星期二有機、星期三土壤、星期四生統。
我該慶幸植生老師風格獨樹一幟,不考期中考只考三次期末考嗎?我忍不住
發出兩聲哀鳴,隨即意識到自己在圖書館裡,趕忙屏息噤聲,裝出一副認真
的模樣,繼續我按電子辭典旁觀電子與有機化學式戰爭的旅程。
雖然我不知道如果我當時繼續留在早餐店裡會有什麼結果,但是,離開
早餐店這個事實的確讓我的人生產生某些改變,不到系館而改在圖書館讀書
是其中一項,除了必修科目課堂之外不隨便出現在系上同學面前則是另外一
項。總之我又回到今年春天時的孤僻生活,而我不確定這樣的日子,會不會
持續到下一個春天。
只不過,上次我閉關自省,純粹只是為了不想在系館遇到端木;這一次
卻是不想在系館遇到除了端木之外的其他人。
當我發現,我和端木自以為小心保守的秘密,其實早就有人察覺--松鼠
知道,毛豆學長也知道--只要憑著對我和端木的瞭解,細心一點的人就可以
推測出一切。儘管,「系上有誰知道」,或是「有多少人知道」對我一點影
響也沒有,但想到端木,我還是憂心忡忡。
尤其是我又不像他是個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人。對我這個風吹草動
都能影響心情,喜怒哀樂常不自覺寫在臉上的人來說,唯一避免同學看出異
樣的方法,就只有躲到總圖的成排書架之後。
哼哼,這才不是你到總圖讀書最大的目的呢!心裡的聲音又開始聒噪不
已。不然,你為什麼一定要坐在藝術資料區附近?
好啦好啦,我就是想在這邊「不小心」遇到他,怎麼樣?不行嗎?另一
個聲音也出來大聲嚷嚷。
總是這樣。
我嘆了一口氣。眼看有機期中考的時間只剩下不到三天,我小小的腦袋
裡眾聲喧嘩,什麼都有,就是沒有該背的有機反應式。
現在我終於明白為什麼一向沈穩的端木學長會在緊要關頭搞砸研究所考
試了。
去找他吧!至少聽聽他的解釋。你這麼好奇,吃不好睡不好,反反覆覆
一直不停地想這件事、想這個人,為什麼不放自己一馬,乾脆找他問個清楚?
這樣僵持下去,對自己有什麼好處?這又不是十二分鐘跑走,又不是在比誰
撐得久。
為什麼、要這麼累呢?
我向農場的方向,窗外漫無止境的夜色裡,從人候室裡透出的白色燈光
顯得那麼明亮,那麼具有誘惑。
端木現在,在那棟建築裡嗎?
只要往那裡走,很快就可以看見他嗎?
其實我一點兒也不確定。說來慚愧,端木學長會背我的課表,在他腦海
中他清楚知道我大約什麼時候會出現在什麼地點。但我對他的行蹤卻沒有相
同的掌握度--不是他沒告訴過我,而是我聽過即忘,並沒有十分放在心上。
所謂「書到用時方恨少」的恨,和我現在的懊惱應該有異曲同工之妙吧。
不過,即使不確定,我還是像溺水的人忽然抓到一根小樹枝一樣,在大
腦還沒認清到底發生什麼事之前,雙手已經自動自發地將文具簿本都收進背
包,等我意識到自己在幹嘛時,人已經出了圖書館,飄飄然往一路之隔的農
場走去。
等等,就算我走進人候室而且端木也在裡面,他會不會不想理我?或者
乾脆躲起來不見我呢?就算我見到他,他也不一定想跟我說話;就算他跟我
說話,也不一定願意解釋給我聽,或者任我問東問西…
抱著沉甸甸的有機課本,我在農場門口走來走去,異常焦慮。一下子覺
得只要能找到端木,什麼都可以解決;一下子又覺得找到他之後什麼都會發
生,包括我不願意見到不願意想像的諸多悲慘後果,都有可能。
結果,我人是到了,但卻在距離人候室不到一百公尺的距離內來回踱步,
怎麼也不敢往前走。
「毛豆的小學妹,你在這裡做什麼?」忽然,有個大剌剌的聲音砰然打
斷我的天人交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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