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淚灑羅馬之夏
此刻沒遮沒攔的只有馬拉多納眼中的淚水……他痛哭著，淚水毫不費力地滾滾而出……
他哭命運，哭阿根廷，也為自己而哭……馬拉多納……故意不伸手，從阿維蘭熱眼皮之下
走了過去……"達爾瑪，你知道嗎，在足球中也有黑手黨……"
馬拉多納哭了，在眾目睽睽之下他像一個孩子一樣捂著臉哭起來。他忘記了一切，只剩下
憤怒與悲傷，只剩下毫無克制與保護的一個內心在備受痛苦。那一剎那間他感到了一種強
大而不可抗拒的力量，它把他象對別人一樣挾裹來去，把他變得和所有的人一樣渺小無知
，毫無力量……
他想起了四年前的墨西哥阿茲台克體育場。那時比拉爾多興奮得熱淚盈眶，貝肯鮑爾滿腹
惆悵；馬拉多納狂吻著"國際足聯世界盃"，馬特烏斯黯然神傷。然而，命運是無情的，四
年後一切就翻了過來，他，馬拉多納，原來並不是上帝的唯一寵兒，這是一個無情的事實
，然而馬拉多納寧願看不見它ꄠ他痛哭著，淚水毫不費力地滾滾而出……他哭阿根廷，他
哭命運，哭那個該死的點球……他也為自己而哭：幾個月的辛勤準備，一個月的拼死鬥爭
，無數的傷與痛。長久的壓力與自我克制造成的心理重荷他再也拉不住了，他不知何以才
能宣洩出這莫名的懊喪與內心風暴……
馬拉多納抽泣著，沒有誰能知道他承受著多麼巨大的打擊，也許克勞迪姬和科波拉例外…
…這時國際足聯安排的領獎儀式開始了。第一個走上主席臺領獎的是儀錶堂堂的英格蘭隊
教練羅伯森，他獲得了這屆杯賽的"公平比賽獎"。56歲的戈比.羅伯森面帶微笑，彬彬有禮
，看上去像個十足的英國貴族，始終保持著紳士風度。他在場邊觀戰喜怒不形於色，從不
大聲叫喊，也不大喜過望。他是世界上壓力最大的教練之一，英國球迷的厲害全球聞名！
上屆杯賽馬拉多納的一個"上帝之手"把羅伯森和全隊幾年的努力全部葬送。面對如此不公
的命運，羅伯森在答記者問時卻表現得十分有氣度，他稱讚馬拉多納是全世界最傑出的球
星，馬拉多納射進的第二個球是美妙絕倫的奇跡。而對馬拉多納的"上帝之手"他也並沒有
大加強調，只是說"我不喜歡這樣的進球"。此次杯賽他想奪魁的願望雖未實現，但他導演
的英格蘭隊與聯邦德國隊的半決賽被人們公認為"世紀之戰"，其精彩程度令所有的比賽黯
然失色。此時他手持獎狀與主席臺上的國際足聯官員-一握手，神態謙虛瀟灑，自有一番魅
力。但人們的眼光此時仍在尋找那張同總統、搖滾歌手和新聞節目播音員一樣熟悉的臉。
那在激動中抖動的厚嘴唇和滿臉濃密的鬍鬚，眉目雖談不上英俊卻極富情懷與個性，厚實
的胸脯在平靜下來後反而波瀾壯闊地劇烈起伏……馬拉多納，你在哪兒？
也許博比.羅伯森的風度和修養令人飲佩，但廣大人民群眾卻不太願意去模仿這樣一個"聖
人"，因為他畢竟掩飾了自己的情緒，沒有顯露出一種人的真實情感，這不是人人都能做到
的。人們發狂地希望看到的是那個毫不顧忌輿論與後果的阿根廷人。風暴與探戈的阿根廷
！她的英雄也具有那般的瘋狂與激情，也是那般的痛快淋漓、沒遮沒攔……
此刻沒遮沒攔的只有馬拉多納眼中的淚水……阿根廷隊幾個隊員跟在墨西哥裁判門德斯身
後恨不得將其生吞活剝。其中一個隊員已經用胸脯頂撞了門德斯一下，幸虧年長的比拉爾
多有氣度，-一勸阻了控制不住情感的隊員，把他們拉上了主席臺。
馬拉多納的手仍撫在眼眶上，銀牌發獎是在沮喪的氣氛中進行的，阿根廷隊的隊員沒有一
絲笑容。看著他們一個個疲憊而痛苦的神情，看著門將戈耶切亞臉上未乾的血跡，盼望著
他們早該回家的球迷們開始覺得他們畢竟很不容易。是的，沒有人認為這是一支和四年前
水平接近的隊伍，也沒有人認為這支一味死守乞盼通過罰點球奪杯的隊伍會給世界足壇帶
來生機。他們幾乎應證了查爾頓的那句帶有諷刺意味的調侃："一支只會死守和罰點球而一
場不勝的隊伍就可以獲得世界冠軍。"公眾認為這是世界足壇的悲哀。然而現在他們開始想
到這個隊所付出的艱苦努力，開始想起馬拉多納在場上的無數次被推倒。他雖然已不能同
四年前的狀況相比，卻看不出有任何人能接替他，他仍然是舉世無雙的第一球星。想到馬
拉多納孤獨地離開球場而沒有成千上萬的歡呼者畢竟是令人傷感的……
馬拉多納有氣無力、面無顏色地與主席臺上的官員們握著手。他此時的內心無可理喻地憎
恨著裁判員門德斯和一切他認為是比賽幕後的黑手官員們。也許人們以為他此時已能夠真
正去理解同樣是因為裁判失誤被他迭戈兩次手球淘汰掉的英格蘭隊和蘇聯隊，但是不！他
已無暇他顧，他那顆南美人易於衝動的孩子般的心早已被眼前這巨大的不可挽回的可怕現
實所充滿、所擊垮！這是他報以極大熱忱的一屆杯賽，也許是最後一屆了！在這屆杯賽前
他經歷了多少令他憤怒令他心灰意冷的事啊，他曾多麼希望能從這屆杯賽中找回過去的激
情和光榮啊，然而卻毀在一個根本不值得、根本不存在的點球中！歲月在流動，青春在消
逝，馬拉多納還能有多久是馬拉多納？莫非他也同別人一樣很快就會消失，被遺忘得如同
從未存在過一樣？他凝惑著，不能解開這命運之謎。他的確快要失去理智了，因為他確實
是有過理智的，但現在，悲哀像潮水越過了理智的最後防線。他不能解釋自己的過去，也
無法面對晦暗不明的將來，是啊，明天是什麼？--今天又是什麼？當他走到德高望重的國
際足聯主席阿維蘭熱面前，卻對這個高高在上，表情平靜似乎沒有痛苦的人物猛然產生出
一種強烈的反感。不是嗎，儘管世界盃賽使一些人已經成了百萬富翁，國際足聯的收入超
過1億元，他們卻拒絕了馬拉多納在賽前提出的給球員提高比賽獎金的提議，並且還說如果
不高興的話馬拉多納可以不參加世界盃……阿維蘭熱注視著他，伸出右手，而馬拉多納則
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似的故意不伸手，從阿維蘭熱的眼皮之下走了過去，當著十億電視觀
眾的面冷落了這位巴西工業家和國際足聯主席。他再也不想克制自己的情感了，他累了，
他需要痛哭和被安慰。他多想一步走回家裏。
就在馬拉多納涕淚橫流的時候，馬特烏斯高高舉起了金杯，貝肯鮑爾滿面春風，他成了第
一位作為隊長和教練兩度捧杯的人。這位把阿根廷隊從王座上拉下來的"足球皇帝"也是最
喜歡馬拉多納的人之一。就在馬拉多納仍然捂著臉歎泣時，他對採訪他的記者說："馬拉多
納是世界上最好的選手之一，看他踢球和跑位永遠是一種快樂和享受。"
然而這些話馬拉多納也是聽不見的。其實他仍然是英雄，阿根廷隊也仍是英雄的隊伍，他
們盡了最大的努力，獲得了可能的最好的戰績，這一點，阿根廷人也是明白的。早在阿根
廷隊擊敗義大利隊進入決賽的那個黃昏，阿根廷全國即已陷入狂歡之中；電視臺解說員在
戈耶切亞撲出第二個十二碼球時高興得當眾流下眼淚，球迷們在街頭揮舞大旗、擂動大鼓
、吹響喇叭、放起煙火、堵塞了交通，互不相識的人相互擁抱接吻……，總統梅內姆宣佈
無論決賽結果怎樣，在阿根廷隊班師回國時都會受到英雄式的歡迎……他仍然是英雄，是
世界矚目的焦點--既是廣義的又是狹意的焦點，
要不電視鏡頭為什麼這麼長久地停在他那哭泣的面容上呢？他也仍然是受歡迎的。比賽尚
未結束，日本《體育日報》即報導東京PLM教育用品公司開出一張沒有填上銀碼的支票，邀
請馬拉多納前往日本效力PLM未來隊。該公司總裁有田平稱："我不擔心錢的問題，我準備
付出二十億日元（一千三百萬美元）轉會費給那不勒斯俱樂部。至於馬拉多納的薪酬，他
要多少我便給多少。"在那不勒斯，人們也仍然熱愛他。為表彰他為那不勒斯隊奪得兩次聯
賽冠軍和一次歐洲聯盟杯賽冠軍，那不勒斯議會決定授予馬拉多納"榮譽市民"的稱號。在
各國記者評選的各種最佳陣容中馬拉多納也總是榜上有名。
但是冠軍已無可挽回地被德國人奪走了，金球獎無可挽回地被馬特烏斯奪走了。球王的心
中有王者的尊嚴，也許這種尊嚴過於強烈了，也許長期過於疲勞的生活給球王造成的各種
暗傷已超過限度，總之，馬拉多納感到無法從任何別的事情中得到安慰和彌補，他的心態
迅速地滑向一個無藥可救的極端，在那個極端上，他忿怒地斥責著遭遇的不公。他在起程
回國前夕發表了最強硬的聲明，他說："阿根廷人，或最好說南美人在整個歐洲都被視為最
仇恨的人，這已經充分表現出來。在世界盃賽之前，我們還在預測誰將是我們的主要對手
：是義大利人、德國人還是巴西人？都不是。看來是裁判員，準確點說也不是裁判員，而
是站在裁判員背後的足球黑手黨--特殊的恐怖組織。我感到在這種勢力面前無能為力，我
哭了。我對女兒說：達爾瑪，你知道嗎，在足球中也有黑手黨，阿根廷隊成了它的犧牲品
。我沒有向國際足聯主席阿維蘭熱伸過手，今後也不會這樣做。"
"在這個星期日夜晚（指決賽），我們遭受到足球史上最大的搶劫，在世界盃上還從未出現
過類似的情況。德國人或許實力比我們要強，但他們沒有表現出來，他們靠一個值得懷疑
的點球才取得這場比賽的勝利。現在錄相在手，我可以說完全沒有公正可言，對卡爾德隆
判罰的點球是難以置信的。動機何在？這要由裁判員回答。他離場時有一個信號，即西德
隊是獲勝者。這屆杯賽是黑手黨勝了，他們對我們淘汰了義大利隊一點兒也不寬恕，我早
就知道將要發生一些令我們不愉快的事…… 我將履行我和那不勒斯俱樂部的合同，但我
知道在一場比賽中什麼樣的結果都可能出現，我並不是因為我們在一個足球賽場輸了才這
麼說，我對輸贏早已習以為常，問題是面對某些不公正實在讓人難以忍受，如果你觀察一
下我們在歐洲是什麼情況，那你不難理解我們的感情。如果按那些人的意見行事，那我們
只能永遠輸下去，將來甚至都不讓我們參加。我從未想過會以這種方式告別世界盃賽。在
這兒沒有尊重，他們嘲笑整個阿根廷。裁判門德斯想通過對我們處以死刑而取悅德國人和
義大利人。我可能再回那不勒斯，但那不勒斯不等於義大利。那不勒斯可能還喜歡我，但
義大利的其他地方就難說了。"
現在我們就應該看出，我們的這位球王已經病了。雖然從馬拉多納以後的行徑來看，他此
時的表演只不過是他今後一系列荒唐的悲劇演出的一個不顯著的預兆，因為在此之前他的
過激言論也是層出不窮的。然而明眼人能夠看出，我們這位球王，已傷心透頂，不相信一
切也不作自我反省了。在他批評裁判的時候他顯然忘了，僅僅在數周之前，在阿根廷隊靠
了馬拉多納的一個手球將蘇聯隊淘汰出局之後，他還曾向報界發表見解說：裁判也是人，
也會犯錯誤，我們應該學會容忍。
全文轉自 http://www.argsoccer.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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