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0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是挪威小說家漢姆生。漢姆生是一位極有爭議的人物，因?他雖然
在文學上頗有造詣，很有影響，但是卻是很多挪威人痛恨的物件。
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德軍攻佔挪威，大多數挪威人都對此感到驚慌和憤怒，但漢姆生卻
是個例外。正相反，他支援納粹、支援希特勒。他甚至曾經受到希特勒的接見。二戰結束
後，挪威人都把漢姆生看作是個叛徒。
頗具爭議
而在將近60年以後的今天，他仍然沒有擺脫這頂帽子。挪威貝爾根大學的漢姆生權威基唐
教授說：如果漢姆生有幸在二戰前去世的話，那人們肯定只會當他是一位文豪。可是他在
德國佔領期間的表現使他成了具有雙重身份的人物。既是可恥的叛徒，又是和藹的作家。
挪威人覺得很難同時接受他這兩種互不相容的身份。
挪威人之所以覺得難以原諒漢姆生，一個主要的原因就是，二戰前的漢姆生在挪威是一個
響當當的英雄。他在1920年獲得的諾貝爾文學獎被看成是挪威的民族成就。挪威人往往覺
得自己不屬於歐洲主流文化，因此漢姆生的獲獎就格外具有意義。
從19世紀末，漢姆生發表了一系列具有影響的小說作品，他處女作中篇小說《饑餓》發表
於1889年，當時他只有30歲：天氣如此晴朗，要是能有東西吃該多好啊！哪怕只有一點兒
都行！受到早晨愉快氣氛的感染，我感到異常從容，居然高興地哼起歌來。肉鋪門前有個
女人胳膊上挽著籃子，正跟人辯論晚餐吃什?香腸。我從旁邊走過時，她?起頭看我。她下
顎上只有一顆牙。我當時大腦敏感而激動，她那副模樣突然讓我感到噁心，那顆獨牙又長
又黃，就像一根手指一樣從她嘴裏伸出來。她雖然面對著我，但眼睛裏好象還滿是香腸。
我突然胃口全無，只想嘔吐。
《饑餓》的主角是奧斯陸一個一貧如洗的年輕人。他徘徊在理智和自殺的邊緣，一連幾個
月到處流浪。故事情節雖然並不出?，但漢姆生對人物的刻畫卻極?生動，心理描寫尤其敏
銳精確。比如下面這段描寫，饑餓的主人公從一個屠夫那裏得到一小塊帶肉的生骨頭。
我溜進一個鐵匠鋪的院子，一直朝裏走，最後在一道塌了的門前停下。這裏沒有一絲光線
，甜蜜而濃重的黑暗報擁著我。我開始啃骨頭。骨頭一點兒滋味也沒有，只有一股令人作
嘔的血腥味，我一下子吐了出來，忍也忍不住。我又試了一次。如果我能忍住不吐，肚子
裏有點東西總是好的。只要能咽下去就行。結果我又吐了。我心頭冒火，狠狠一口咬住骨
頭上的肉，扯下一小塊兒，使勁兒吞了下去。結果還是不行，那一小塊兒肉剛在我的胃裏
變暖和，馬上就被嘔了出來。我狂怒地攥緊拳頭，無助地哭了起來，然後就發瘋般地啃起
那塊骨頭。
漢姆生的描寫之所以如此逼真，是因?故事中的主人翁就是根據他自己經歷和形象塑造的。
漢姆生出生於1859年，他在成名前一直很窮，幹過各種工作。甚至曾經到新大陸上的美國
去闖天下，但一直沒有成功。倫敦大學學院的威爾斯博士認?漢姆生是個很複雜的人。
地位奠定
他在挪威北部長大，沒有受過多少正規教育，他對此一直很在意。值得注意的是他並不相
信文化和文明。他在挪威南部買了一個農場，把它辦成模範農場。從某種角度來說，他覺
得農場比寫作重要。漢姆生自己是作家，但並不相信他從事的這種藝術形式。
繼《饑餓》之後，漢姆生又發表小說《神秘》，進一步奠定了他的文學地位。
1891年仲夏時節，挪威一個小鎮上發生了一系列最不尋常的事。一切都是從一個叫做納格
爾的陌生人的出現開始的。這個怪人的所作所?震撼了整個小鎮。然後就像他的突然出現一
樣，他又突然消失了。
小說中納格爾給自己發假電報，編故事騙人說他是個無賴。小說一直在問，他到底是個什?
樣的人？是好還是壞？是否真誠？結果納格爾自己也不知道答案。他不斷出沒于現實和虛
構之間，已經不能區分真假。威爾斯說：漢姆生和弗洛伊德是同時代的人物，甚至比後者
年代還大一些。他們兩個人都對人的潛意識以及潛意識對人行?的影響深有體會。漢姆生把
潛意識的表現描寫出來，而弗洛伊德則對其進行分析。《神秘》這部作品的主題就是意識
。隨著年齡的增長，漢姆生開始轉向農村題材。1917年發表的長篇小說《大地的成長》是
一部色調陰沈的史詩性作品，以挪威北部偏遠的森林?背景，描寫了一個拓荒者的一生。
伊薩克在地裏一直幹到開始下霜。他得把地裏的石頭和樹根清理乾淨，還得平整牧場，?來
年做準備。泥土凍硬之後，他就變成了樵夫，砍樹鋸木頭，木頭堆得象山一樣 "你要這些
木頭做什?？" 英格爾問道。 "總會有用的。"伊薩克隨口說，好象根本沒主意。可是別擔
心，伊薩克早有主意。這兒是原始森林，他的門前就是茂密的樹木。他需要做道柵欄把地
圍起來，而且要是能在冬天把木頭運到村裏，肯定有人會買去當柴火。這些都是實際的想
法，伊薩克毫不懷疑。所以他在森林裏砍樹鋸木不止。
《大地的成長》歌頌的是原始，發表之際正是第一次世界大戰，當時很多人都和漢姆生一
樣，覺得現代文明進了歧途，應該回歸自然。這部作品漢姆生贏得了諾貝爾文學獎。但並
非所有評委都同意這一決定。
挪威貝爾根大學的基唐教授說：1920年漢姆生得獎之前，瑞典文學院和諾貝爾獎評選委員
會內部有很多爭論，原因就是在漢姆生的作品裏很難找到諾貝爾遺囑中要求的那種理想主
義。這在很大程度上反映出了文學界對漢姆生的兩種矛盾態度，一直到得諾貝爾獎之前，
漢姆生既被人們當作天才而備受崇拜，也因悲觀主義和社會批評中的保守傾向而受到厭惡
。這裏提到的是漢姆生的另一對矛盾性，以文學技巧而言，《饑餓》和《神秘》等都是明
顯的現代派作品，而作者的社會和政治觀點卻正好相反，他痛恨現代事物。尤其厭惡當時
世界上兩個最?工業化的國家，英國和美國。基唐認?這可能是漢姆生決定支援納粹的原因
之一。
漢姆生無疑在英國和美國有些不愉快的經歷，特別是他成名前在美國那幾年。他成名之後
，俄國人和德國人馬上就很喜歡他，而英國人卻從來沒有真正接受他。所以這可能是他支
援納粹的一個原因。但這不是一個單純的問題。當時並非只有漢姆生一個人同情德國。其
實19世紀期間，挪威作曲家、畫家、作家只要出國，大抵都是到德國。一戰之後，一直到
希特勒上臺之前，挪威知識份子普遍同情德國。
德國的入侵嚴重打擊了挪威的民族自尊心。但當時已經年老耳聾的漢姆生卻熱情洋溢地公
開支援德國。甚至把他的諾貝爾文學獎獎章送給德國宣傳部長戈培爾。二戰後，挪威政府
的精神病專家診斷說漢姆生的精神官能永久受損，不過並沒有其他證據顯示漢姆生精神不
正常。1949年，90高齡的漢姆生發表最後一部作品《在長滿雜草的小路上》，試圖解釋他
在戰爭期間的行?，作品明顯出自一位大腦正常的作家之手。
名利雙失
基唐說：很多人以?戰後漢姆生是因?叛國而受到懲罰，其實他是因?參加挪威法西斯黨而受
懲罰的。我想挪威政府是故意說他精神不正常，以此避免以叛國罪審判他。
漢姆生1952年去世時已經名利雙失。如今他的文學地位基本來自他在19世紀末和20世紀初
的作品，特別是我們在上面提到的《饑餓》、《奧秘》等作品。
倫敦大學學院的威爾斯說：儘管漢姆生在政治上有過立場性的錯誤，但他仍然是挪威的最
偉大作家之一，可以說與易卜生齊名。而且我認?《饑餓》是19世紀末20世紀初歐洲第一部
現代小說。如果現在要列舉150年來有重要影響的歐洲小說的話，漢姆生的作品很可能榜上
有名。
儘管漢姆生的文學地位不容磨滅，但在挪威，人們仍然把他看作叛徒。基唐教授一直希望
人們能重新評價漢姆生，但這一天至今還沒有到來。
我曾經以?，戰後五十年，他在戰爭期間的行?就會被遺忘，只有他的作品流傳下來。現在
看來還需要更多時間。換個角度說，假如漢姆生不是這樣一位文學天才的話，挪威人也不
會這?恨他。我們把漢姆生的作家身份和政治行?結合在了一起，才會覺得無法接受。漢姆
生已經死了50多年，我們不能再怪他，只能怪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