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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如我在第一章中所述,特麗莎出其不意來到布拉格那天,托馬斯與她做愛。就在那一 天,或者說就在那一刻,特麗莎突然發起燒來。他站在她床前,看著她躺在床上,不禁想 到她是一個被置入草籃裏的孩子,順水漂到了他的面前。   這種棄兒的幻想總是使他感到親切,而他常常思索著那些有關棄兒的古老神話。顯然 ,正是這種思緒使他讀了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譯本。   俄狄浦斯的故事是?所周知的:他是一個被遺棄的嬰孩,被波裏布斯國王收養,長大成 人。一天,他遇見一位顯貴官員沿著山路騎馬而來。一場口角,他競把那人給殺了。後來 ,他成了伊俄卡斯達王后的丈夫,當了底比斯國的國王。他一點兒也不知道他在山裏殺的 人就是自己的父親,而與他同床共枕的竟是他母親。正在這時,命運之神降災於他的臣民 ,瘟疫蔓延,人們痛苦不堪。俄狄浦斯得知自己正是災禍之源,便自刺雙目,離開底比斯 流浪而去。 2   任何一個認?中歐某些共產黨當局是一種罪惡特?的人,都看出了一個基本事實:罪惡 的當局並非由犯罪分子們組成,而是由熱情分子組成的。他們確認自己發現了通往天堂的 唯一通道,如此英勇地捍衛這條通道,競可以迫不得已地處死許多人。,後來的現實清楚 表明,沒有什?天堂,只是熱情分子成了殺人兇手。   隨後,人人都開始對追隨當局者們叫嚷:你們應該對我們祖國的不幸負責(它已變得 如此貧窮荒涼),你們應該對我們祖國的主權失落負責(它落入蘇聯之手),你們還應該 對那些合法的謀殺負責!   被指控的人卻回答:我們不知道!我們上當了!我們是真正的信奉者!我們內心深處 天真無邪!   未了,這場爭論歸結?一個問題:他們是真的不知道呢還是在遮入耳目?   托馬斯(與他的一千萬捷克同胞一樣)密切關注著這場爭論。他認?,肯定有那?一些 人,並非不知道這種暴行的後果(他們不會對俄國革命後以及現在仍在繼續的罪行視而不 見),倒是有可能,大多數共產黨人對這一切的確缺乏瞭解。   但他心裏想,無論他們知道或不知道,這不是主要問題;主要問題是,是不是因?一個 人不知道他就一身清白?難道坐在王位上的因?是個傻子,就可以對他的臣民完全不負責嗎 ?   我們承認,五十年代初期,某個製造冤案處死無事的檢查宮,是被俄國秘密警察和他 自己的政府給騙了。可現在,我們都知道那些宣判荒誕不經,被處死者冤屈清白,這位檢 察官先生怎?還可以捶胸頓足大聲疾呼地?自己的心靈純潔辯護呢?我的良心是好的!我不 知道!我是個信奉者!難道不正是他的"我不知道","我是個信奉者"造成了無可彌補的罪 孽??   由於這種聯想,托馬斯回顧了俄狄浦斯的故事:俄狄浦斯不知道他娶的是自己的母親 。他知道事實真相後,不認?自己是清白無辜的,他無法忍受這種"不知道"造成的慘景。他 刺瞎了雙眼,從底比斯出走流浪。   當托馬斯聽到追隨當局者?自己的內心純潔辯護時,他想,由於你們的"不知道",這個 國家失去了自由,也許幾百年都將失去自由,你們還能叫叫嚷嚷不感到內疚嗎?你們能正 視你們所造成的一切?你們怎?不感到恐懼呢?你們有眼睛看嗎?如果有的話,你們該把眼睛 刺掉,遠離底比斯流浪去!   這種類比使他如此高興,跟朋友交談時也時常引用,而且表達得越來越準確,越來越 風趣。   他和當時所有的知識份子們一樣,常讀一種印數達三十萬份的捷克作家聯盟的周報。 這家周報從當局那裏獲得了相當的自主權,而且還涉及一些犯禁的問題。正是這家報紙提 出了這個問題:當局執政初期記錄在案的政治審判及其殺人事件,誰來承擔罪責。   即便是這家作家報紙,也只是重復同一個問題:他們知道還是不知道?托馬斯認?這個 問題是次要的,於是自己坐下來寫了那篇有關俄狄浦斯的感想,把它送給了周報。一個月 後,他得到了回答,讓他去報社編輯室。簡短的寒暄之後,編輯便開門見山直入本題。他 建議托馬斯把一個句子的語序改一改。很快,這篇文章在倒數第二版見報了,登在"讀者來 信"欄目內。   托馬斯根本談不上高興。他們?了改變一個句子的語序,不惜叫他務必去編輯室跑一趟 ,而大刪大砍他的文章卻不請他。這一來,削弱了他的基本論點(使文章變得太圖解化, 太過分),他一點兒也不喜歡這篇文章。   這一切都發生在1968年春天。亞歷山大.杜布切克還在當政,他與他那共?主義者們一 起感到了內疚,並願意?此而做點什?。但另一些共產黨人,老叫喊自己清白的那些人,害 怕憤怒的民族將把他們送交法庭審判。他們天天到俄國大使館去訴苦,力圖取得支援。托 馬斯的信一見報,他們便嚷開了:看看都會出些什?事吧!他們現在公開告訴我們,要挖我 們的眼睛啦!   兩三個月之後,俄國人決定在他們的管轄區內取消言論自由,而且在一夜之間用武力 攻佔了托馬斯的祖國。 3   托馬斯從蘇黎世回布拉格以後,繼續在他原來的醫院工作。一天,主治醫生把他叫去 。   "我不說你也知道,"他說,"你既不是作家、新聞記者,也不是這個民族的救星。你是 個醫生,一個科學工作者。失去你我會非常難過的。我將竭盡全力把你留在這裏。但你不 得不收回那篇關於俄狄浦新的文章,這件事對於你來說是極其重要的??"   托馬斯想起他們把那篇文章刪掉了足足三分之一:"跟你說實話,沒有比這更不重要的 了。"   "你知道這件事關係到什??"主治醫生說。   他是知道的。面前有兩樣東西得權衡一下:一樣是他的聲譽(取決於他是否拒絕收回 自己說過的話),另一樣便是他稱?生命意義的東西(他的醫務工作與科學研究)。   主治醫生繼續說:"迫使人公開收回過去的聲明--有點象過時的搞法。把你說出去的話 '收回'來,究竟是什?意思?誰能明確地宣佈他以前的一個想法不再有效了?在現代,是的 ,一種觀念可以被駁倒,但不可以被收回。那?,既然收回一種觀念是不可能的,僅僅是口 頭上的,是一種形式上的巫術,我看你沒有理由不照他們希望的去做。一個靠恐嚇專政的 社會裏,什?樣的聲明也不必認真。它們都是強迫的?物,任何一個誠實的人都有責任不去 理會它們。最後我得說的是,從我個人的利益和你的病人的利益出發,你該留在這裏和我 們一起。"   "您是對的,我肯定。"托馬斯顯得很不高興。   "可是?"主治醫生想揣度他的思路。   "我恐怕會難?情的。"   "難?情!你的意思是說你如此仰仗你的同事,所以要考慮他們怎?想?"   "不,不是仰仗他們。"托馬斯說。   "哦,對了,"主治醫生補充道,"你不必作公開聲明,他們對我保證了的。他們都是些 官僚,所需要的只是檔案裏有張條子,意思是你沒有反政權的意思。以後如果有人攻擊他 們,說他們還讓你在醫院工作,他們有個遮掩。他們給了我許諾,你所說的只讓你與他們 之間知道,他們不打算發表其中的一個宇。"   "給我一個星期想一想。"托馬斯把這事擱下來了。 4   人們公認托馬斯是醫院裏最好的外科醫生。謠傳主治醫生已接近退休年齡,很快會讓 托馬斯接手。作?補充的是另一個謠言,說當局讓托馬斯寫自我批評的聲明。人們都相信他會 從命。   使他震驚的第一件事是:儘管他從未讓人們有理由懷疑他的正直,但他們已準備打賭 ,寧可相信他的不誠實而不相信他的德行。   第二件使他震驚的事是:他們認定他如何如何以後,便紛紛作出反應。我得把這些反 應歸結?基本兩大類:   第一類反應來自那些曾經收回過什?東西的人(他們自己或親友)。他們一直被迫與佔 領當局公開言歸於好,或者正打算這?做(當然是不願意的--沒有人願意這樣)。   這些人開始對他古怪地笑,這種笑他從來沒有見過:一種有著秘密勾當時會意而又忸 怩的笑,正象兩個男人在一家妓院偶然相逢時的笑,雙方都有些窘迫,同時又都高興地覺 得他們有著共同感情,一種類乎友愛的默契在他們之間滋生了。   又因?托馬斯從沒有過遵奉于人的名聲,他們於是笑得更加自鳴得意。關於他接受主治 醫生建議的假想,已經進一步證實懦弱這東西正在緩慢地但是必然地成?人們行?的規範, 而且會很快扭轉人們現在對懦弱的看法。他從沒與這些人交過朋友。他沮喪地意識到,如 果真的照主治醫生說的去作一個聲明,他們就會開始請他去參加?多晚會,他就不得不與之 ?伍。   第二種類型的反應來自那些受過迫害的人(他們自己或者親友)。他們曾經拒絕與佔 領當局握手言歡,或者確信自己將來也不會妥協(簽發一個聲明),儘管沒有人要求他們 這樣做。(比方說,因?他們還太年輕,不必對他們認真對待。)   S醫生就屬於後一類型,是一位頗具才華的年輕內科醫生。一天,他問托馬斯:"喂, 你給他們寫了沒有?"   "你說的是什??"托馬斯反問他。   "怎?啦,你的收回聲明啊。"他語氣中沒有惡意,甚至笑了,一種從厚厚的笑容標本集 裏挑出來的微笑;有精神優越感和沾沾自喜的味道。   "告訴我,我收回觀點的事,你都知道些什??"托馬斯問,"你讀過嗎?"   "沒有。"S說。   "那你還囉嗦什??"   還是沾沾自喜,還是微笑,S回答:"瞧,我們知道這事怎?處置。你給主治醫生或某個 部長或者某個人寫封信,表說你收回前言,他將答應不泄漏出去,不羞辱作者。是不是這 樣?"   托馬斯聳聳肩,讓S繼續說下去。   "可是,即使那個聲明已經安全歸檔,作者也知道,任何時候都有可能將其公之於?的 。於是,從那以後,他便不開口了,再不會說長道短,再不會有絲毫異議。只要他一露頭 ,聲明就會變成鉛字,他就臭名遠揚。總之,這是個相當好的辦法,沒有比這更好了。"   "是呵,真是個好辦法,"托馬斯說,"但麻煩你告訴我,是誰對你說我同意寫那玩意兒 ?"   S聳聳肩,臉上始終帶著笑。   托馬斯突然捕捉了一個奇怪的事實:人人都朝他笑,人人都希望他寫那個收回聲明, 人人都會因此而高興!第一種人高興,是因?他將他們的懦弱?高身價,使他們過去的行?看 來是小事一樁,能歸還他們失去的名聲。第二種人高興,是因?他們能視自己的榮耀?特權 ,決不願意讓出,甚至會慢慢培養出一種對懦弱者的暗暗喜愛。要是沒有這些懦弱者,他 們的英勇將會立即變成一種無人景仰羡慕的苦差事,平凡而單調。   托馬斯受不了這些笑。他認?自己處處都看見這種笑,連街上陌生人的臉上也莫不如此 。他開始失眠。事情能這樣嗎?他真的那?仰仗那些人嗎?不,他對他們沒好話可說,自己 居然讓他們的眼色搞得如此不安,實在使他氣憤。這是完全不合邏輯的。一個這?不在乎別 人的人怎?會這樣受制於別人的想法呢?   也許,這種根深蒂固的對人的不信任感(他懷疑那些人有權決定他的命運和對他給予 評判),在他選擇職業時起了作用。眼下的職業使他可以回避公開露面。比方說,一個選 擇政治家職業的人,當然會樂意去當?指手劃腳評頭品足,懷著幼稚的自信,以?如此會獲 得民?的歡心。如果群?表示了不贊同,那只會刺激他繼續幹下去力爭做得更多更好。同樣 ,托馬斯也受到刺激,不過他的刺激來自疾病的診斷難點。   一個醫生不象政治家,也不象演員,只是被他的病人以及同行醫生所評價,就是說, 是一種關上門後個人對個人的評價。面對那些品評者的目光,他能立即用自己的目光回答 他們,?自己解釋或者辯護。現在,托馬斯生平第一次發現自己陷入了困境,數不清的目光 都凝聚在他身上,他無法接應它們,既不能用目光也不能用言語來回答它們。他聽任每一 個人的擺佈,聽任人們在醫院內外議論著他(其時緊張的布拉格正謠言四起,誰背叛,誰 告密,誰勾結,傳謠速度快如電報不可思議)。他雖然知道但毫無辦法。他對謠言如此不 堪忍受感到驚奇,對自己如此病苦焦灼感到不可理解。他們對他的興趣令人不快,如同你 碰我撞的擠迫,如同噩夢中一夥人七手八腳將我們的衣服撕扯。   他去了主治醫生那裏,告訴對方他不會寫一個字。   主治醫生異乎尋常地用力跟他握了握手,說他對托馬斯的決定早有預料。   "即使沒有那個聲明,也許您也能有辦法留我繼續工作吧。"托馬斯竭力暗示對方,他 的解雇足以使所有的同事以辭職來威脅當局。   但他的同事做夢也沒想到要用辭職來嚇唬誰。不久(主治醫生比前次更?有力地握了, 握他的手--幾天來他的手都是青一塊紫一塊的),他被迫離開了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