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漫談的是中國周代的事情。
1.不祀非族
周人所重者乃是宗法制度，傳世典籍以為「民不祀非族」，非其國境內的
山川，不予祭祀；非其家族之先祖，不予祭祀。
然而，這是周人開國、支配中原之後才有的泱泱氣象。
更早的先周時期，周人在周朝任西伯之時，必須祭祀商王先公先王，祭祀
的對象顯非其祖先。因此，祭祀制度的成例，周文王以前是一套，周武王
之後是另一套，中間的關鍵則在政治自主權的確立，而後才有文化自主權
的確立。
2.高級學術
後世以為孔子所傳六經、六藝，乃是周人的智慧結晶，為周代最高學問。
然而，這是後世的誤解。
孔子所傳習的學問，在周初雖然屬於顯學，是周公向成王諄諄教誨、告誡
的重要訓條。但是，到了西周末期，周人京師重地注目的學問，則是以九
鼎、山海經作為代表的神秘學。孔子乃東周時期魯國之人，自然無法習得
當時秘要的最高級學問，而只能學習各諸侯國散落的周初實事之學。由孔
子自稱「少微賤故多鄙事」、「七十而知天命」、「不語鬼神」的情況來
看，確實有其文化背景不得不然的影響存在。
當然，孔子由而傳襲了實事求是的「王道仁人」之學，後學者頗見幸運。
3.以武為賢
西周初期的重大事件就是周公稱王，以及此後的三監大反。古來，賢者的
定義就是孔武有力。周公雖然在王庭內運籌帷幄、著有大功，但是管、蔡
等東方三監，實際親臨戰地坐鎮，明顯地即勇武稱賢。
商湯自稱「余甚武，故號武王」。周朝實際開國君主，後世亦尊稱武王，
流血漂橹。更見所謂賢明尚武之風。因此，雖然周武王親自公開宣布周公
繼位的合法性，周公仍無法避免三監內戰之局，蓋由於道德基礎的說服力
確實不足所致。
4.變夷為夏
孔子以為，古來華夏之分，變夏則夏，變夷則夷。以至於我人以為，華夏
之分，除了以文化作為種族分野之外，還包含有華夏的文明程度較高的觀
念。
然而，西周初期至西周末期，與周人在山西、陜西一帶爭勝的敵對國家，
也跟周人一樣，有核心王國、有附從盟屬，一樣使用青銅戰車部隊。當時
的周人跟敵對國家的食糧生產技術，都同樣是農業與採集複合並行的「前
農耕時代」。是故，西周時代不存在華夷文化之間有高下之比，純粹是文
化體系的歸屬問題不同而已。
周初的文化同樣無法同商人的高度相較，又是一明證。
5.始祖感生
周人的始祖神話，跟商人的非常相似。因此，所有的學者都認為，這是遠
古母系社會的遺跡。
但是，周人的始祖神話，卻又跟炎帝的始祖神話，非常相似。何以從古到
今，從炎到商轉周，始祖神話，通通都是相同模式的感生神話?
中國中古時期的鮮卑歷史，有很有趣的奇怪現象，那就是其始祖神話「有
父無母」。那麼，我們應該也可以這樣推論，古來，人類的早期社會，是
父系社會。
比照北齊時期的女權高漲史實，我認為鮮卑胡風的確是造成北齊女性地位
高的文化因素。然而，從而我們也可以歸結出一個假說，即周棄的女主感
天而生的傳說，所反映的並不是「古代社會的母系痕跡」，而是一種古代
社會一貫化「政治神權」模式。
6.四代相承
以往認為夏、商、周三代相承。更早之前，則是理想的禪讓政治。學者最
喜歡引用北美撤落磯大同盟的例子，或者是太平洋南島語族的社會學現象
來註解三代風貌。那是犯了非常嚴重的錯誤。
虞、夏、商、周，四代相承。民國76年朱廷獻先生即在其「尚書研究」中
提出此一概念。比照後出的《容成氏》簡，可說見解超前。虞、夏、商、
周四代的領域模式，跟三代蜀王的領域模式，非常類似，都是邊緣國家向
核心強國挑戰、繼承擴大其領域而後被取代的模式。唯一的差異就在於其
神權模式的內涵而已。
7.制禮作樂
周人自豪的制禮作樂，確有其事。我認為，周代以前，禮制並不存在。此
前的政治體系之中，氏族向心力，以及政治性宗教神權的文化屬性，更為
濃烈。禮儀成為政治體系的主要部分，甚至是周代的一種創新。
所以，我的看法是，孔子說，其於三代禮儀之損益皆知，惟杞、宋之禮殘
缺無可徴明的說法，應該是表現了一種過分高估的樂觀。
不過，不要把周代以前的氏族政治，以及周代時期的城邦氏族，想像成或
類比成現代的同姓氏的大家族，或者是像是19世紀非洲人的小型部落那樣
的樣子。中原古代的四代時期的國家，都是「複數」的「氏族-城邦-同盟」
混合體的，其人口數也遠非一個大家族可比，是非常複雜的社會體系──
否則，怎能稱得上是一朝一代呢? 商朝時期的人口數，包含其整個同盟體
系在內，有估計是在500萬人左右。
8.里君
周武王誓師之時，稱呼重要的官銜武職、稱呼重要的盟邦名號，宣稱周人
與盟軍的武裝強大。其中在列的一個名稱是「里君」。
由此可見里君是一個重要的職司。里君就是一里之長，現代很勉強的算是
其遺緒的概念就是「里長」。但是，現代的里長伯是最基層的民選人員，
周初的里君則是非常大的地方官。雖然里君的地位似乎不比諸侯來得大，
然而，可以推估里君的權威來源，與當時氏族群居的習慣有關；因此，周
武王誓師之辭，才會提及里君。
後來，隨著管理體系的側重，從掌握氏族的模式，逐漸演變到掌握地區的
模式，里君的地位漸次減低。隨後，春秋戰國時期慢慢發展出縣、郡的新
制度，里就成為等而下之的行政單元了。
以上，有想到更多的，以後再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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