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的美食節目中,當來賓們品嘗過精心烹製的食物或湯頭後,總免不了要發表一些做作
、刻意誇大的形容:像是蝴蝶飛進嘴巴裡、鮮魚在舌頭上跳躍...之類的。而一些比較
沒有創意、沒讀過什麼書,也比較不那麼寡廉鮮恥的藝人,則多會用一個模糊概略的詞,
來描述那種說不出的美味:「深奧」。他們所想表達的,並不是說嘗不出味道、怪異的味
道或沒什麼味道,而應該是指有很多種味道,恰如其份地混合在一起,彼此唱和襯托,而
形成一種美好、複雜卻難以點破的新滋味。
如果是用這種解釋的話,我會說,《盲劍俠》是一部「深奧」的電影。
當然,也許需要再次強調,所謂的深奧,並不是指貝克特、史特林堡的戲劇,或高達的電
影那種令人一頭霧水的「深奧」。相反地,《盲劍俠》的故事與敘事是再通俗傳統不過的
,甚至有些討好迎合觀眾的傾向,也因此得以在威尼斯和多倫多都所向披靡地拿下觀眾票
選獎。
說它深奧,因為它確實像是一鍋大雜燴。
向來輕盈地舞動在冷靜、喜趣與暴力間的日本大導演北野武,原本在他過去的黑社會、警
匪電影中就有著相當程度的武士電影調調,而在這部特意向已故巨星勝新太郎(曾主演過
26部盲劍客「座頭市」)致敬的作品中,他甚至將他過去作品《奏鳴曲》與《花火》的成
功模式與風格,勇敢地套了上去,北野武的招牌形象(沉默內斂的狠角色)、平地一聲雷
的暴力氣息、冷靜且刻意迴避的感情、海外孤島的閒適歡愉(《奏鳴曲》的小島、《花火
》的休旅車、《盲劍俠》的茅屋)、壯烈與卑微並存的死亡...你會發現,北野武的調
調和武士(浪人)電影的主旋律簡直是契合無間。
而北野武過去玩過的技倆,也在這部片中奇妙地發酵了。在這部以「盲劍俠」為故事中心
的電影裡,導演刻意放大了「聲音」的角色與地位,使得作品格外地有「聽頭」。不僅新
搭擋鈴木慶一的配樂(而非以往的久石讓),與影像中農民工人勞動或歡慶時的音效,一
搭一唱,巧妙得令人莞爾,而常喜歡讓「事件」發生在銀幕之外的北野武,也剛好讓觀眾
拉長了耳朵去聽發生了什麼事,似乎讓觀眾也不得不融入「盲劍俠」的主觀角度中。
另外,北野武也在影片中,特別為幾個重要角色插入長長的回憶片段,用以交待角色的心
路歷程與故事的來龍去脈,而許多不曾說出口的悲傷往事,更暗湧在故事主軸之下,為人
物構築了厚實的心理深度。導演刻意讓觀眾穿透表面殘暴盲目的生死撕殺,進到次文本中
,並獲得了全知的觀點,似乎又與「盲劍俠」外觀的盲與內在的洞悉,達成某種呼應。
更進一步來說,北野武的座頭市,這個染了一頭金髮的盲劍俠,卻也把美國電影的類型精
神混到了這部武士(浪人)電影中來。當然,冷靜、孤獨、正直的座頭市,隻身闖入這個
邪惡控制的小鎮中,以神乎其技的劍法摧毀了惡勢力、協助了弱者的復仇,本來就和好萊
塢的西部片類型聲氣相通,而有趣的是,在這個龍蛇雜處的地方,北野武刻意運用大量室
內的陰影與黑夜的低調光線,甚至是傾斜的鏡頭,製造出危疑且罪惡處處的氣氛,加上賭
場、妓院、謀殺、神秘的魔頭等元素,似乎又讓影片沾上了些黑色電影的風格。於是,不
一樣的解讀角度,也給了這部片更多樣的觀影趣味。
但是,雖然混進了些美國電影的調味料,《盲劍俠》所需要的日本原味也沒跑掉,不僅服
裝、場景、配樂都是充滿新意卻不脫傳統與古典的基調,而片中一心復仇的姊妹,也似乎
暗藏著對日本傳統表演藝術中的「女形」及「野郎歌舞妓」(特別是向大師阪東玉三郎)
取經及致敬的趣味。同時,北野武也將武士電影中一些重要的精神帶入作品中,特別像是
在黑澤明的武士電影(《大鏢客》及《七武士》等)中最豐沛的人文及人道主義,還有武
士(浪人)在顛沛的世間中,難以求得一容身之處的困頓,以及被當成棋子般擺佈的無奈
,都呈現在淺野忠信所飾的服部(也是座頭市的最大敵手)身上,這讓那最後的決鬥,不
但沒有刀光劍影、血濺如花的撕殺快感,反倒在對決與自裁的平行剪輯中,展現出無比沉
重的哀矜悲憫,再對照那對姊妹在絕處時靠本能求生的淒涼,以及座頭市看似瀟灑,卻仍
難掩他對失明耿耿於懷的終曲(他認為給大魔頭最大的懲罰並非死亡,而是失去雙眼),
這種種的難言之隱,讓刻意美化、風格化的血腥暴力,暗暗地沉潛下來。
傳統行俠仗義的座頭市,在過去一系列作品中,曾以一首可愛的打油詩來自嘲:「踏著破
鞋遊江湖,只有今天沒明天,漂泊鳥兒何處去,知我路者唯竹杖。」在新版的《盲劍俠》
中,座頭市將壞人逐一清除之後,同樣地也沒留在小鎮裡快活,而再度走上孤獨無名的流
浪,而真正的享受一切快樂的,則是那些擺脫欺壓的庶民百姓(這似乎是許多武士電影的
共同結論,包括黑澤明的《七武士》及劇本遺作《黑之雨》)。在影片最後,北野武更天
才地將整部片的所有元素,全匯集在那場踢踏舞中,聲音、回憶、庶民樂、暴力、搞笑、
獨行俠、顛覆、傳統、風格化...一層又一層地堆疊上去,讓整部作品漂亮精準地收在
氣氛的最高點上。
而北野武也仍然在他創作生涯的最高點上,這是毋庸置疑的。
台長 : 牛頭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