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貼自http://0rz.net/df15K
三聯生活週刊:好萊塢的李安是件"旗袍"
2006年2月20日 13:12
作者:馬戎戎 選稿:朱娟華
正在春風得意的李安有時也會遇到些小小的尷尬:“他們為什麼不收拾行李去舊金山
呢?”在紐約、在舊金山、在相對開明的美國東海岸地區,《斷背山》首映式結束後,時
不時有些人這樣跟他開個玩笑,還有好事者很惡搞地給《斷背山》改了個更長的名字:《
斷背山:為什麼Jack和Ennis不能去舊金山》。而李安的回答完全是“今夜秀”類娛樂節目
主持人最頭疼的那一種——他一本正經地解釋:電影所要展現的是兩個相愛的男人,他們
不能違抗傳統婚姻和工作方式,更別說要脫離他們從小成長其中的陽剛環境,去過同性戀
的生活——就像他1996年在《理智與情感》的倫敦首映式上所做的一模一樣。《理智與情
感》是李安第一次參與大規模好萊塢製作,女主演艾瑪·湯普森在現場調侃他:“怎麼出現
這麼一個可愛的人,他幾乎不會說英文。”多年在美國生活的李安英語當然很好,可是這
一次他面對的是一群演莎劇的英國演員。在訪談中,李安描述他在《理智與情感》的現場
時說:“所有的演員都有好多問題,你不知道他們哪來那麼多問題,有時真是問得我答不
上來。”然而當查爾斯王子在倫敦首映式上問他,英國演員乖不乖的時候。李安的回答是
:“很好,他們都很好……哈哈哈哈。”
李安是件“旗袍”?
電影學者陳山說李安是件“旗袍”——既是從舊的而來,但現在又成為現代服裝,老
的和新的結合成一體。李安自己的回答則更傾向一種“變色龍”的說法:“他們說,我像
有變色龍一樣的能力,到一個地方就融入到裏面,可是變色龍是沒有骨性的,而我又在那
當中有一種骨性。”
李安的“骨性”在哪?在台灣出版的他的自述《十年一覺電影夢》中,李安談起過中
國的“倫理”:“我成長在一個保守士大夫家庭,個性也不算太叛逆,所以最能牽動我內
心的還是‘倫理’。面對不能盡孝,以及傳統與現實間的種種矛盾,我有話想說。”1991
年的《喜宴》是李安正式“說話”的電影:在美國留學的台灣青年偉同有一個同性愛人賽
門,可是偉同的父親又希望偉同結婚,為了安慰父母,偉同被迫想出了和威威假結婚的招
數,可是威威竟意外懷孕了。正如《斷背山》只是以同性戀為題材,而不是一部同性戀電
影,《喜宴》也不是。《喜宴》只是以同性戀來做身份認同上的摸索:“對我們來說,近
百年來,華人除了經歷西化的過程外,台灣、香港經歷殖民化,對我們來說‘何去何從’
一直是個問題。”
“何去何從”,是李安作品裏最常見的主題——其實,《喜宴》裏可以找得到李安後
來作品的所有主題:文化衝擊下的身份困惑、人在自由意志與責任義務之間的矛盾掙扎。
正如李安所說:“《喜宴》是部李安的電影。我的教養、背景都反映在裏面。”
就像大多數人所知道的那樣,《推手》和《喜宴》之前,李安有6年“蝸居”家中的
生涯。李安自1984年於紐約大學電影學院畢業,取得碩士學位。1985年2月他躊躇滿志要
回台灣發展,行李運往港口的前一夜,當時美國三大電影經紀公司之一的威廉·莫裏斯經
紀人看了他的畢業作品《分界線》,當場與他簽約,並對他說:“你在美國一定沒問題,
如果有,那是他們的問題,不是你的問題。”
誰知一等就是6年。6年裏,李安做過的最接近片場的工作就是在倉庫裏看攝影器材。
對李安來說,這個壓力是沉重的,尤其是面對父親。作為台灣一所重點中學的校長,李安
父親對李安的期望是完全中國士大夫式的,他對李安的期望是出國讀書,然後回國做大學
戲劇系教授。李安學戲劇、電影,父親雖然答應支持,心裏卻一直很矛盾。據說楊德昌得
了獎,他媽媽說:“你今年幾歲了?得了獎,應該找個正經工作做了吧。”而李安在拍攝
《理智與情感》期間,他父親說:“等你拍到50歲,應該拿了奧斯卡,到時候就教書去吧
。”
因此,從1990年的《推手》,到1994年的《飲食男女》,都是探討父親與家庭關係,
被稱為“父親三部曲”。李安說,對於《喜宴》,他自己最感動的一幕,是唐人街飯店老
闆老陳在幫昔日老長官操辦完婚事後,站在電梯口目送長官。長官要和老陳握手,老陳不
敢。偉同的父親只有默默地拍拍老陳的手——“一切盡在不言中,一個‘忠’字一個‘孝
’字統治了我們中國人好幾千年吶。”在《喜宴》裏,李安創造了一個非常中國的“圓滿
結局”:偉同的父親找賽門談話,拍拍他的手,算是默認了。偉同才知道,父親原來什麼
都知道。李安認為,這才是中國人,尤其是父親一輩中國人的處理方式——什麼都知道,
但是為了大家的和諧,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喜宴》裏,李安自己也忍不住出場,說了一句臺詞:“那是中國人5000年來的性壓
抑。”後來,李安說:“這句話我憋在心裏很久了,不吐不快。”
“性”,是李安經歷的第一個文化衝擊。李安在藝專的時候,有一個叫做鄧綏寧的老
師,他講過:“和尚和尼姑的戲沒有什麼好看的,但是花和尚遇上浪尼姑,就好看了。”
這個道理,李安是1977年到美國伊利諾大學學習戲劇時才明白的。在美國,老師談的很多
東西,都是“性”與戲劇的關係。李安發現:“性是家庭的根源,家庭營造了合法的性關
係,有了孩子,才能代代相傳。但是在中國家庭裏,性是一個禁忌,父母從來不和孩子討
論。”這種對禁忌矛盾的發現成就了1994年的《飲食男女》。《飲食男女》的編劇王蕙玲
把這部電影概括為:“謊言和犧牲意識架構起來的食不知味的空虛人生。”正如王蕙玲所
概括的那樣,《飲食男女》有趣地反映了中國人的狀態:“吃是臺面上的東西,慾望、男
女則是臺面下的東西,臺面下的東西永遠不能拿到臺面上來討論。”2000年,李安把這種
關係引入了《臥虎藏龍》:“男師父和女弟子,這種關係是有趣的。李慕白一心要收玉嬌
龍為徒,他收的是什麼徒?但是只有收徒,才是可以拿到臺面上來說的。”
李安對李慕白的興趣在於,一個“練神還虛”的大俠,在將要引退的時候,卻被人引
起了慾望,他要怎樣面對這種慾望?在中國傳統小說裏,當一個大俠面對道德衝突時,自
然會有人出來幫他解決掉,但是李安要的是:“我希望看到大俠真正面對武藝與武德的衝
突。”在《臥虎藏龍》裏,處處看得出《理智與情感》的影響,在解釋俞秀蓮這個角色的
時候,李安甚至會說:“俞秀蓮就是《理智與情感》中艾瑪·湯普森那個‘理性’的角色
。”
《理智與情感》是李安執導的第一部好萊塢大製作電影,也是李安第一次用英文拍片
。李安一度不能確定哥倫比亞公司為什麼找他,看劇本看到一半的時候,他發現:“其實
我前面拍的片子都是在‘理性’和‘感性’之間的掙扎,這兩種元素正是生活底層的暗流
,就像‘陰陽’與‘飲食男女’一樣。只是沒有簡·奧斯汀那樣一針扎得透徹。”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03.204.3.1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