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氣讀完《挪威的森林》,我深深地被這部小說的平緩舒雅、細膩感傷而吸引,儘管小
說的戀愛故事動人心弦,但最使我著迷的,卻是這部書的語言魔力。我不用"魅力"而用"魔
力",是因?小說的語言有一種讓你欲罷不能的牽引你的力量,你一旦開始閱讀了,你就會
象一輛走到下坡路才發現?車已失靈的汽車一樣,不得不快速地順坡而下,那種危險刺激而
又一瀉千里的快感,確實使人回味無窮。
這本書的作者,日本作家村上春樹,有著獨特的觀察和認識世界的視角,這在《挪威
的森林》的語言運用中,俯拾皆見。"不過相比之下,我的房間卻乾淨得如同太平間",一
句"乾淨得如同太平間",將毫無意義的"乾淨"刻畫得觸目驚心,而這種"乾淨"又十分符合"
乾淨"的製造者、外號叫"敢死隊"的"我"的同室的身份,"敢死隊"後來莫名其妙地失蹤,也
許與這"乾淨"有著必然的聯繫吧:"左邊床上沒有皺紋的身體是直子的",書中"臉上有很多
皺紋"的玲子說的這句話,既透露了玲子對十九歲年輕直子的羡慕、愛憐和讚美,又反映了
玲子對自己青春逝去的傷感,這裏用對比式的"沒有皺紋",比用白描式的"光滑細嫩",表
現力要豐滿豐富得多。《挪威的森林》中這樣的語言比比皆是。如:"啊,你家裏人都上哪
里去了,今天?"我問。"媽媽在墳裏,兩年前死的。"/"喜歡我喜歡到什?程度?"綠子問。
"整個世界森林裏的老虎全都熔化成黃油。"……
作者在運用這些語言時,將比喻、類比、誇張等修辭手法運用得十分嫺熟而不落窠臼
,與此同時,他還十分注重語言意境的創造。"天臺上空無人影,不知誰忘收的白襯衣搭在
晾衣繩上,活像一個什?空殼似的在晚風中搖來蕩去",這裏"白襯衣……空殼似……搖來蕩
去"的動感畫面,活畫出了"我"靈魂的空虛、精神的無助和對前景的茫然:"直子嬌美的裸
體橫陳在夜色之中,無數植物的嫩芽從其肌膚中爭相萌出,在天外來風的吹拂下,鮮嫩的
幼芽輕輕搖顫不止",這光與影、實與虛、柔靜與靈動相結合的優美意境,將直子聖潔的裸
體、逼人的青春刻畫得淋漓盡致,透露了我對直子的無限愛慕,即使直子最後自殺了,肉
體消失了,但她生命"鮮嫩的幼芽",永遠在"我"的人生歷程中"搖顫不止":"綠子在電話的
另一頭默然不語,久久地保持沈默,如同全世界所有的細雨落在全世界所有的草坪上",小
說最後這句話,是這部小說所創造的優美意境的最好概括。
《挪威的森林》的語言這樣獨樹一幟,她的魔力還表現在不時閃現的輕鬆幽默上,不
妨信手拈來:洗臉時間驚人的長,我真懷疑他是不是把滿口的牙一顆一顆拔下來刷洗一遍
/由於無風,日丸旗儼然元老院議員長袍的下擺,垂頭喪氣的裹在旗杆上一動不動/玲子
……把我從上到下打量了好半天,我真擔心她馬上從衣袋裏掏出卷尺,動手測量我身體各
部位的尺寸……
由此看來,《挪威的森林》的語言確實具有一種奇異獨特的魔力。文學是語言的藝術
,村上春樹不愧?文學大家。我國近代作家中,錢鍾書的語言爐火純青,我曾經讀過三遍他
的<<圍城>>,抄錄了253條妙語。這次我看《挪威的森林》,我抄錄自認?精妙的語言儘管
只有42條,但我仍覺得村上春樹的語言魔力與錢鍾書有異曲同工之妙。據說《挪威的森林
》在日本已銷售700萬冊,日本每15個人便擁有一冊。這本書之所以深受讀者的喜愛,我想
,除了書中描寫的主人公渡邊與少女直子、綠子的戀愛故事淒惋動人外,其語言所具有的
無可抵擋的魅人魔力,恐怕也是深深牽引讀者的一個重要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