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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斯湯達爾綜合症到顧准              --記佛羅倫斯和托斯卡那                               ·識 似·                (一)佛羅倫斯   形容佛羅倫斯這樣的城市,挺難。為圖省事,我就從"斯湯達爾綜合症" (Stendhal Syndrome)說起吧:俗話說"吃飯防噎,走路防跌", 到佛羅倫斯要防的是"斯湯達爾綜合症"。   法國人斯湯達爾在中國名氣不小,因為很多中國人讀過他的名作《紅與黑》。 但"斯湯達爾綜合症"這個名詞在中國怕還是很面生吧。   斯湯達爾三十多歲時訪問佛羅倫斯。目不暇接的繪畫,雕塑,歷史建築給斯湯 達爾的撞擊(休克,Shock)實在太大了,以致使他產生劇烈的心理和生理失 調:失眠,暈眩,昏厥,幻覺,時間空間感覺錯亂。心理學家根據斯湯達爾親身回 憶,為這一類古怪病症定下名字,只是虧待了斯湯達爾,弄得斯湯達爾作為疾病比 作家的名氣都大。每年佛羅倫斯的醫院都要應付很多這類"怪"病人,連旅遊指南 都不得不誠實地向遊客警告這種"藝術超載"的危險:"悠著點兒!"那口吻活像 在警告登山者高原缺氧。據統計,這種病專門喜歡襲擊愛好藝術的外國遊客,以歐 洲和北美遊客居多,而亞洲遊客(以日本和中國人為主)對此病則顯示有很強的抵 抗力。至於這種"抗病力"的含義是什麼,別來問我。   愛講笑話的醫生說,人類所有的疾病中,沒有比"斯湯達爾綜合症"更"文化 "的。如果你還在為摸不到歐洲的門兒發愁,"斯湯達爾綜合症"不是恰好能幫助 你找到目標:一個把人"媚"得"生病"的城市--佛羅倫斯。   現在很多朋友開始作計畫旅遊歐洲,而且胃口都很大,希望在有限的時間裏能 "掃蕩"的城市越多越好:只要有相片為證,"到此一遊",皆大歡喜。我對這樣 的"掃蕩"計畫實在不敢恭維,"根據地"精神倒是挺對我的胃口。如果時間財力 有限,我寧可找一個城市住下來,慢慢品味。就算沒有一連串可壯談資的城市名字 ,為一座城市癡迷的記憶更難退色,這樣更對得起自己,比虛逛一堆城市實際上要 上算的多(說這些話可能把想賺大錢的旅行社全給得罪了)。"掃蕩"像佛羅倫斯 這樣的城市,實在是浪費,是罪過。   幾年前,媒體上風靡了一陣"千年之最"的評選。有影響的雜誌,電視節目都 爭先恐後地列出自己的"千年裏最有影響的人物"名單。所有這些名單,無論排序 差異大小,都好像暗地裏與佛羅倫斯有約:     但丁(詩人),     加利略(科學家,發明家),     馬基維利(政治學家),     拉斐爾(文藝復興時期偉大的藝術家),     米開朗基羅(文藝復興時期最偉大的藝術家),     利奧那多·達·芬奇(沒話說,他就是文藝復興!)……。   這些佛羅倫斯人不僅是"千年榜"榜榜題名,還都是名列前茅。一個城市能如 此"人傑",佛羅倫斯真算是"無與倫比"了。要知道今天的佛羅倫斯才有四十萬 人,中世紀和文藝復興時期佛羅倫斯人口不過七萬上下(你知道中國一個縣的人口 嗎?)。   說佛羅倫斯是"城市"要加很長的注釋。佛羅倫斯前後近一千年是義大利半島 上最強大的"城邦"(city-state)之一。換句話說,佛羅倫斯更是個 "國家",驕傲的佛羅倫斯人從不把南邊的羅馬認真放在眼裏。佛羅倫斯人首先屬 於佛羅倫斯,然後才屬於那個不過一百多歲的國家義大利!(試想一個中國人言必 稱自己是楚人,是燕人)其實,佛羅倫斯對義大利統一可以說是功高無量,現在的 義大利語就是"佛羅倫斯"語,是但丁寫《神曲》所用的美麗的語言。   阿諾(Arno)河邊的佛羅倫斯是步行者的天堂。從羅馬坐火車最快兩小時 到佛羅倫斯,剩下走路就可逛遍全城(如果自己開車,務必停在城東北角的公共地 下停車場。其他地方停車都奇貴無比)。佛羅倫斯城市本身就是個大博物館,雕塑 林立的公共廣場,輝煌的教堂,熙熙攘攘的古橋都在步行距離之內,在喧鬧的市場 背後,就是清幽狹窄的中世紀小巷,可以讓你不受驚擾地徘徊暢想,興奮地與腳步 匆匆的米開朗基羅擦肩而過。清早和傍晚,斜陽還會把滿城的紅瓦屋頂抹得耀眼, 登高遠眺,升騰的紅豔能把時間感覺從"此刻"連根拔起,聽任幻想推著到處漂浮 。   佛羅倫斯是文化寶庫。無論你是喜歡藝術史,建築史,文學史,政治史,宗教 史的細節,或只是喜歡感受粗線條的歷史興衰,都保證你在此得到極大的滿足。盡 管人類已經經歷過印象主義,電影,搖滾樂,Internet的革命,佛羅倫斯 和她領導的文藝復興仍然激發人類無窮的想像力,是今天人類文明的一個令人感慨 和驕傲的歷史參照點。計畫遊覽佛羅倫斯,建議你事先做些研究熱身:歷史人物 (Medici,Dante,Michelangelo……),主要的博物館 (Uffizi,Academia,Medici Chapple……),等等 。在北美,任何一個公共圖書館裏都會有很多的有關佛羅倫斯的錄影片和書籍。另 外,不要低估遊覽時間:佛羅倫斯每個博物館外都是排隊買票的長龍。有準備的遊 客應該充分利用佛羅倫斯付費電話定票服務(如果你喜歡排長隊的氣氛就另當別論 了)。   在佛羅倫斯欣賞藝術品,如果你真用心,可能會和很多遊客一樣,內心中萌出 一些意想不到的疑問,比如文藝復興藝術家與同性戀。常識告訴我們,文藝復興無 非是人類藝術創作天賦的解放。佛羅倫斯作為城邦的排場及其雄厚的經濟能力使得 她成為文藝復興的發源地。很少有人告訴我們另一個重要原因:佛羅倫斯容忍同性 戀!今天的學者會列出文藝復興"最"重要的藝術家(如果你對這些藝術家不熟悉 ,可以問問小朋友動畫片中四個"隱者龜"的名字,Teenage Ninja  Turtle,他們都取名自佛羅倫斯的藝術家):Leonardo(Da  Vinci),Michelangelo,Rapheal,Danotell o,再加上Giotto,Botticelli,這些藝術家都在佛羅倫斯留下 讓後人"朝拜"的繪畫,雕塑和建築絕品。但誰告訴過你:這些公認的最重要的藝 術天才都被指為是同性戀(其他重要藝術家也有同性戀,但這六位穩坐藝術上的頭 六把交椅,巧合嗎?天知道)。很多人對這個有爭議的事實並不吃驚,吃驚的倒是 為什麼幾百年大家都不謀而合地"回避","忽略"這個事實。   羅馬教皇曾對佛羅倫斯嗤之以鼻,指其為兩大罪惡的淵藪:第一是高利貸(佛 羅倫薩龐大的銀行系統),第二是教皇自稱無法啟齒的同性戀行為(下回你碰到 Florentine Vice這個詞兒,可以不用查字典了)。當時佛羅倫斯的 統治者麥迪其(Medici)家族是第一類"罪惡"的代表,由他們花錢扶持的 藝術家則屬第二類。兩"罪"相加等於什麼,文藝復興?!據記載,利奧那多·達 ·芬奇天性是非常快活的,他曾因被控同性戀行為被捕坐牢,出獄後變得抑鬱,且 一生都保持抑鬱孤僻的性格。也許正是這種扭曲的孤僻使他的創造性天賦得以充分 發揮。風風火火的米開朗基羅創作出的男性裸體在當時就被指為有同性戀傾向,今 天應該怎樣欣賞,則是見人見智了。   相比之下,佛羅倫斯的詩人們對女性充滿激情,開中世紀所謂Courtly -Love(抱歉,筆者實在不知道該如何翻譯這個概念)文學之先河。內向的但 丁自述九歲時就偷偷愛上了鄰家富人的女兒貝阿特利傑(Beatrice,也是 九歲)。後來兩人分別成姻,但這一專摯的愛情引導了但丁的整個創作生涯。雖然 在同一城市裏居住,但丁只見過成年的貝阿特利傑兩次,最後一次在佛羅倫斯的街 道上偶然遇到已婚的貝阿特利傑,她給窘迫佇立的但丁一個禮貌的微笑。這次偶然 相遇後來成為畫家偏愛的題材,也是很多佛羅倫斯遊客偏愛的遐想。貝阿特利傑二 十四歲就去世了,從來就不知道但丁對她的感情和讚美。而但丁把這一單相思的激 情完全傾注在他的創作中,留給後人無數美麗動人的詩句。為此,後人既感激但丁 ,也感激毫不知情的貝阿特利傑。在《神曲》中,貝阿特利傑是詩人在天堂的嚮導 ,是豔麗,完美,智慧的化身。文學影響僅次於但丁的佛羅倫斯詩人培特拉墀 (Petrarch)比但丁有過之而無不及。他一生最著名的詩歌都是情詩,直接寫 給Laura,一個神秘又似乎很具體的已婚的貴族女子,一個高度理想化的美麗 女性。培特拉墀的單相思也是持續了數十年之久。直到今天學者還在爭論Laura 到底是誰。當年佛羅倫斯沒有自由戀愛,也沒有e-mail,如果有,好奇的 人不禁要笑問:文藝復興的詩歌數目會大增呢,還是會大減?   幾百年了,"佛羅倫斯暢想"是世界文人(豪)練筆的老題目,馬克·吐溫, DH勞倫斯,白朗寧夫婦(Brownings),亨利·詹姆斯(Henry  James),亨利·朗富樓(Henry Longfellow),拜倫,波 希·謝利(Percy Shelly)等等,都未能經得住這個題目的誘惑。他 們的確留下優美的文字,不過再優美的文字也不能把佛羅倫斯變成一個可以只從書 上讀的城市,如果我現在有個心願,那就是說服你不要被斯湯達爾綜合症嚇住,下 決心親身去遊佛羅倫斯。 (二)托斯卡那   佛羅倫斯是托斯卡那省(義大利文TOSCANA,英文TUSCANY)的 省會。托斯卡那經常被形容成是世上獨一無二的寶地,是一座降落在人間的天堂。   當人們提到托斯卡那時,往往是指托斯卡那的鄉村而不是她的首府佛羅倫斯。 從這個不太邏輯的角度看,佛羅倫斯和托斯卡那的確是有趣的對比:一個緊湊,一 個廣袤;一個熱鬧,一個寧靜;一個藝術氣息逼得你喘不過氣來,一個田園風韻能 鬆弛你每一根神經。   游佛羅倫斯靠走路,遊托斯卡那卻一定要開車。托斯卡那的總面積和New  Hampshire大小近似。托斯卡那的小城大都深藏在遠離火車線和大路的地 方,很多還幸運地躲過旅遊指南的雷達。遊托斯卡那需要一點冒險精神,特別是如 果你的義大利語還不利索。另外,在鄉村公路上,義大利司機互相不講客氣,外來 的司機要有精神準備。無論城市大小,別忘了把車停在城外,以免開進城去後悔: 城裏面的中世紀街巷實在太窄,比車身寬不出去幾寸。   世上有一類問題特別"具有義大利特色",比如"上帝是不是偏心眼兒?"利 奧那多·達·芬奇出奇的多才多藝,讓後人反復問這個問題。美麗的托斯卡那也勾 起同樣的問題。托斯卡那的美是無法概括的:她是畫,是美酒佳餚,是藝術,是古 鎮,是歌劇,是傳說,是上帝"偏心眼兒"的證據。   提到托斯卡那,首先讓人想到的是風景畫,難怪人們常說托斯卡那是《蒙娜麗 莎》的"後院"。最典型的托斯卡那的地貌是像夢一樣開闊,像歌一樣起伏的田野 。目力所及,總會有依稀可見的別致安靜的石屋或古堡,謙卑地提示著人的蹤跡。 無論早晚,無論身著春綠或秋金,托斯卡那都是儀態萬千。我像很多人一樣特別喜 愛托斯卡那獨有的三三兩兩,身姿纖細的柏樹(cypress),遠遠望去,形 同初蘸濃墨,傲指蒼天的中國毛筆。這些樹好像有畫師的靈性,會在你視野裏選擇 最巧妙的位置,點綴著一幅幅動人的景致。順便說一句,那些石屋或古堡的主人, 經常有房屋出租,比佛羅倫斯的旅館要便宜,想開車進城(佛羅倫斯)也非常方便 。   托斯卡那出葡萄酒,而且每個地區都有自己的特色名酒。像Chianti, Montalcino,Montipulciano都是世界各地"酒徒"必知 的產酒聖地。有的外國遊客成群結隊來托斯卡那,專為了品酒,過一城喝一城,大 飽酒癮。酒迷們上山打探種葡萄的秘密,下窖搜尋釀酒的奧妙,忙上忙下,不亦樂 乎。   托斯卡那有大大小小的美麗城市:佛羅倫斯,比薩,西安那(Siena), 盧卡(Lucca),聖基米亞諾(St.Gimignano),等等。每個城 市都有自己的古老故事。中世紀時,這些城市都是獨立的共和制度下的城邦。城邦 之間的吞併和戰爭是中世紀托斯卡那歷史的主幹,頗似中國的戰國。很多遺留下來 著名的藝術品和建築都是特為慶祝自己城市戰爭勝利而作的。今天,每個城市都有 獨特的傳統節日,大多與古時戰爭有關。最有名的是西安那的賽馬(Il Palio, 每年六月九月兩次)。參賽的十七匹馬分別代表中世紀時西安那的十七個區 域"民兵師"。賽馬本身才九十秒左右,狂歡好幾天,歷史的傳說要講上千年。當 人們穿著鮮豔的中世紀節日盛裝戶外狂歡,活像一群群歡蹦亂跳的撲克牌裏的大王 小王,象徵的不再是昨日的征戰,而是今天的祥和。   比薩有個斜塔,建成後就開始不斷傾斜,八百多年了,越歪越厲害,本來上下 一般粗的一座鐘塔,腦袋懸空竟達五米之多。1990年斜塔關閉維修,一關就是 十二年。在這期間,全世界的建築科學家群策群力出主意要把塔身扶正,至少是停 止傾斜惡化。有人開玩笑,以國家的名義反對修理斜塔,說對義大利來說比薩斜塔 就該是歪的,硬要是把它搬正等於把整個義大利弄歪。穩定塔身在工程上似乎是個 成功,十二年後的今天,斜塔終於又重新對公眾開放了(每天定額售票,要早去排 隊)。   聖基米亞諾曾是中世紀重要城邦之一。但丁政治上失意前曾經擔任過佛羅倫斯 駐聖基米亞諾的大使,在他的"神曲"中可以看到很多托斯卡那小城的影子。今天 ,聖基米亞諾被戲稱為托斯卡那的"曼哈頓":一座小城居然有十幾座塔樓(中世 紀時曾有七十二座!現剩十四座),遠處看剪影,酷似紐約曼哈頓。中世紀時大戶 人家為家族間戰爭修建這些有攻防功能的高塔(和鄰居打起來好往鄰居家房頂扔磚 頭,扔火,街道居委會幹什麼去了?),後來還加上家族間比排場的因素;今天看 來悅目的塔樓,追究起來不過是人類好鬥和虛榮的記錄。聖基米亞諾號稱是全意大 利遊客人次最高的小城,足見她的吸引力。在聖基米亞諾徜徉,令我惋惜當年日本 鬼子的炮樓怎麼一個也沒留下,那也是歷史見證,又是旅遊資源。弄不好還會像聖 基米亞諾一樣,被聯合國指定為人類文化遺產。   至於托斯卡那的歌劇,能說什麼呢?普契尼生於盧卡,當代歌星安德利亞·伯 切利(Adrea Bocelli)生於比薩,至今還住在那裏。學者考證說, 現代歌劇出生地就在佛羅倫斯,當年麥迪其家族的宮廷音樂是現代歌劇的雛形。盛 夏和金秋,托斯卡那歌劇節,酒節一個接一個,到那時,整個托斯卡那彌漫著醉人 的色彩,葡萄的清香,古老的小城飄出此起彼伏的歌聲……你見過天堂嗎?   托斯卡那的美麗激勵人們的幻想:超越時間,超越國度。這倒讓我想問一個有 趣的問題:作為普通遊客,如果能邀請一個歷史人物結伴遊托斯卡那,選誰?   我要邀請顧准。這樣一個美麗,宜人的地方,一定是顧准。儘管但丁,利奧那 多,米開朗基羅,普契尼都會是很好的玩伴,但不知道為什麼,顧准是我的首選: 一定帶他下餐館,逛博物館,在鄉村公路上兜風,在小城裏懷古,一起結結巴巴地 學說義大利語,一起在月下品酒。   顧准喜歡托斯卡那的一切,喜歡終於能把研究當消遣,喜歡在托斯卡那實地考 察中世紀的城邦政治史,修改充實他過去的想法。他平和地說,為什麼後代還會惦 記著顧准對他來說是個謎,不過弄清楚這個迷對他已經不重要了,是後代自己的事 。他和我的想像出入甚小:一個好奇心很強的學者,一個措辭得體,厚道的長輩, 一個既懂得君子之交又懂得娛樂和幽默的哲人,一個隨和,易處的玩友。   你問我為什麼要和顧准同遊托斯卡那,   ……難道托斯卡那不是最美麗的地方?…… ----- 轉自華夏文摘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40.112.224.1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