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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下去,並且要記住--捷克作家克裏瑪和他的《我快樂的早晨》 景凱旋       1992年4月,美國納特格大學舉辦了一次國際研討會,討論的題目是蘇東劇變後的局勢,參 加者中有許多前蘇聯和東歐的作家。捷克當代著名作家伊凡·克裏瑪也在會上作了發言。 他說,人們常向他提出這樣兩個問題:他的童年是怎樣從納粹集中營裏熬過來的,他作?一 個作家又是怎樣從前蘇聯的長期佔領中熬過來的。對此他沒有直接作答,而是講了一段不 相干的經歷,說他在抵達甘乃迪機場後,丟掉了隨身的錢財和講稿,儘管他很沮喪,可最 終還是幸運地熬過來了。"只要熬過來,不幸的經歷總是值得的。"他說。這番話使我想到 克裏瑪的小說《我快樂的早晨》,一部面對生活的荒誕而顯得輕鬆快樂的作品。    對克裏瑪來說,將重大歷史事件與日常生活細節相提並論,這並不是我們常說的"向前看" ,而是將兩個全然不同的範疇聯繫起來的存在隱喻,正是這個純粹卡夫卡式的回答,?我們 提供了理解這位作家及其作品的關鍵。    克裏瑪1931年生於布拉格一個猶太家庭,父親是位電機工程師。他十歲時就隨父母被關進 納粹集中營,在那裏度過三年多時光,一直到二戰結束。悲慘貫穿了他的童年,他的所有 兒時夥伴都死在了毒氣室,這段經歷無疑滲透到了他後來的創作中,形成了他的個人風格 。1956年,克裏瑪從著名的布拉格查理大學語言學院畢業,任一家出版社的編輯,並從 1960年開始發表小說和戲劇。自1964到1968年期間,他一直在當時最負盛名的一家知識份 子周刊任文學主編。作?一個曾在納粹集中營中呆過的作家,克裏瑪對自由的敏感必然會 與現實社會發生衝突,隨著經驗的增長,他越來越意識到,基於反抗壓迫的革命並不一定 就會導向自由和正義的境地,所以在"布拉格之春"中,他表現得相當活躍。當這一事件隨 著蘇軍坦克的入侵而告結束後,克裏瑪去了美國密執安州一所大學,在那裏做了一年訪問 學者。之後他謝絕了朋友的勸告並回到捷克,但隨即失去了工作,?了生計,他做過短期 的救護員、送信員和勘測員助手,同時仍作?一個自由撰稿者繼續寫作,這在當時的知識 份子中是很普遍的事。有二十年時間,他的作品在捷克國內完全遭到禁止,只能以"地下 文學"的形式在讀者中私下流傳。這些作品與哈維爾、昆德拉等人的作品一道,構成了當 代捷克的另一種文學史。1989年發生的"天鵝絨革命",使他的作品重新得以出版,此後他 開始擔任國際筆會中心捷克分會主席,後改任副主席至今。接踵而來的是,他的文學聲譽 日隆,在捷克的讀者群中甚至超過昆德拉,成?九十年代捷克的代表作家,一部作品的銷 量在其國內就達十余萬冊。那原因,除了其作品本身的藝術成就外,大概也是因?他不像 昆德拉那樣最終移居國外,而是一直堅持留在國內寫作,所以更能與當代捷克人的情緒相 通。用克裏瑪的話說,他的作品試圖表現的是一種"布拉格精神"。在這個意願的驅使下, 他寫出了《我快樂的早晨》及其它許多作品,如《我的初戀》、《愛情與垃圾》、《被審 判的法官》、《我金色的貿易》、《等待黑暗,等待光明》以及隨筆集《布拉格精神》等 ,這些作品都已被譯成了多種文字,並受到世界文壇愈來愈多的關注和好評。    對任何一名捷克人而言,"你是怎?熬過來的?"這問題都不僅是屬於個人的,而且也是屬於 一個民族的。克裏瑪的創作就很清楚地表明,他的作品植根於他個人的命運,而他個人的 命運又植根於民族的命運。在歷史上,捷克民族屬於古斯拉夫族的一支。早在西元九世紀 ,他們的祖先就建立起自己的國家,篤信天主教及其以後的新教。十六世紀捷克並入奧匈 帝國,成?哈布斯堡王朝治下的一個屬地。在二十世紀的大部分歲月裏,捷克又曾先後經 歷了德國納粹佔領和蘇軍佔領,尤其在東西方冷戰時期,由於特殊的地理位置,它長期屬 於分裂的歐洲的一方,喪失了國家的特性。但無論有多大的壓制,民族和個人的特性仍然 能借助于文學,穿過重重的政治帷幕傳出來。相對於捷克的政治地位,它的文學無論其成 就還是影響,都早已是世界性的了。魯迅先生曾經說過:"捷克人在斯拉夫民族中是最古 的人民,也有著最富的文學。"這話並不過譽。對中國讀者來說,這塊波希米亞的舊土富 饒而迷人,似乎特別適合於文學的生長,從這裏走出的作家不是一個兩個,而是如群星燦 爛,凸現在我們遠眺世界的視野中。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的讀者今天大概還能記得哈謝克 的名字,他的《好兵帥克》曾在我們心裏引起過長久的回響。到二十世紀下半葉,又有一 些捷克當代作家,如現任捷克總統哈維爾,被稱?先鋒派重要代表的赫拉貝爾,以及中國 讀者已經非常熟悉的昆德拉等,更是由於其作品描寫了極權社會中人的異化和荒誕,同時 又處處表現出獨特的波希米亞人文精神,而?世界文壇所矚目。可以說,大多數捷克作家 的作品其實都是在回答這樣一個問題:在一個缺乏自由的社會中人們是怎樣活下去的。    捷克人的氣質裏有一種根深蒂固的退縮,這是一種講究現實的人文精神,從哈謝克到克裏 瑪,都可以尋繹出它的一脈相承。這種精神滲透了捷克人的生活,造成了一個非常大的現 實空間。比如,在 散文隨筆集《布拉格精神》裏,克裏瑪就曾指出,不同于周圍國家, 布拉格市中心的建築都有一個不起眼的外表,這裏的人在上世紀末還曾仿造過一座埃菲爾 鐵塔,但比例卻要小得多,看上去就像是對偉大的一個幽默。原因大概是悖謬的,一方面 是飽受蹂躪的大陸民族,有著對故土的摯愛和對苦難的敏感,一次次捲入大國之間的霸權 爭奪,經歷了不同時代的極權統治,難以掌握自己的命運而充滿對這個世界的荒誕感;另 一方面則是經受過文藝復興的理性的洗禮,融合了捷克、德意志和猶太三種居民的文化傳 統,在長期的相容並包中也學會了妥協和適應。但退縮還不是完全因?這些,而是因?他們 經歷得太多,由於意識到生活和人性的全部本質,任何社會進步的政治神話都不能讓他們 輕易相信。說到底,二十世紀無數人?的災難往往都源於此。由這種懷疑而來的,則是對 一切絕對和崇高的事物都本能地反感,所以捷克人的一大特色就是不喜歡張揚和激情,熱 愛生活本身而不是生活的意義,面對生活中的荒謬,他們從不會讓自己燃燒起來,而是寧 願用幽默的順從來消解。正是這個特徵創造了捷克的藝術和文學。捷式的埃菲爾鐵塔是這 樣,克裏瑪也如此。他的許多作品都有一個基本的情節,往往是一個被剝奪了工作權利的 知識份子淪落到社會底層,?了物質和精神的需要,不得不從事各種低下的職業,接觸到各 種普通的人。這是一種沈默之後的生活,屬於日常人生的一面,它也許有很多卑微之處, 但卻是實在的,所以值得一過。    回想起來,我們也曾有過英雄主義的時代,青春被豪情滿懷地表演,想要奔向美好前方的 崇高感覺佔據了全部心靈,而同時身邊的真實生活卻被遺忘了,激情的浪潮退去,留下的 卻是一片荒蕪的沙灘。退縮其實是從各種絕對的價值觀的退出,它是一種生活的均衡感, 一種消極而深刻的理性。退縮的結果不但?生了哈謝克,而且還?生了卡夫卡。    在《我快樂的早晨》這部小說中,克裏瑪以他慣有的從容和平靜,講述了一個世俗而沒有 激情的故事。小說作於1978年,恰好是"布拉格之春"十周年之際。它採用的是一種散漫的 結構,有點類似今天的電視連續劇,在一個星期的時間長度裏,?述七個各自獨立的故事, 每個故事都以?述者所從事的不同工作?基點,把周圍的人物統攝進去。比如,《一個黑市 的故事》、《一個感傷的故事》、《一個小偷的故事》等等,而以一個中心人物即?述者 本人貫穿其中,將每天發生的故事聯綴起來,成?一部既鬆散又緊湊的中長篇。由於不像 傳統小說一個故事到底,喜新的讀者可能會覺得別致。它與《我的初戀》和《我金色的貿 易》組成了一個三部曲,都是通過一個?述者的視點,講述幾個相對獨立且帶有自傳性的 故事。這種形式大概更能體現出克裏瑪的創作理念,即真正的生活不是暫時決定人們命運 的政治,而是在這種政治下普通人廣泛的源遠流長的日常生活。    小說以六十年代末那場舉世聞名的政治動蕩後令人窒息頹唐的時代?背景,其中的主人公 身上可以看出克裏瑪本人的影子。第一人稱的"我"即作者本人是一個作家,在蘇聯軍隊入 侵捷克後失去了工作(這在當時是司空見慣的事),迫於生活,他混?於社會底層,幹過魚 販子、護理員、建築工等活,通過他的視點,勾勒出一幅世俗社會的群體景觀:黑市商人 、護士、經理、牧師、店員、教授。色色人等,面目不一,各有各的活法。作者筆下的世 俗生活自在而生動,處處見出他對植根于波希米亞土壤上的這種生活的理解和同情,在他 看來,那是一片隻與個人生計有關的廣大水域,儘管政治常常也會侵入其中,但它最終不 過是浮在表面的泡沫,不會改變生活延續了幾千年的基本流向,甚至也改變不了它本質上 的無意義。讀克裏瑪的小說,人們會想到昆德拉的作品,他倆都同樣表現了極權制度下的 意識形態話語對生活和人性的扭曲,以及處在一個封閉的社會中的人們所面對的悖謬。但 如果說,昆德拉更偏重于對?崇高(他稱之?Kitch)的批判,克裏瑪則更傾向於對世俗的認 同。而且,克裏瑪似乎也不喜歡觀念的東西,他注重的是生活中的形象,對於昆德拉總是 將人物分成抽象的各種類型,他頗不以?然,認?昆德拉筆下的捷克人沒有個性,膚淺得像 外國記者的分析報道。比較起來,克裏瑪的寫作風格或許更像十九世紀的俄國作家契訶夫 ,更關注日常存在中的凡人小事,那些屬於私人性領域的自在和無意義,比如人生的勞苦 、貧窮和粗鄙,不負責任的自私,圖謀錢財的欺詐,以及放縱的情欲,等等。單純的人物 ,單純的事件,正是格雷亨·葛林所謂"通常的人生的回聲"。    但這種通常的人生仍然是這個時代的,所以政治和性愛一直是當代捷克作家的兩個主要 題材。在克裏瑪的小說中,前者屬於人們的公共生活,代表非人性的一面,陰暗而壓抑; 後者則屬於人們的私人生活,代表人性的一面,真實而放鬆。小說裏作者曾與他的情人在 樹林裏做愛,可他們之間卻幾乎沒有什?瞭解。要不是發現一個賣魚女人貪圖他的錢(她並 不在乎他是一個人民敵人),作者還差點與這個剛剛認識的女人春風一度。作者的筆觸是 恣睢的,但單純的性愛描寫卻顯然不是他的目的。兩三年前,一個捷克人曾告訴我,在過 去的捷克,在政治無孔不入的那個年代,一切有思想的言行都會遭到禁止,沒有書沒有電 影,惟有男女間的性愛是自由的,但捷克人在這上面並不就是那樣隨便,隨便到沒有任何 過程和交流。捷克的作家對此津津樂道,道理恐怕還在於性愛是生活中最基本的東西,? 了抗拒令人窒息的社會現實,人們總得抓住一點實在的什?,比較長久的,作?他們的庇身 之地,儘管這種實在往往仍屬於虛幻。在讀者看來,其實是將一個希望破滅之後的社會壓 抑著的氣氛和彌漫著的肉欲展示給人們。小說裏,作者與多年前的情人久別重逢,可他們 卻找不到過去幽會的地方,結果舊夢難圓。克裏瑪對悲劇人生的感覺是敏銳的,正由於有 虛妄做人生的底子,書中對世俗生活的描寫才不顯得庸俗,那些沒有名目和結果的掙扎, 才表現了現代人普遍的存在困境。    全書的?事語氣輕鬆而幽默,這也許是捷克民族對苦難從來就抱著理性的而非宗教的態度 所致,或者如作者所說,是?了"對抗我們生活中的荒誕"。這種荒誕很大一部分來自於政 治,這其實是無須諱言的,對於二十世紀的人類,政治即使不是惟一的存在,也稱得上是 最大的現實。"布拉格之春"影響到作者,生活突然間變了樣,他失去了工作,他的朋友中 有許多知名的評論家、教授和導演,有的當了夜間守門人,有的給商店洗櫥窗,有的去挖 地鐵隧道。可如果所有人在大街上集合只是?了慶祝某個外國的革命,而社會中最有創造 性的精神卻被迫沈默,每天出門都有人跟蹤,房間常常被人搜查,人們對此除了報以幽默 ,還能靠什?來保護自己呢?退縮還是一種執著的均衡感。當許多人移居國外時,作者卻放 棄了機會,道理說來簡單,他覺得現在的生活很有意思。自然這包含著幽默,但其實也是 實情。對於故鄉的一草一木,我們總有一份割不斷的感情,大概就因?我們曾生長於斯顛 沛於斯,已經成?它的一部分,所以才會事事關心。這是人的惰性,也可以說是人的宗教 性。就像作者在書中說的,生活常常在兩種苦難兩種虛無兩種絕望之間給人們提供一個選 擇,而你只能選擇更容易忍受和更有吸引力的一種。捷克人到底是斯拉夫民族,這使我們 看到了他們性格裏的另一面,承受苦難的認真和執著,全書因此而流動著一股淡淡的感傷 。    這是一部有關記憶的書,面對那個特殊的年代,克裏瑪惟一想要做的就是經歷它,寫下它 。對一個民族來說,有些經歷是不可以遺忘的。時間如冬天的河流,結冰的日子也會歸於 平淡,但只要有民族的記憶存在,大多數普通捷克人的那段經驗就不會被忘卻,它在冰凍 的水面下流淌,等待解凍的日子。多年以後,當世界被東歐的劇變驚得目瞪口呆的時候, 在遙遠的加拿大的一所大學講堂上,有人就當年的"布拉格之春"問起一位捷克流亡者的女 兒,好奇的人們想要知道,這二十年的時間多數捷克人是怎樣過來的。這位平日嘻嘻哈哈 的女學生先是一陣沈默,然後突然失聲痛哭。這個故事來自筆者的一位友人,它使我想起 克裏瑪的小說,他同樣是真實地寫出了一個服從的社會背後掩蓋著的不服從,我們從中可 以感受到他對現實的基本態度:活下去,並且要記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