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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馬拉多納的自傳中有這樣的一句話:"馬特烏斯:是我整個足球生涯最好的對手,這樣描
述足夠了。"對於處在世界足球顛峰上揮舞旗幟的馬拉多納來說,能夠這樣看重一個對手實
在是太不容易了,難怪在馬特烏斯的告別賽上兩個人緊緊相擁,其實,馬拉多納何嘗不想
能夠多幾次與別人的握手,因為,對於一個天才,怕的並不是挑戰,怕的是沒有人能與他
心有靈犀,怕的是長久沒有對手能與他爭鋒競技的內心孤獨!
但是,天才的握手永遠都只能是一種惺惺相惜,想讓他們真正的成為朋友永遠都不可能,
因為這表明其中必然要有一個人放棄很多,似如恩格斯之於馬克思,而對於78年的梅諾蒂
和馬拉多納來說,這是不可能的,梅諾蒂需要用自己的意識去控制一切,讓他自己的道路
變的寬廣,他同樣想要找到自己通向天堂的門,阿根廷奪冠了,梅諾蒂所贏得的成功讓他
成為了一種特殊的神奇,他並不是沒有注意到在場邊目睹了所有的經過的馬拉多納,但是
,這一切,都已經成為無法彌補的過去,過去的,就再也不能重演,對於迭戈,傷痛已經
化入靈魂的最深處,他要做的,連他自己也並不清楚,常人在尋求一種寄託的時候會喪失
理智,天才不僅不例外,甚至更加的瘋狂,只不過,他只有一種途徑,那就是--將所有的
釋放都凝入那一個圓圓的足球。
他就以這樣瘋狂的釋放開始了一個輝煌的青春,他在迷途中打造一個無堅不摧的自我,不
管走上哪一條路,都要讓所有的困難向他卑躬屈膝,他拼命的擠壓著腦海中的那張網,不
去理會那打不開的結,將網團起塞到最僻靜的一個角落,拋開一切奔向天堂。
1979年的9月7日,東京的古老殿堂,大和民族的畸形自豪感讓他們在接受大量外來事物的
同時永遠都對這些侵入的事物保持鄙視,然而他們卻不能拒絕馬拉多納,因為這是一團一
出現就使富士山峰的冰雪為之沸騰的火焰,這是一條一翻身就讓瀨戶內海的水氣飛上九天
的海龍!世青賽的明媚陽光能夠讓迭戈找到什麼?燦燦的獎盃讓他似乎在迷途中找到一條
似曾相識的道路,那是一條他從3歲甚至更小的時候就已經潛伏在大腦中的道路,他忽然意
識到,他本來已經在這條路上走了很久,不論在瘋狂中、在清醒中,他都冥冥著摸索前進
。他就這樣走向博卡、走向巴賽隆納、走向西班牙!
如果不是因為有這麼一屆適時的世青賽,也許今天就再也不會有幾個人能夠記住迭戈,並
不在於那小小的榮譽,而在於他自己從中看清了自己應該從此做些什麼,人生就是這樣的
捉摸不定,也許一個很偶然的事件就會改變你的一生。
同樣還有很多你無法預料結果的事情在發生著,就比如愛情,愛上一個人很容易,但要真
正的從中體會快樂卻並不那麼容易,有人會說,愛是只需要付出,而不應該索取的,可真
正能夠做到這一點的人在哪里能找到呢?迭戈一直深愛著博卡青年,甚至不惜為加盟博卡
而與河床、阿根廷青年人翻臉,也不惜放棄高薪而和貧窮的博卡牽手,他為博卡付出了他
青春最絢麗的衝動,都說最燦爛的愛情即使逝去也會在心頭留下一道美麗的劃痕,讓你一
生都不能忘記,可是當回憶的飛鳥向你扇動著翅膀時,你總會因為只有自己一個人的想念
而略有感傷吧!迭戈和博卡的愛情就是這樣美麗而短暫的,當加倍的努力都付諸東流得不
到回報的時候,心底那張被團起的網便會蠢蠢欲動。終於,馬拉多納離開了博卡,離開了
阿根廷,因為他忽然發現,即使是愛情也不能將心底的疑惑連根拔掉!
這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疑惑啊,迭戈能夠說的清楚嗎?今天看來,也許是一朝被蛇咬,十
年怕井繩吧,他好象對未來的一切都充滿莫名的恐懼,當時的他似乎也不知道自己擔心的
究竟是什麼事情,他曾經讓自己去逃避,獨處,讓他有一種簡單的秩序,當精力貧乏的時
候,孤獨是一種最好的解脫,甚至連世界盃他都想要逃避,他害怕,害怕自己,直到……
解鈴還需系鈴人,梅諾蒂的誠摯邀請似乎在某種意義上打開了馬拉多納那個始終無法解脫
的困惑,可是很快他就發現事過境遷竟然是這樣的無法抗拒--第十二屆世界盃,一切都來
的那麼不可思議,望眼欲穿的等待,億萬企盼的目光,盼了這麼久,等來的卻甚至都算不
上曇花一現,迭戈已經有些厭倦,很多人會說這是他足球生涯最大的痛,可是無論如何這
絕對不是痛的根源,就象舊傷復發,不管有多大的折磨,總還是痛在前一次那未愈的傷疤
上。這一回的失敗沒有再象第一次那樣的刻骨銘心,儘管他那低頭的背影讓人們感受到無
盡的蒼涼,可是這一切都只不過是又一次對自己的無法把握,他的內心其實再清醒不過,
可是外表上他象瘋了,馬拉多納知道自己為什麼瘋,他只是依然找不到醫治的良藥,沒有
人可以訴說,沒有伴可以依偎,他只知道世人的認同才能夠稍稍平復那已經起了波瀾的網
,振耳欲聾的歡呼才能壓制他的怕,萬頭攢動的崇拜方可麻醉他的心。
認輸永遠也不是天才做的事情,在巴賽隆納的迭戈只不過是用一種瘋狂來暫時的逃避,事
實上在西班牙的兩年也許是他一生中最光怪陸離的一段歲月,因為,逃避所忍受的是比認
輸更大的痛苦,死並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你一直生活在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死的揪心
等待中,而且沒有一個人理會你,他們都把你當成瘋子……
不經意的回首,勾起聯翩的遐想,病榻中的馬拉多納,懷著誰也難以理解的心情多次回到
阿根廷,他到底在這裏想了些什麼?他是去尋找靈魂歸來的世界嗎?也許,再也不會有人
知道,也許,上帝的沈默就是唯一的答案。
連上帝都不再對他理睬了,世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
行拂亂其所為。迭戈終於明白了這個道理,其實,他早就應該明白了這個道理,只是有時
依然無法控制,在阿根廷尋找到源泉的他不滿足在巴賽隆納所拿到的象國王杯那樣點滴的
成就,他不想再聽斷續的隻言片語,他想要全世界給他從頭到尾的述說!
一群水手,吹著嘈雜的口哨,罵著粗俗的語言,回到港口,在那裏,有擁擠的酒吧在等待
,那烈性的伏特加和大桶的啤酒是他們最大的享受,醉生夢死,他們在驚濤駭浪中的生死
奮鬥,就是為了尋求這短暫的卻妙不可言的解脫,看到港口城市中那熟悉的酒館的霓虹燈
忽明忽暗,人群中忽然爆發出同樣的聲音:"嗨,往上拉!"
酒吧的燈光昏暗而詭秘,人們紛紛歡呼:"迭戈,喝一杯吧。"無數的酒杯從人頭上送了過
來,可是馬拉多納的耳朵居然被角落裏傳來的小提琴的聲音所填充,嘈雜的叫喊擋不住壓
住那奇特的樂章,否則怎會引起天才的共鳴?從那時起,馬拉多納的故事中又多了一個雖
不必多寫卻也曾經留痕的名字--科波拉。
那不勒斯,馬拉多納一個人的城市。這裏,有童年的街頭小巷,這裏,有少年的毒品瘋狂
,這裏,有成年的榮譽勳章。可是也就是在這裏,馬拉多納開始了他高處不勝寒的新的孤
獨。
不是總有人說那不勒斯的成功不是馬拉多納一個人的功勞嗎?可是沒有馬拉多納,卡雷卡
和貝托尼、安東尼奧利會來到那不勒斯麼?那不勒斯是一個團體,但是這個團體有一個唯
馬首是瞻的天才--迭戈,而他自己並沒有止步不前,他在25年前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沒有想
過要停止自己對於足球的熱愛,因為他就是因為足球而生,因為足球而活著。
全城的人民甚至俱樂部的老闆都完全聽從馬拉多納的決定,只有一個人是例外,那就是比
安奇,天才應該感謝上帝的安排,讓這個出色的人來和他較量,激發他的鬥志,揮灑他的
熱情,比安奇不配做迭戈的對手和朋友,卻完全可以作為一個階梯,讓迭戈踩著他的肩膀
向顛峰進發。
那不勒斯的崛起讓比拉爾多這個大鼻子用心去創造了一套史無前例的戰術,一個全隊從始
至終都圍繞一個人的冒險,但是這種冒險在馬拉多納神奇的表現中已經顯得微不足道,什
麼也無法阻擋他登上足球的聖殿!關於86年夏天那古老的阿茲台克文明在一個矮小的異鄉
人神奇的呼喚中再次復活的描述已經太多,用再美的語言也無法形容那到底是一個怎麼樣
的傳說,我們或許沒有必要再爭論其中的所謂風波與詭秘,因為這一些在耀眼的光環下完
全失去了生存的空間,迭戈不動,問天下誰敢稱英雄?
此時的馬拉多納已經只能俯視他所有的對手,曾經被世人寄予厚望的普拉蒂尼和濟科也徹
底喪失了較量的權利,他放眼全球,想要從五洲風雷中找到一兩個知音,不管是敵人還是
朋友。一個人僅僅為自己活著,真的很有意義嗎?不知道是不是可以把人分成兩部分,一
半是只有自己的,一半是嵌入世界的,當它完全榫接無痕時,你才能感覺到世界的力量,
才能有一種安穩的感覺。一道靂閃從天空的黑雲直劈到地面,仿佛將天空炸裂成兩半,馬
拉多納站在其中的一邊,想要找到另一半自己,可是這一道電光生生的將世界割開,讓他
的魂靈無處安放,大地在震撼,軀體在飄搖。
可是世人無法看到著一切,他們只知道將無數的鮮花和掌聲送給這個小個子,即使是當年
的拿破崙也未必有過這樣的征服,當世界都拜倒在一個人的腳下,他的心中到底會是什麼
樣的想法,人們總在猜想,人們總在描繪,可是又有幾個人曾經坐到過這個炙手可熱卻危
機四伏的位置啊。或許君臨天下的帝王有一定的發言權,球王很少,而帝王曾經有過許許
多多,可是即使是他們也曾經慨歎在威嚴和統治的背後是多麼的孤寂和不自由,那種滋味
又豈是一般市井之人所能體會,帝王尚且如此,馬拉多納的處境想必更加的極端,其實86
年完成了霸業的他,也許有時候會覺得很空虛,這種感覺實在很難說清,而且很容易就被
榮譽所掩蓋了,這種潛伏的危機在空曠的心靈沃土上恣意的繁衍、生長、而且是那樣的無
影無蹤。
就這樣,迭戈回到了那不勒斯,這個可以給他所有需求的城市,他在這裏為那不勒斯拿到
了第一個意甲冠軍,他將他的顛峰一刻奇跡般的延續了一年,普拉蒂尼就在他的光環下完
全失去了戰鬥力,甚至不得不早早的宣佈了退役,馬拉多納一方面想要尋找對手,一方面
卻又無情的將對手擊敗,因為天才的他不能容忍一點虛偽和失敗,否則,他心底那始終沒
有打開的心結就會復發,所以他只有去努力,去爭命,可是這讓他暫時擺脫了一種困惑,
卻又不可避免的陷入另一種困惑,他就在這樣的兩種境地中擺動,想要找到其中的黃金分
割點,為了尋找,他甚至會又陷入混亂,在那不勒斯那種種的傳聞不可能是空穴來風,只
是這對於一個尋找靈魂歸來的世界的天才來說都是再正常不過的吧。
閃電停息了,那一道裂痕在天的盡頭藏起了最後一個小小的尾巴,可是這時已經過了太久
太久,馬拉多納向那無形的阻隔對面張望,那本來就沒有找到的一半變的更加的不露形骸
。只有幾隻鳥嘶鳴著向天邊飛去,它們也是在找通向天堂的道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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