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的電影 --- 關於離別的藝術
文 /樹生
《斷背山》的藝術成就，令我對李安的以往的作品也產生了興趣。他經過怎樣的發展歷程
從而達到現在的藝術高度？他的電影語言構造中究竟有些什麼秘密呢？他過去的電影中是
否有一些內容我沒有覺察出來？李安導演的電影數量不多，十三年來只有十部，《斷背山
》之前，我仔細看過多次的只有《喜宴》，《飲食男女》《臥虎藏龍》和《綠巨人》我均
只看過一次，僅能說是瀏覽過，無法追究其細節，對他的廣受稱讚的《情感與理智》和《
冰風暴》我一無所知。
稍等些日子，等DVD全部寄到了，觀影慾望就能滿足。然而，剛剛看過他1999年的《與魔
鬼共騎》(Ride With The Devil)，我已經忍不住要拋出一些文字來。
《與魔鬼共騎》，講的是一個美國南北內戰中的故事，若干個主人公在經歷種種磨難後，
重新選擇他們的人生道路。這個故事的獨特之處在於它的主人公游離於人們常知曉的大歷
史框架，屬於少數的異類：一個德國血統的少年參加戰爭，僅僅因為他的好友與北方部隊
結仇；一個黑人奴隸，因為對他主人的忠誠而參與泛南方作戰隊伍。這個故事透過兩個主
人公的轉變這個視角，傳達出對於美國南北戰爭的一種非常獨特的理解，觀眾能感受到相
當動人的一種人性之美。
這部影片中的一個奇妙之處在於，在結尾處，導演用了一個場面來告訴我們主人公之間的
關係，那就是：離別 。 一個人騎上馬，向另一個人揮手，然後向遠方奔去，這時候我們
看到攝影鏡頭走了一個弧線，繞過送別者的背影，追向騎馬者遠去的身影，之後鏡頭回過
身來拍向送別者的臉部正面，最後然後接上騎馬者的身影。
我看到這一場面時感到無比驚訝，我突然間明白到《斷背山》的編劇者之一 Larry
McMurtry 說過的一段話：Ang Lee's film is the art of exile， 大致上可以翻成 「
李安的電影是關於離別的藝術」。
看過《斷背山》的觀眾，也許能回憶起影片進行到約四份之三處（黃金分割點）的一個回
閃場面： 在篝火旁相擁片刻後，Ennis需要去幹活，在他騎上馬離開之際， Jack轉身回
頭目送他離去。我們看到這時，同樣地，攝影鏡頭走了弧線，繞過Jack，拍向 Ennis漸漸
遠去的馬上的背影，然後再回過來拍向Jack的正面 --- 一張充滿了平靜與嚮往的臉。
兩部電影，兩個完全不同的上下文中的兩個極為相似的場面，絕對不是尋常的處理。在這
兩部電影，沒有突兀的藝術做作，沒有炫技似的導演技術的存在，唯有在離別的場面，我
們突然意識在攝影鏡頭的明確的存在。鏡頭 -- 目光 -- 銀幕中人的視角 -- 觀眾的視角
，四者的一霎那間的統一，令人忽然間意識到在此刻導演這一帶領我們去觀看的人的存在
，彷彿他在這一時刻充分信任他的敘事的魔力，藉機會放開拘束，作出他的個人聲明。影
片進行到這一場面，我們感受到兩個主人公的關係，是類似太陽和地球的關係，互相吸引
，互相環繞，互相分離；兩者間的心靈結合，彷彿宇宙間萬有引力般，複雜，變動不居，
卻永恆牢固。
再回想一下李安的其他電影，發覺全部都有一個或若干無言的離別場面：《喜宴》的結尾
，父母向登記口走去，兒子一家目送他們離去；《飲食男女》中多幕女兒坐在摩托上含淚
告別家人的場面；《臥虎藏龍》結尾中男子目送女子跳向深淵；《綠巨人》結尾中女子望
向窗外綠巨人的藏身之處。李安為什麼總是執著於展現離別？細究他拍過的電影，我們可
以看他在每個故事中最終所發掘出來，都是人性中某些基本的，普適性的元素---愛/依歸
/嚮往，等等。人們在生活中可能都有種體驗，當你在離開某人，某地，某歲月時，你才
真正意識到這些事物的珍貴。在作為敘事藝術的電影中，離別場面可能是傳達這種體驗，
展示人性的這一方面最恰當的時刻。
李安的這些離別場面，都有著儀式化的特點。《喜宴》結尾中，父親走向登機口，展開雙
臂，畫面轉變成一片白幕；《臥虎藏龍》結尾中，女子在空中飛行許久，伴隨深情的配樂
；《魔鬼共騎》結尾中，少年身穿與他在影片開始時出席婚禮場面時相同的服裝，留相同
的短髮，黑人角色身佩著他剛出現所配時的槍，這些視覺符號象徵著他們各自的復活/重
生。
《斷背山》的離別，又相當複雜和繁複，恐怕需要電影學者極長的文章來逐一分析。除了
Jack 與Ennis之間的第一次「鏡中倒影」和第二次「回憶與現實」兩次令觀眾刻骨銘心的
離別，還包括其他「細小」的離別有：Ennis與Alma的離別，Ennis與Alma, Jr.的離別，
Jack與Lureen的離別，Ennis與Cassie的離別，所有這些離別中都有不同程度的視覺隱喻
的運用。特別的還有Ennis與Jack母親的離別。Ennis與Jack母親和父親的戲是全片中神話
學含義最為明顯的一場戲，Ennis與Jack母親的離別，將故事的涵義豐富地延伸。僅僅觀
察離別的場面（！），我們已經可以說《斷背山》是李安的藝術語言的一次最為輝煌，最
富技巧，最為純淨的發揮。
一點題外話：在故事題材差異如此巨大的諸多李安電影中某一恆常不變的主題的存在，有
力地反駁了一些執著於《斷背山》是支持或否定同性戀的片面化，孤立化的評論。類似的
評論僅觸及到故事情節的皮毛，而無意或有意地忽略了影片作為一個完整的藝術作品所表
達的信息。
註:本文轉自某論壇,原出處用google還是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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