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特麗莎回到家中差不多已是早晨一點半了。她走進浴室,穿上睡衣,在托馬斯身邊躺
下來。他睡著了。她俯下身子去吻他,察覺他頭髮裏有一股奇怪的氣味;又吸了一口氣,
結果還是一樣。她象一條狗上上下下嗅了個遍才確定異物是什?:一種女人下體的氣味。
六點鍾,鬧鐘響了,帶來了卡列寧最輝煌的時刻。他總是比他們起得早,但不敢攪擾
他們,耐心地等待鬧鐘的鈴聲,等待鈴聲賜給他權利,好跳到床上去用腳踩他們以及用鼻
子拱他們。偶爾,他們也企圖限制他,推他下床,但他比他們任性得多,總是以維護自己
的權利而告結束。特麗莎後來也明白了,她的確也樂意由卡列寧把她帶進新的一天。對他
來說,醒來是絕對令人高興的,發現自己又回到了人世時,他總是顯露出一種天真純樸的
驚異以及誠心誠意的歡喜。而在她那一方面,醒得極不情願,醒來時總有一種閉合雙限以
阻擋白晝到來的願望。
現在,他立在門廳口凝視著衣帽架,那裏掛著他的皮帶和項圈。她給他套上項圈系好
皮帶,帶他一起去買東西。她要買點牛奶、黃油、麵包,同往常一樣,還有他早餐用的麵
包圈。他貼在她身邊跑著,嘴裏叼著麵包,吸引旁人的注意之後洋洋自得?之四顧。一到
家,他叼著面包圍躺在臥房門口,等待托馬斯對他的關注,向托馬斯爬過去,沖他狺狺地
叫,假定他要把那麵包圈兒奪走。每天都如此一番。他們在屋子裏至少要互相追逐五分鐘
之久,卡列寧才爬到桌子底下去狼吞虎咽消受他的麵包圈。
這一次,他白白地等候著這一套早晨的儀禮。托馬斯面前的桌上有一台小小的晶體管
收音機,他正在專心聽著。
2
這是一個有關捷克移民的節目,一段私人對話的錄音剪輯,由一個打入移民團體後又
榮歸布拉格的特務最近竊聽到的。都是些無意義的瞎扯,夾雜著一些攻擊佔領當局的粗話
,不時還能聽到某位移民罵另一位是低能兒或者騙子。這些正是廣播的要害所在。它不僅
證明移民在說蘇聯的壞話(這已經不會使任何捷克人驚訝不安),而且還表明他們在互相
罵娘,隨便使用髒字眼。人們乎常可以整日講髒話,在打開收音機聽到某位?所周知令人
肅然的角色在每句話裏也夾一個"他娘的",他們畢竟會大?失望。
"都是從普羅恰茲卡開的頭。"托馬斯說。
普羅恰茲卡是位四十歲的捷克小說家,精神充沛,力大如牛,在1968年以前就大叫大
嚷公開批評時政。後來,他成?"布拉格之春"中最受人喜愛的人物,把那場隨著入侵而告結
束的共?主義自由化搞得轟轟烈烈。入侵後不久,報界發起了一場攻擊他的運動,但越玷污
他,人們倒越喜歡他。後來(確切地說是1970年),電臺播出了一系列他與某位教授朋友
兩年前的私人談話(即1968年春)。他們倆很長的時間都沒有發現,教授的住宅已被竊聽
,他們每一行動都受到監視。普羅恰茲卡喜歡用誇張、過激的話與朋友逗樂,而現在這些
過激的話成了每周電臺的連續節目。秘密警察製造並導演了這一節目,費盡心機向人們強
調普羅恰茲卡取笑朋友們的插科打諢--比如說,對杜布切克。人們一有機會就要挖苦朋友
的,但現在與其說他們被十分可恨的秘密警察嚇住了,還不如說他們是被他們十分喜愛的
普羅恰茲卡給驚呆了。
托馬斯關了收音機說:"每個國家都有秘密警察,在電臺播放錄音的秘密警察,只可能
在布拉格有,絕對史無前例!"
"我知道一個前例,"特麗莎說,"我十四歲的時候寫了一本秘密日記。我怕有人看到它
,把它藏在頂樓上。媽媽嗅出了它。有一天吃飯,我們都埋頭喝著湯,她從口袋裏拿出日
記說:'好了,諸位現在仔細聽一聽。'她讀了幾句,就哈哈大笑。他們都笑得無法吃飯。"
3
他總是讓她躺在床上,自己獨自去吃早飯,可她不服從。托馬斯工作從早上七點到下
午四點,而她工作則從下午四點到半夜。如果她不與他一道吃早飯,兩人能一塊兒談話的
時間便只有星期天了。正因?如此,她早上總要跟著他起身寧可以後再去睡覺。
這天早上,她恐怕不能再睡下了,十點鍾她得去佐芬島的蒸汽浴室。蒸汽浴室是?人向
往之地,但只能容納少許人,想進去的唯一辦法是拉關係。謝天謝地,托馬斯從前一個病
人的朋友是一位1968年後從大學遷來的教授,他妻子便是浴室的出納。於是,托馬斯拜託
那病人,病人拜託教授,教授又託付妻子,特麗莎每周便可輕易地得到一張票了。
她走著去的。她恨車上總是擠滿了人,擠得一個挨一個互相仇恨地擁抱,你踩了我的
腳,我扯掉你的衣扣,哇哇地嚷著粗話。
天下著毛毛細雨,人們撐開傘遮住腦袋匆匆走著。一下子,圓拱形的傘篷互相碰撞,
街上擁擠起來。特麗莎前面的男人都高高把傘舉起給她讓路,女人們卻不肯相讓,人人都
直視前方,讓別的女人甘拜下風退縮一旁。這種雨傘的會集是一場力量的考驗。特麗莎開
始都讓路,意識到自己的好心得不到好報時,也開始象其他的女人緊抓住傘柄,用力猛撞
別人的傘篷。沒有人說"對不起",大多數時候人們都不說話,儘管有一兩次她也聽到有人
罵"肥豬",或"操你娘!"
老少娘們兒都用傘武裝起來了,年輕一些的更象鐵甲武士。特麗莎回想起入侵的那些
天,身穿超短裙手持長杆旗幟的姑娘們,對入侵者進行性報復:那些被迫禁欲多年的入侵
士兵,想必以?自己登上了某個科幻小說家創造出來的星球,絕色女郎用美麗的長腿表示
著蔑視,這在入侵者國家裏是五六百年來不曾見過的。
她給那些坦克背景前面的年輕姑娘拍過許多照片,她是多?欽佩她們!而現在這些同
樣的姑娘卻在與她撞擊,惡意昭昭,她們準備用抗擊外國軍隊的頑強精神來反擊一把不願
給她們讓路的雨傘。
4
她來到古城廣場。這裏有梯思教堂嚴峻的塔尖,哥特式建築的不規則長方形,以及巴
羅克式的建築。古城的市政廳建於十四世紀,曾一度佔據了整個廣場的一側,現在卻一片
廢墟已有二十七年。華沙、德累斯頓、柏林、科隆以及布達佩斯,在第二次大戰中都留下
了可怕的傷痕。但這些地方的城民們都重建了家園,辛勤地恢復了古老歷史的遺存。布拉
格的人民對那些城市的人民懷著一種既尊敬又自卑的複雜心理。古城市政廳舊址只是戰爭
毀滅的唯一標誌了。他們決定保留這片廢墟,是?了使波蘭人或德國人無法指責他們比其
他民族受的苦難少些。在這光榮的廢墟前面,在戰爭留給今天和永恒的罪惡遺?面前,立
著一座鋼筋水泥的檢閱台,供某種示威集會用,或方便於共產黨過去或將來召集布拉格的
群?。看著古城市政廳的殘?,特麗莎突然想起了母親,想起她那反常的需要:揭露人家的
災難和人家的醜陋,展示人家的悲慘,亮出別人斷臂的殘膠並強迫全世界都來圍觀。最近
的一切都使她想起母親。她逃離出來已逾七年的母親世界似乎又卷士重來,前後左右把她
團團圍位。正因?如此,那天早上她對托馬斯談起,母親如何在飯桌前邊讀她的秘密日記
邊發出狂笑。當一種茶餘飯後的私下交談都拿到電臺廣播時,這說明什?呢?不說明這個
世界正在變成一個集中營嗎?
幾乎從孩提時代起,特麗莎就用這個詞來表達她對家庭生活的感覺。集中營是一個人
們常常日夜擠在一堆的世界。粗野與強暴倒只是第二特徵(而且不是完全不可缺少的)。
集中營是個人私生活的完全滅絕。普羅恰茲卡就住在集中營裏,因此不能有私生活的掩體
供他酒後與朋友閒談。(他的致命錯誤是自己居然不知道)特麗莎與母親佐在一起時,也
是在集中營裏。她幾乎從小就知道集中營,既不特別異常也不令人吃驚,倒是個很基本的
什?東西,我們在給定購這裏出生,而且只有花最大的努力才能從這裏逃出去。
5
女人們坐在三條成梯形排列的長凳上,擠得那?緊,不碰著是不行的。特麗莎旁邊是
一位三十來歲的女人,一個勁出汗,有十分漂亮的臉蛋,從雙肩垂下一對大得難以置信的
奶子,身子稍一動,它們就晃蕩個不停。那女人站起來時,特麗莎看見她的屁股也像是兩
個大麻袋,與漂亮的臉絲毫接不上邊。
也許這個女人也常常站在鏡子前看自己的身體,如同特麗莎從小就想從那裏窺視自己
的靈魂。她一定也懷著巨大的希望,想把自己的身體當作靈魂的顯示。不過,這接著四個
皮囊的軀殼反射出來的靈魂,將是多?駭人可怕呵。
特麗莎站起來,在噴頭下把自己沖洗乾淨,走到外邊去。天還下著毛毛細雨。她站在
瓦塔瓦河面一塊啪啪作響的甲板上,一塊幾平方英尺的高木板,讓她逃避了城市的眼睛。
她朝下看見了剛才一直想著的那女人的頭,正在奔騰的江面上起伏浮動。
女人朝她笑了笑。她有精巧的鼻子,棕色的大眼睛和帶孩子氣的眼波。
她爬下梯子時,苗條的身軀讓路給兩套顫抖著的大麻袋,還有麻袋左右兩邊甩出的一
顆顆冰涼水殊。
6
特麗莎進屋去穿衣,站在大鏡子前面。
不,她的身體沒有什?可怕的東西,胸前也沒什?大皮愛。事實上,她的乳房很小,
母親就常常嘲笑她只有這樣小的乳房。直到托馬斯來以前,她一直對自己的小乳房心情複
雜。大小倒無所謂,只是乳頭周圍又黑又大的一圈使她感到屈辱。假使她能設計自己的身
體的話,她會選擇那種不打眼的乳頭,拱弧線上的乳頭不要挺突,?色也要同皮膚色混?一
體。她想她的乳暈就象原始主義畫家?客人畫的色情畫中的深紅色大目標一樣。
瞧著自己,她想知道,如果她的鼻子一天長一毫米的話她會是個什?樣子,要多久她的
臉才能變得象別人的一樣?
如果她身體的各個部分有的長大,有的縮小,那?特麗莎看上去就不再象她自己了,她
還會是自己嗎?她還是特麗莎嗎?
當然,即使特麗莎完全不象特麗莎,體內的靈魂將依然如故,而且會驚訝地注視著身
體的每個變化。
那?,特麗莎與她身體之間有什?關係呢?她的身體有權利稱自己?特麗莎嗎?如果不可
以,這個名字是指誰呢?僅僅是某種非物質和無形的東西嗎?
(特麗莎從兒時起就思考著這些問題。的確,只有真正嚴肅的問題才是一個孩子能提
出的問題,只有最孩子氣的問題才是真正嚴肅的問題。這些問題是沒有答案的。一個沒有
答案的問題就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障礙,換一句話說,正是這些無解的問題限制了人類的可
能性,描劃了人類生存的界線。)
特麗莎站在鏡子前面迷惑不解,看著自己的身體象看一個異物,一個指定是她而非別
人的異物。她對此厭惡。這個身體無力成?托馬斯生活中唯一的身體,它挫傷和欺騙了她。
整整一夜她不得不嗅著他頭髮裏其他女人下體的氣味!
她突然希望,能象辭退一個傭人那樣來打發自己的身體:僅僅讓靈魂與托馬斯呆在一
起好了,把自已的身體送到世間去,表現得象其他女性身體一樣,表現在男性身體旁邊。
她的身體不能成?托馬斯唯一的身體,那?在她一生最大的戰役中已經敗北,只好自個兒一
走了之!
7
她回到家,逼著自己站在廚房裏隨意吃了點午飯,已是三點半了。她給卡列寧套上皮
帶,走著去城郊(又是走!)她工作的旅店。她被雜誌社解雇以後就在這家旅店的酒吧幹
活。那是她從蘇黎世回來後幾個月的事了:他們終究不能原諒她,因?她曾經拍了一個星
期的入侵坦克。她通過朋友找到了這份工作,那裏的其他人都是被入侵者砸了飯碗的人,
暫時在這裏避避風:會計是一位前神學教授,服務台裏坐著一位大使(他在外國電視裏抗
議入侵)。
她又一次?自己的腿擔憂。還在小鎮餐館裏當女招待時,她看到那些老招待員腿上都是
靜脈曲張,就嚇壞了。這種職業病源是每天端著沈重的碗碟,走,跑,站。但新工作沒有
那?多要求。每次接班,她把一箱箱沈重的啤酒和礦泉水拖出來,以後要做的事就只是站
在餐櫃後面,給顧客上上酒,在餐櫃旁邊的小水槽裏洗洗酒杯。做這一切的時候,卡列寧
馴服地躺在她腳旁。
她結完帳,把現金收據交給旅館頭頭,已經過半夜了。她去向那位值夜班的大使告別
。服務台後面的門通向一間小屋,還有一張他可以打個腕的窄床。值班床上的牆上方貼著
他自己和許多人的鑲邊照片,那些人沖著鏡頭笑,跟他握手,或者伴他坐在桌子邊上簽
寫什?東西。有些照片附有親筆簽名。這個光榮角裏還陳列著一張照片,那是他自己與面
帶微笑的甘乃迪。
這天晚上,特麗莎走進這間屋子,發現他的交談者並非甘乃迪,而是一位六旬老翁。
她從未見過此入,那老頭一見她也立即住了嘴。
"沒關係,"大使說,"她是朋友,在她面前你盡可隨便說話。"然後又對她說,"他兒子
今天給判了五年。"
她後來才知道,在入侵開始的那幾天,這老頭的兒子和一些朋友一直監視著入侵特種
兵部隊的某所大樓,看見有些捷克人在那裏進進出出,顯然是?入侵者服務的特務,他和朋
友們就跟蹤那些人,查清他們的汽車牌號,把情報通知前杜布切克的秘密電臺和電視臺,
再由他們警告公?。在這一過程中,孩子與他的朋友曾徹底搜查過一個叛國賊。
孩子的父親說:"這張片子是唯一罪證,他們亮出來以前,他什?也不承認。"
他從錢包裏取出一張報紙的剪樣:"這是從1968年的《時報》上剪下來的。"
照片是一個小夥子掐著另一個人的喉頭,後面有圍觀的人群。照片標題是:《懲辦勾
結者》。
特麗莎松了口氣,那不是她拍的照片。
她帶著卡列寧回家,步行穿過夜幕下的布拉格,想著她那些拍攝坦克的日子。他們是
多?天真,以?自己拍照是冒著性命?祖國而戰,事實上這些照片卻幫了警察局的忙。
她一點半才到家。托馬斯睡著了,頭髮散發出女人下體的氣味。
8
什?是調情?有人可能會說,調情就是勾引另一個人使之相信有性交的可能,同時又不
讓這種可能成?現實。換句話說,調情便是允諾無確切保證的性交。
特麗莎站在酒櫃後,那些要她斟酒的男人都與她調情。她對那些潮水般湧來沒完沒了
的奉承話、下流雙關語、低級故事、猥褻要求、笑臉和擠眉弄眼……生氣嗎?一點兒也不
。她懷著不可抑制的欲望,要在社會底層暴露自己的身體(那個她想驅逐到大千世界裏的
異體)。
托馬斯總是努力使她相信,愛情與做愛是兩回事。她當時拒絕理解這一點,而現在,
她周圍全是她毫不在乎的男人,與他們做愛會怎?樣呢?如果只以那種稱?調情的、即無保
證的允諾形式,她渴望一試。
不要誤會,特麗莎並不希望報復托馬斯,只是希望?自己的混亂找條出路。她知道自己
已成了他的負擔:看待事物太嚴肅,把一切都弄成了悲劇,捕捉不住生理之愛的輕鬆和消
遣樂趣。她多?希望能學會輕鬆!她期望有人幫助她去掉這種不合時代新潮的態度。
對某些女人來說,如果調情只是她們的第二天性,是不足道的日常慣例;對特麗莎來
說,調情則上升?一個重要的研究課題,目的是告訴她:她是誰,她能做些什?。她把這一
問題變得重要而嚴肅,使之失去了輕鬆,變得有逼迫感,變得費勁,力不勝任。她打破了
允諾和不給保證之間的平衡(誰能保持平衡即說明他有調情的精湛技巧);過分熱情地允
諾,卻沒表達清楚這個允諾中包含著她未作保證的另一方面。換一句話說,她給每一個人
的印象就是她準備接受任何人。男人們感到已被允諾,一旦他們向她要求允諾兌現,卻遭
到強烈的反抗。他們對此的唯一解釋只能是,她是狡詐的,蓄謀害人。
9
一天,一個約摸十六歲的少年坐在櫃前的凳子上,好生生的談話中不時跳出一些挑逗
字眼,如同作畫時畫錯了一條線,既不能繼續畫下去又不能抹掉。
"那是你的一雙腿。"
"你的眼睛能看透木頭嘛!"她回敬道。
"我在街上就看見你了。"他回答。這時她轉身去侍候別人。等她忙完了,他要一杯白
蘭地。她搖了搖頭。
"我十八歲了!"他抗議。
"把身份證給我看看。"特麗莎說。
"不!"少年回答。
"那?來點軟飲料?"特麗莎說。
少年一言不發起身就走了。約半個小時之後,他又轉來,動作誇張地找了張凳子坐下
,十步之內都能嗅到他口裏的酒氣。"軟飲料拿來!"他命令。
"怎?啦,你醉了!"特麗莎說。
少年指著特麗莎身後牆上接的一塊牌子:嚴禁供應未成年孩子酒精飲料,說:"禁止你
們賣酒給我,但禁不住我喝酒。"
"你在哪兒喝醉的?"特麗莎問。
"對門的酒吧。"他哈哈大笑,再一次要軟飲料。
"你幹嘛不在那兒喝?"
"因?我想看見你,我愛你。"
他的臉古怪地扭曲著,特麗莎很難斷定他是譏笑、是求愛、還是開玩笑。或者他純粹
只是醉得不知自己在胡說些什?。
她把軟飲料放在他面前,回到別的顧客那裏去了。"我愛你"這句話似乎使少年用盡了
力氣,他默默地喝光了酒,把錢放在櫃檯上,沒等特麗莎有機會看他便溜走了。
他走了一會兒,一個禿頂的矮個子喝著他的第三杯伏特加說:"你應該知道,給年輕人
喝酒是犯法的。"
"我沒給他酒,那是軟飲料!"
"我看見你倒了什?!"
"你說什??"
"再給我一杯伏特加,"禿頭又加了句,"我已經看你有一陣子啦。"
"閉嘴!也不感謝一個漂亮姑娘給你的眼福?"一個正好走近酒櫃的高個頭男人,見此
情景插了進來。
"站一邊去吧!"禿子叫道,"關你什?事?"
"那我又問一句,關你什?事?"高個頭反駁。
待特麗莎端上伏特加,禿子一飲而盡,付上錢,走了。
"謝謝你。"特麗莎對高個頭說。
"不用謝。"高個頭說完也走了。
10
幾天後,他又到酒吧來了。她看見他便象老朋友一樣沖他笑笑:"再一次謝謝你,那個
禿頂傢夥老是來這裏,太討厭了。"
"忘了他吧。"
"他?哪樁要害我?"
"他是個小小的醉鬼,忘了他。"
"好吧。既然你這樣說。"
高個頭看著她的眼睛:"答應啦?"
"答應。"
"我喜歡聽到你的許諾。"他仍然看著她的眼睛。
調情開始了:這是勾引另一個人使之相信有性交的可能,雖然可能性本身還停留在理
論範疇和懸念之中。
"象你這樣漂亮的姑娘,怎?在布拉格最醜陋的地方工作?"
"你呢,你到布拉格這個最醜陋的地方來於什??"
他告訴她,他就住在附近,是個工程師,下班回家順路經過這裏,那一天在這裏也是
純屬碰巧。
11
特麗莎看著托馬斯,沒有看他的眼睛,而是看著比眼睛高三、四英寸的地方,看著他
那散發出另一個女人下體氣味的頭髮。
"托馬斯,我再也受不了啦。我知道我不該報怨。既然你是?了我才回布拉格的,我已
經禁止我自己嫉妒。我不想嫉妒。我猜想自己只不過是不夠強悍,受不了它。救救我吧!
求你!"
他擁抱了她,把她帶到他們以前經常散步的公園。公園裏有紅、藍、黃色的長凳,他
們坐下來。
"我理解你,我知道你需要什?,"托馬斯說:"我留心了一切,你所需要做的,只是去
爬一爬佩特林山。"
"佩特林山?"她心裏一緊,"?什?要爬佩特林山?"
"你爬上去就知道了。"
她一想到走就極度不安,身體如此虛弱,連離開凳子的力氣似乎都沒有了。但她天經
地義地不能違抗他,強迫自己站了起來。
她回頭看了看,見他仍然坐在凳子上,幾乎是興高采烈地笑了,揮揮手,示意她繼續
前進。
12
來到佩特林山腳,那壯美的綠色山巒在拉技格中部拔地面起。她驚奇地發現山裏悄無
人影。真是怪事,因?在平常似乎總有一半布拉格人在到處亂轉的,而眼下的反常使她不
安。但山裏如此寧靜,寧靜得如此給人慰藉,以致她完全傾倒在它的懷抱中。她走著走著
,多次停下來回首眺望,看到了腳下的塔樓和橋梁,聖徒們舞著拳頭,指起石頭的眼睛凝
望雲端。這是世界上最美的城市。
最後,她到達頂峰。在冰淇淋和紀念品的小攤子(它們從來不曾營業)那邊,展開著
一片廣闊的草地,星星點點生著一些樹。她注意到草地上有幾個人,越走近他們,她的腳
步就越慢。那裏一共六個,有的站著,有的悠閒地溜達,如同高爾夫球手在查看球場掂量
各種高爾夫球的球棒,努力思索取勝的方案
她終於走近了池們。六個人中間有三位象她扮演的角色一樣:惶惶不安,看來急於要
問個明白,又怕自討沒趣,只得封住口好奇地四下張望張望而已。
另外三個人流露出恩賜別人的仁慈寬厚,其中一位手裏提著步槍,認出特麗莎後朝她
笑著揮了揮手:"是啊,就是這裏。"
她點頭作答,仍感到極度惶恐。
那人又說:"別出什?錯,這可是你自己的選擇,對吧?"
她本該很容易地說:"不,不!這根本不是我的選擇!"但她不能想象托馬斯的失望。
如果她回去的話,她將怎樣解釋?怎樣道歉?於是她說:"當然,是我自己的選擇。"
拿槍的人又說:"我想解釋一下?什?我想知道這一點。只有我們確認來的人是自己選擇
死亡,我們才這?做。我們把這看成一種服務。"
他古怪地盯了她一眼,她只好再一次向他證實:"不,不,不用擔心,是我自己的選擇
。"
"你願意第一個來嗎?"他問。
她想儘量推遲自己的死刑,便說:"不,不要,如果可能,我想作最後一個。"
"隨你的便。"他向其他人定去。他的兩個助手都沒有武器,唯一職責是陪伴要死的人
。他們挽著那些人的手臂,走過草地。草場廣闊無際,一直鋪向肉眼不可及的遠方。等待
死刑的人得到自己可以選擇一棵樹的許可,在每顆樹下都停一停,仔細打量,拿不定主意
。有兩位最終選擇了梧桐樹,第三位走了又走,看來他感到沒有一棵樹能與自己的死相稱
。挾著他的助手和藹而耐心地引導他,直到最後,他失去了繼續走下去的勇氣,在一棵繁
茂的楓樹下停了下來。
助手們給他們蒙上眼睛。
於是,這三個人,被蒙著眼,仰面朝天,背靠無際草地上的三棵樹。
拿槍的人瞄準目標開火了。什?聲音也沒有,只有鳥兒在歌唱:原來槍上裝了消聲器。
什?東西也看不見,只有那靠著楓樹的人沈沈倒下。
拿槍的人原地不動,把槍移向另一個方向。第二個人靜靜地扭動了一下。一秒鐘以後
(拿槍的人只轉了個方向),第三個人也裁倒在草地上。
13
一個助手朝特麗莎走過來,手裏拿著一條深藍色的眼罩。
她意識到對方是來蒙眼睛的,搖搖頭說:"不用:我要看。"
但這不是她拒絕蒙眼的真正理由。她不是那種英維氣質的人,決心盯得射手們甘拜下
風。她只是想推遲死的來臨。一旦蒙上眼睛,她就踏進死亡的大門不可能返回了。
那人沒有逼她,只是扶住她的手臂。他們走到開闊的草地時,特麗莎無法選出一棵樹
。沒人催促她,但她知道自己最終也無法逃脫。她看見前面有棵開著花的栗樹,走了過去
,在它前面停下來。靠著樹幹向上看去,看見了太陽下燦爛的葉片,還聽到了這座城市的
聲音,柔和而甜美,象遠處演奏著的萬把提琴。
那人舉起了槍。特麗莎感到自己的勇氣都沒有了,虛弱使她絕望,一種根本無法排拒
的絕望。"但這不是我自己的選擇。"她說。
對方立刻把槍放下,用溫和的聲音說:"既然不是你的選擇,我們不能這?做。我們沒
有權利。"
他說得很和善,象在對特麗莎道歉,他們不能射殺一個自己沒有選擇死亡的人。他的
和善震蕩著特麗莎的心弦,她轉身把臉緊貼著樹幹,突然放聲大哭起來。
14
她哭得全身都在顫抖,緊緊抱著那棵樹,好象不是一顆樹,而是她失散多年的父親,
一位她不曾認識的祖父,一位老祖父,一位祖父的祖父的祖父,一個滿頭白髮的老爺爺
從時間的深處走來,把樹皮一般粗糙的臉交給她。
她轉過頭來。這時那三個人已走得遠遠的了,就象高爾夫球手走過一片翠綠,拿槍的
人像是握著一根球棒。
走下佩特林山,她老忘不了那個要開槍殺她但最終沒那樣做的人。呵,她多?想念他!
畢竟還有人能夠幫助她!托馬斯不能夠,托馬斯在送她走向死亡。別的人來幫助她了!
她越走近城市,就越想念那個拿槍的人,越怕托馬斯。他絕不會原諒她的自食其言,
絕不會原諒她的儒弱和她的反叛!她回到他們住的街上,知道一兩分鐘以後就要看見他了
。她如此害怕見他以至胃又隱隱鬧騰起來了,她想自己是要病了。
15
工程師開始勸誘她去他的住宅,前兩次邀請她一一回絕,第三次卻答應了。象往常一
樣站在廚房裏吃了午飯,她便出發,這時還不到兩點。
快到他的房子時,她感到自己的腿自然放慢了腳步。
她突然想起,事實上是托馬斯把她送到這裏來的。難道不是他反復地對她說愛情與性
交毫無共同之處嗎?好吧,她只是實踐一下他的話,證實一下他的話而已。她差不多能聽
到他在說:"我理解你。我知道你需要什?。我留心了一切。你爬上去就知道了。"
是的,她所做的一切都是遵循托馬斯的指示。
她不會在那裏呆很久,不超過喝杯咖啡的時間;僅僅是去體驗一下涉足不忠的邊緣是
什?滋味。她把自己的身體推向那個邊緣,讓它在那裏如同標樁立一會兒,然後,當工程師
企圖擁抱她時,她就會象對佩特林山上的拿槍人那樣,說:"這不是我自己的選擇。"
於是,那人會放下槍,用溫和的聲音說:"既然不是你的選擇,我不能這?做。我沒有
權利。"
而她,將轉身把臉緊貼著樹幹突然放聲大哭。
16
這座房子于本世紀初建在布拉格的工人區。她進了一間白粉牆髒兮兮的廳屋,爬了一
截帶鐵欄杆的破舊石梯,往左轉,第二個門,沒有門牌也沒有門鈴。她敲了敲門。
他開了門。
整個房子只有一間,前面五六英尺的地方挂了一個簾子,形成了一間臨時的小客廳。
有桌子、電爐和一個冰箱。走到簾子那邊,她看見窄長的空間盡頭是一個長方形的窗子,
窗子一邊碼著書,另一邊放著一張小床和一把椅子。
"我這裏非常簡陋,"工程師說,"但願你不要掃興。"
"不,一點兒也不。"特麗莎看了看幾乎遮去一面牆的書架。他沒有書桌,只有數以百
計的書。她喜歡看書,從小就把書視?友誼默契的象徵,一個有這種圖書館的人是不可能傷害
她的,折磨她的惶恐感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問她想喝點什?,酒嗎?
不,不,不要酒。只要點咖啡。
他在簾子後面消失了。她繼續打量書架,一眼就看到了一本書,索福克勒斯《俄狄浦
斯》的譯本。在這裏找到了它是太奇怪了!幾年前,托馬斯把這本書給她,她讀過之後,
他繼續一讀再讀。他給一家報紙送去對這本書的讀後感,這篇文章把他們的生活搞得翻天
覆地。可現在,看著這書脊似乎也是她的一種安慰。她覺得似乎是托馬斯有意留下這一絲
痕?,一點資訊:她在這裏出現都是他安排的。她從書架上取出書,打開來,等高個頭工程
師進房來,就可以問問他?什?有這本書,讀過沒有,對此書有什?看法。她可以設法將這場
談話從一個陌生人房子裏的危險話題,引向熟悉的托馬斯思維領域。
她感到一隻手搭在她肩上。那人從她手裏拿走了書,不吭一聲地放回書架,把她帶到
床邊。
她再次回想起在佩特林死刑中說過的那句話,大聲說:"這可不是我自己的選擇!"
她相信這神奇的符咒會立即改變局勢,可是在這間屋裏,它失去了魔力。我甚至有一
種感覺,它更堅定了那男人的決心:把她拉到自己懷裏,把手放在她的乳房上。
太奇怪了,手的接觸立刻消除了她最後的一絲惶恐。她意識到工程師的手只涉及到她
的身體,她自己(即她的靈魂)完全置之度外。只是身體,僅僅是身體,是背叛了她的身
體,是被她送人世界與其他身體並存的身體。
17
他解開她的第一顆襯衣紐扣,暗示她自己繼續下去。她沒有服從。她把自己的身體送
入了那個世界,但拒絕對它負任何責任。她既不反抗也不協助他,於是靈魂宣佈它不能寬
恕這一切但決意保持中立。
他脫她的衣服時,她幾乎一動不動。他吻她時,她的嘴唇沒有反應。她突然感到自己
的下身開始潮潤起來,她害怕了。
她興奮地反抗自己的意志,並感到興奮因此而更加強烈。換句話說,她的靈魂儘管是
偷偷地但的確寬恕了這些舉動。她還知道,如果這種興奮繼續下去,靈魂的贊許將保持緘
默。一旦它大聲叫好,就會積極參加愛的行動,那?興奮感反而會減退。所以,使靈魂如此
興奮的東西是自己的身體正在以行動反抗靈魂的意志。靈魂在看著背叛靈魂的肉體。
他已經脫了她的短褲,讓她完全光著身子了。她的靈魂看到了她赤裸的身體在一個陌
生人的臂膀之中,如同在近距離觀察火星時一樣感到如此難以置信。這種難以置信,是因
?靈魂第一次看到肉體並非俗物,第一次用迷戀驚奇的目光來觸撫肉體:肉體那種無與倫比
、不可仿製、獨一無二的特質突然展現出來。這不是那種最?普遍平凡的肉體(如同靈魂以
前認?的那樣),是最?傑出非凡的肉體。靈魂無法使自己的眼睛離開那身體的胎記,圓圓
的、棕色的、在須毛三角區上方的黑痣。它把那顆黑痣當作自己的印記,曾被刻入肉體的
神聖印戳。而現在,一個陌生人的生殖器正朝它逼近褒瀆著它。
她盯著工程師的臉,意識到她決不會允許自己的肉體--靈魂留下了印戳的肉體,由一
個她一無所知也不希望有所知的人來擁抱,不允許自己的肉體從中取樂。她沈浸在仇恨的
迷醉中,集了一口痰,朝陌生人臉上吐去。他正熱切地看著她,注意到了她的憤怒,加快
了在她肉體上的動作。特麗莎感到高潮正在遠遠到來,她大叫大喊以作反抗:"不,不,不
!"但反抗也好,壓抑也好,不允許發泄也好,一種狂迷久久地在她肉體裏回蕩,在她血管
裏流淌,如同一劑嗎啡。她狠狠地捶打他的手臂,在空中揮舞著拳頭,朝他臉上吐口水。
18
現代抽水馬桶從地上升起,象一朵朵潔白的水白合。建築師盡其所能使人的身體忘記
自己的微不足道,使人不去在意自己腸中的廢物,讓水箱裏的水將其沖入地下水道。儘管
廢水管道的觸鬚已深入我們的房屋,但它們小心翼翼避開了人們的視線。於是,我們很高
興自己對這些看不見的大糞的威尼斯水城一無所知,這大糞的水城就在我們的浴室、臥室
、舞廳,甚至國會大廈的底下。
這間處於布拉格郊區的老式工人住宅,浴室沒有那?虛?:地面鋪著灰磚,地面拱出來
的便池是敞露的,蹲式的,可憐巴巴。一點不象白色的水百合;就象它本身:一根廢水管
道放大了的終端。它連一個木墊座都沒有,特麗莎只好蹭棲在冰冷的搪瓷沿上。
她蹲坐在廁所裏,突然想要大便,實際上是想嘗嘗極端羞辱的滋味,使自己成?一個完
全面純粹的肉體,一個她母親以前老說的除了吃喝拉撤就別無益處的肉體。她大便了,一
種極大的悲傷和孤獨征服了她,再沒有什?比她裸身蹲在廢水管道放大了的終端上更可悲的了
。
她的靈魂已失了旁觀音的好奇,怨恨,以及自豪,又退入深深的體內,直到最深處的
內臟,渴望某人去喚它出來。
19
她站了起來,沖了便池,走進小客廳。靈魂在她裸露的、被?棄了的肉體中哆嗦顫抖。
肛門上一直還有剛才用手紙揩擦的感覺。
將來不可忘懷的事出現了:她猛地感到-種要奔向他的欲望,想聽到他的聲音,他的言
語。如果他送來溫和而低沈的聲音,她的靈魂將鼓足勇氣升出體外,她將大哭一場,將象
夢中抱著那栗樹的粗樹幹一樣去抱著他。
她站在小客廳裏,極力抑制自己當著他的面大哭一場的欲望。她知道,如果抑制不住
的話,將有災難性的後果。她會愛上他的。
正在這時,他在裏屋裏叫她。她聽到了那聲音本身(已從工程師的高大個頭中分離出
來),聲音使她驚訝:又尖細又單薄,她怎?這?久一直沒注意到呢?
也許正是對這種令人不快的聲音的驚訝,把她從欲念中救了出來。她進去,從地上拾
起衣服,穿上,走了。
20
她買了東西往回走。卡列寧象通常那樣嘴裏叼著麵包圈。這是一個寒冷的早晨,結了
薄薄的冰。他們經過一片居民新開發區,那裏有房客們在樓房之間種上的花卉和蔬菜。卡
列寧突然站著不動了,眼睛盯著什?東西。她仔細看了看,還和原來一樣,什?也沒看見。
卡列寧拉了一下繩子,帶著她走過去。直到這時,她才發現一個黑色的鳥頭和一張烏鴉的
大嘴,埋在荒蕪而冰涼的泥土裏。身子不見後剩下的鳥頭緩慢移動,鳥嘴間或嘶啞地發出
喳喳叫喊。
特麗莎發現卡列寧興奮得把麵包圈都丟了,便把他系在一棵樹上,以防他傷害那烏鴉
。隨後,她跪下來,想挖出烏鴉周圍活活埋著它的泥土。這並不容易,她的一片指甲給挖
裂了,流了血。
突然,一塊石頭落在附近。她轉過身來,看見兩個十來歲大小的男孩,從牆背後朝這
邊偷看。她站了起來。他們看見她有所行動,又看見樹旁的狗,便跑開去。
她再次跪下來,扒開了泥土,終於把烏鴉成功地救出了墳墓。但烏鴉跛了,不能走也
不能飛。她取下一直系在脖子上的紅圍巾將它包起來,用左手把它摟在懷裏,再用右手幫
卡列寧解開系在樹上的皮帶。她使了全身力氣才使他安安分分地跟她走。
沒有空手來掏鑰匙,她按了按門鈴,讓托馬斯把門打開。她把狗的皮帶交給他並囑咐
:"管住他!"然後把烏鴉帶到浴室,把它放在地面與水盆之間。它只是輕輕拍了拍翅膀,
沒有更多的動作。洗過它的水成了黃漿。特麗莎用破布給它鋪了個床,使它不沾染磚塊的
涼氣。鳥兒一次次無望地撲動受傷的翅膀,翹翹嘴,像是在責備。
21
她呆呆地坐在浴盆沿上,眼睛老盯著這只正在死去的烏鴉。她看出它的孤獨與淒涼也
是自己命運的反照,一次又一次對自己說,除了托馬斯,我在這個世界上什?也沒留下。
她與工程師的冒險告訴了她什??輕浮的性愛與愛情毫不相關嗎?那是一種無所負擔的
輕鬆嗎?她現在已經平靜多了嗎?
一點也沒有。
她老是想象著以下的情景:她從廁所出來,赤裸的和被擯棄的肉體在小客廳裏。被驚
嚇的靈魂在顫抖,埋葬於體內深處。如果那一刻,內屋裏的男人呼喚她的靈魂,她會大哭
著撲進他的懷抱。
她設想,如果站在那屋子裏的女人是托馬斯的一個情人,而那男人是托馬斯,那又會
是怎樣的情景呢?他所要做的只是說一個字,僅僅一個字,那姑娘就會抱著他哭起來。
特麗莎知道愛情?生的一瞬間將會發生什?:女人無力抗拒任何呼喚著她受驚靈魂的聲
音,而男人則無力阻擋任何靈魂正在回應呼喚的女人。托馬斯抵制不住愛情的誘惑,而特
麗莎每一個小時的每一分鐘都在?他擔憂。
她還有什?儲存的武器可以使用呢?沒有,她只有忠誠。從一開始,從第一天起,她似
乎就明白自己沒有別的可以給予,唯有一片忠誠可以奉獻。他們的愛是一個不對稱的畸形
建築:支撐著建築的是她絕對可靠的忠誠,象一座大廈只有一根柱子支撐。
沒多久,烏鴉不再扇動它的翅膀。一條血肉模糊的斷腿抽搐了一下,再也沒有動靜。
特麗莎不願意離棄它,她會象看護一個行將死去的妹妹一樣照顧它的。最後,她進廚房去
找一口吃的。
她回來時,烏鴉已經死了。
22
她愛情生活的第一個年頭裏,特麗莎在交合時叫出聲來。尖叫,如我前面所述,尖叫
是?了使自己對一切情景耳聾目盲。隨著時間推移,她叫得少些了,但她的靈魂仍然被愛情所
蒙惑,什?也看不見。同工程師沒有愛的交合,終於恢復了她靈魂的視覺。
她再去蒸汽浴室時,又站在鏡子前面看著自己,重溫在工程師家裏做愛的情景。她沒
有記住她的情人,事實上,她簡直很難去描繪他,甚至當初就根本沒有注意他裸體時是什
?樣子。她能記得(她現在在鏡子裏所觀察的,能引起她回想的)的是自己的肉體:她的須
毛三角區以及上方的那顆圓痣。她在那以前一直認?這是最平凡不過的斑點,眼下卻?之著
迷。她渴望再看到它,再看到它,看它與陌生的生殖器那?難以置信地親近。這裏,我必須
再強調-下:她並不想去看男人其他的器官,只是希望看到自己的私處與陌生生殖器的親近
。她不想看情人的肉體,希望看自己的肉體,看看這個新發現的肉體,自藏自珍的肉體,
有別有異於所有他人的肉體,無比亢奮的肉體。
看著自己在淋浴水珠沖刷下的身子,她想象那工程師又到酒吧去了。哦,她多?希望他
來,希望他邀請她回去!哦,她多?渴望!
23
她每天都害怕工程師的出現,害怕自己沒有力量說一個不字。幾天過去了,害怕他來
的擔憂逐漸變成了害怕他不來的恐懼。
一個月以後,工程師仍然音信全無。特麗莎覺得有點費解。她的灰心失意逐漸消退,
變成了一個惱人的疑問:他?什?不來?
這天她正在侍候顧客,朝那個曾經攻擊她賣酒給孩子喝的禿頭走去。他正在大聲講一
個肮髒的笑話。笑話是老調重彈,她從前在小城裏端啤酒時就從醉鬼們那裏聽過上百遍了
。她又一次感到母親的世界在闖入她的生活,於是粗魯地打斷了禿頭。
"不要你指手劃腳,"那男人怒氣衝衝,"我們還讓你呆在這酒吧店裏,算是你福星高照
!"
"我們?你說的我們是指誰?"
"就是我們,"那人舉起手裏的酒杯,"再要一杯伏特加。我可不願你這樣的人對我頂撞
,明白嗎?哦,順便說吧,"他指著特麗莎脖子上一串廉價的珍珠項鏈,"這是從哪里來的
?你不能說是你丈夫給的吧?一個擦窗戶的!他送不起這樣的禮物!是你的顧容,是不是?
我想知道你用什?來回報他們?"
"馬上閉嘴!"她叫道。
"別忘了,賣淫也是犯法的。"他繼續說,企圖抓住那項鏈。
卡列寧突然跳出來,把前爪搭在酒櫃上,開始叫起來。
24
大使說:"他是個秘密警察。"
"那他?什?這樣公開?一個秘密警察不秘密了有什?好處呢?"
大使盤腿坐在帆布床上,象在學練瑜珈功。甘乃迪從牆上的相片框子裏朝他微笑,使
他的話有一種特殊的威嚴。
"秘密警察有幾種職能,親愛的,"他開始用長輩人的語氣說,"第一種是舊式的,他們
只是聽聽人們說些什?,向上司彙報。""第二種職能就是威嚇人。他們要人們明氏我們都在
他們的股掌之中,要讓我們害怕。你那禿頭朋友就屬於這一類。
"第三種職能就是製造假像來損害我們的名聲。幾天前,他們試圖指控我們陰謀顛覆國
家,當然這只會使我們增加聲望。現在,他們往我們口袋裏塞麻醉毒品,聲稱我們強姦了
一個十二歲的女孩,他們總能找到什?姑娘跟在後面。"
特麗莎立即聯想起那個工程師,他?什?再不來了?
"他們需要設陷斷,"大使繼續說,"強迫人們與他們合作,給另一些人設陷阱。這樣,
他們就能慢慢地把整個民族變成一個純粹的告密者組織。"
特麗莎此刻只想到一件事:工程師有可能是警察局派來的。那?,把自己灌醉又宣稱他
愛她的那個少年又是誰?正是因?他,禿頭特務才攻擊她,工程師才?她辯護。那?,這三個
人都在預先安排的方案中扮演著不同的角色,目的是軟化她,使她上?!
她怎?能沒想到這一點呢?那住宅是那?奇怪,根本不可能是他的家呀!一個穿著華貴
的工程師怎?會住在一個那樣的破地方?他是工程師嗎?如果是,他怎?可以在午後兩點的
時候下班?另外,有多少工程師讀索福克勒斯的書?不!那不是工程師的圖書館!那地方
總的來看更像是某個窮知識份子的住宅,是把他抓進監獄以後沒收來的。十歲那年,她父
親被抓進了監獄,國家沒收了他們的住宅和父親所有的書,誰知道那房子後來作什?用了?
現在她明白了,?什?工程師不再來了:他完成了使命。什?使命呢?秘密特務喝醉時已
經粗心地泄露出來了:"別忘了,賣淫也是犯法的。"現在,自稱工程師的人可以證實她跟
他睡了覺,還向他勒索了錢!他們將威脅她,將她的醜聞公之於?,除非她同意向他們報告
在酒吧裏喝酒人的情況。
"別著急,"大使安慰她,"你的事聽起來沒有什?危險。"
"我想也是。"她用僵硬異樣的聲音說。然後帶著卡列寧,朝布拉格的夜晚走去。
25
人們通常從災難中逃向未來,用一條擬想的線截斷時間的軌道,眼下的災難在線的那
一邊將不復存在。但特麗莎在自己的未來裏還看不到這樣的線。只有往回看才能給她一些
安慰。又是星期天了,他們坐上車,遠離布拉格的束縛。
托馬斯開車,特麗莎坐在旁邊,卡列寧坐在後面,偶爾伸過頭舔舔他們的耳朵。兩小
時後,他們來到一個以礦泉水出名的小鎮上。六年前他們在這裏住過幾天。他們想在這裏
過夜。
他們開進廣場,下了車,面對曾經住過的旅館站著。這裏沒有什?變化,一棵老椴樹還
象以前一樣挺立在旅館前面。一座古老的木制柱廊往左邊轉去,最高處止於溪流之中。溪
流把帶有療效的泉水濺落在大理石的盆內。人們都紛紛探身彎腰,手裏持有相同的小玻璃
杯。
托馬斯再看那旅館時,發現事實上有些東西還是變了。原來稱?格蘭特的旅館現在更名
?"貝加爾"。他看了看大樓轉彎處的街名牌:莫斯科廣場。隨後,他們在熟悉的街道上走了
一圈(沒套皮帶的卡列寧緊隨其後),查看了所有的街名:史達林格勒街,列寧格勒街,
羅斯托夫街,諾沃西比斯克街,基輔街,熬德薩街;還有柴可夫斯基療養院,托爾斯泰療
養院,柯薩科夫療養院;還有蘇沃洛夫旅館,高爾基劇院,普西金酒吧。所有這一些名字
都來自俄國的地理和俄國的歷史。
特麗莎突然記起俄國入侵的那幾天,每個城鎮的人都把街道路牌拔掉了,住宅號牌也
不見了。整個國家一夜之間成了無名的世界。俄國部隊在鄉下轉了整整幾天,不知自己來
到了哪里。軍官們搜尋並企圖佔領報社、電視臺、電臺,但沒能找到它們。無論什?時候他
們問路,人們不是對他們聳聳肩,就是告訴他們錯誤的地名和方向。
現在看來,失去名字對於一個國家來說是相當危險的。那些街道和建築再也不能恢復
它們原來的名字了。結果,一個捷克小礦泉突然演變?一個虛構的袖珍俄羅斯,特麗莎尋找著
的往昔已被人沒收。他們不可能在這裏過夜。
26
他們默默地走回汽車。她想著一切人與一切事看來都?裝起來了。一個古老的捷克城鎮
竟被?多俄國名字淹沒。拍攝入侵照片的捷克人竟無意中?秘密警察效勞。送她去死的人臉
上戴的面具竟象托馬斯。一個特務扮演著工程師而一個工程師競想扮演佩特林山上的人。
還有他房裏那本有象徵意義的書,原來也只不過是蓄意引她走入迷途的?品。
想到她在那裏拿著那本書,她心裏突然一亮,兩頰都紅了。事情經過到底是怎?回事呢
?當時工程師說他去取咖啡,她走向書架去取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隨後工程師回
來了,可沒有什?咖啡呀!
她一遍又一遍回想那些場景;他去取咖啡去了多久?肯定至少有一分鐘,也許有兩分
鐘,甚至三分鐘。那?他在那間小客廳裏磨磨蹭蹭幹了些什??他上廁所了?她竭力回憶當
時是否到了關門聲或沖水聲。沒有,她肯定沒有聽到水聲,要不然她會記得的。而且她幾
乎能肯定那門已經關了。那?他在那間客廳裏幹了些什?呢?
再清楚不過了:他們要讓她上圈套,需要除工程師以外的更多確切鐵證。在他不見了
的那一段長長而可疑的時間內,他只可能是去那間屋裏安放電影攝影機;或者有更大的可
能,他把某個帶有照相機的入放進來,讓他從簾子後面給他們拍照。
僅僅幾周前,她還嘲笑普羅恰茲卡不知道自己是生活在集中營裏,不知道私人生活是
不存在的。那?她自己呢?她天真過分,以?自己從母親屋頂下逃脫出容,已成?自己私生活
的主人。可是,不,母親的屋頂延展著以至遮蓋了整個世界,使她永遠也當不了主人。特
麗莎永遠也逃脫不了她。
他們走下花草鑲嵌的臺階,折回廣場。托馬斯問:"怎?啦?"
她還沒來得及答話,便聽到有人跟托馬斯打招呼。
27
是一個五十來歲的飽經風霜的男人,一位農場工。托馬斯曾經給他動過手術。這人每
年一次被送到礦泉來療養。他邀請托馬斯與特麗莎去與他喝一杯。考慮到法令不允許狗進
入公共場所,特麗莎便把卡列寧送回汽車。她轉來時,那人已在附近一個酒吧找了張桌子
,正在說:"我們的生活平平靜靜的,兩年前他們甚至還選我當了集體農莊主席呢。"
"恭喜你。"托馬斯說。
"你知道怎?著,人們死活都要往城裏搬。頭兒們,當然喜歡有人願意留下。他們不可
能開除我們。"
"這是我們向往的。"特麗莎說
"姑娘,你會悶得哭鼻子的。那裏沒什?可幹的,什?也沒有。"
特麗莎注視著農場工曬得黑黝黝的臉龐,覺得他非常和善可親。她有生以來第一次發
現有人和善可親!她眼前浮現出一片鄉村生活的幻景:有鐘樓的村莊,田野,樹林,順著
溝渠奔跑的小兔,以及戴著綠色帽子的獵手。她從未到農村住過,對鄉下的想象都是聽說
來的,或許是從書中讀到的,還或許是無意識地從古老祖先那裏承襲下來的。這些幻景在
她腦子裏栩栩如生,如同家庭影集中老祖母的舊式照片,明白而清晰。
"你還有什?不舒服嗎?"
那人指著脖子後面腦神經與脊髓相連的部分:"這兒還是經常痛。"
他仍然坐著,托馬斯摸了摸那兒,簡單地給這位從前的病人檢查了一遍:"我再沒權利
開處方了。不過,去告訴現在給你看病的醫生,就說你跟我談過了,我建議你用這個藥。"
他從皮包裏的便箋本上撕下一頁,用大寫字母寫了那種藥的藥名。
28
他們動身回布拉格。
一路上,特麗莎鬱鬱沈思著工程師懷裏的她那張裸體照片,努力想安慰自己,即使那
張照片確實存在,托馬斯也永遠不會看見的。它對他們僅有的價值無非是訛詐她的資本。
他們把它寄給托馬斯的話,這一價值就隨之消失了。
但是,如果那些警察不能利用她,他們會決定再幹些什?呢?照片只會成?他們手中的
玩物,可保不住他們也許僅僅?了開個玩笑,把它用個信封寄給托馬斯。
托馬斯收到這樣一張照片又會怎?樣?會把她趕走嗎?也許不會,很可能不會的。但他
們那易垮的愛情大廈必然會搖搖欲墜,因?大廈只有她忠誠的柱子作?唯一支撐,因?愛就象
?多帝權:一旦他們建立的信念崩潰了,自己也就隨之消亡。
現在,幻景又出現在她眼前:一隻沿著溝渠奔跑的兔子,一個戴綠色帽子的獵手,以
及鄉村教堂的鐘樓,高高地升起在樹林之上。
她想告訴托馬斯,他們應該離開布拉格,離開這些把烏鴉活活埋在地裏的孩子,離開
這些警察特務,離開這些用傘武裝起來的婦女。她想告訴他,他們應該搬到鄉下去,那是
挽救他們的唯一出路。
她轉向他,但托馬斯沒有反應,兩眼直視前面的路。就這樣,因?她未能逾越他們之間
沈默的屏障,她失去了說話的勇氣。她又一次體驗了從佩特林山上下來時的感覺,胃在收
縮,以?自己要生病了。對她來說,他太強壯,自己太柔弱。他發出那些她不能理解的命令,
她努力奉命執行,卻不知道?什?。
她想回到佩特林山上去,要求帶槍人用眼罩蒙任她的雙眼,讓她靠在那棵栗樹的樹幹
上。她想死。
29
醒來時,她發現自己一個人在家。
她走到外面,開始朝堤岸那邊走去,想去看看瓦塔瓦河。她要站在它的岸邊,久久地
狠狠地看著河水。漫漫水流的壯景將會撫慰她的靈魂,平息她的心境。河水從一個世紀到
另一個世紀,不停地流淌,紛壇世事就在它的兩岸一幕幕演出,演完了,明天就會被人忘
卻,而只有滔滔江河還在流淌。
她憑欄凝望河水。她是在布拉格的郊外,瓦塔瓦河已流過了市區,把光榮的城堡和那
些教堂留在身後;就象一位演完下臺的女伶,疲乏不堪,仍在恍惚沈思。它從肮髒的堤岸
之間穿過,被牆垣和柵欄所束縛,而牆垣柵欄還約束著?多的工廠和遺棄了的運動場。
她凝望著河水--它顯得更淒涼更暗淡--她突然看見河的中部漂著一個異物,紅色的,
對了--是一條板凳,一張帶著鐵支架的木板凳,布拉格的公園裏多的是。木凳正往瓦特瓦
下游流去,後面接著又是一張。一張又一張。特麗莎只能這樣猜想,布拉格公園裏所有的
凳子都流入了這滔滔河水,遠遠地離開城市。好多好多的凳子,越來越多,象秋日的落時
被流水從樹林裏洗刷出來,零落漂去--紅的,黃的,藍的。
她轉過身,朝身後看去,像是要問路上行人這是?什?,?什?布拉格公園裏的凳子都漂
到河裏去了?但每個擦身而過的人都很冷漠,對多少世紀以來一直流經他們短命之城的河
流,毫不關心。
她再一次俯腳河水,心中悲傷如割,她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一次告別。
大多數的板凳已經看不見了,只有幾張後來的凳子隱隱浮現:幾張黃色的,最後一張
,是藍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