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柳如煙/風暴論壇
人生是經不起轉身的,一轉身就是經年。有時候午夜燈下突然因為心悸而戈擱筆,突然自
問:"我已經老了嗎?"
我並不懼怕容貌的凋萎,我只害怕有一天自己會失去年少之心。有一天我會習慣用成人的
目光看這個世界;習慣冷漠麻木以及口是心非。於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我開始在所有目
所能及之處不斷尋找著,尋找那些至今仍然懷著單純的狂熱,用清澈的犀利的目光去詮釋
所有混沌的人兒--我在尋找理想中的少年。
羅納爾多已經老了,我知道。在他一次又一次的強調"足球只是一種職業"的時候。他的一
句話就把自己所有的過人、射門、長途奔襲統統標了價;他的那只膝蓋,更是價值連城的
。我也許是喜歡羅納爾多的,可是我喜歡的是那個在睡夢中喊著:"傳球給我,傳球給我"
,雙腿亂踢把被子蹬下地的男孩子;哪個男孩子今天依舊在烈日炎炎的里約熱內盧,在坑
窪不平的石子地上光腳踢球,你一叫他,他就沖你笑,一笑露出兩個大大的兔牙。
貝克漢姆也已經老了,我明白。當他的頭髮三天一變,十指上塗滿指甲油的時候,當他的
一句話也可以賣150萬英鎊的時候。我還記得98年夏天,那個有著柔順金髮的男孩子
,他衝動,他暴躁,他雄心萬丈,他什麼都不懂。當他木然的走出邊線,空氣中已經佈滿
了黑色的張力。終場哨聲想起,終於--我所喜歡的那個貝克漢姆,在法蘭西的晚風中身首
異處。
從少年長大成人,是情願亦或不情願,都是種蛻變。是從繭裏脫身而出,遍體鱗傷之後,
展開一雙散佈毒粉的亮色翅膀。從此桑田變成滄海,從此天荒地老不在,從此就可以縱情
飛舞,眩惑天下的目光--可我寧願喜歡那些呆呆的,用清澈雙眼豔慕的看著天空的蟲子--
我寧願喜歡那些因為勝利因為激情因為單純的狂熱而單純的愛著足球的人兒--
我喜歡迭戈·馬拉多納。
10月30日,迭戈就42歲了。早上起來看新聞,看到他把減肥計畫丟進加勒比海,在
古巴開通宵party大肆慶祝大快朵頤。探戈的音樂響徹雲霄,我看著看著就笑了起來。
"生日快樂,迭戈!"我需要這麼說麼?不,不必。他是個飛翔在顯示世界的彼德·潘,永
遠的孩子,永遠的少年。快樂也許對成人來說是奢侈的,但它永遠是孩子們的摯友。快樂
是你的影子,迭戈。你的眼睛是乾淨的。
我知道如果一定要寫馬拉多納在綠蔭場上跳脫飛揚的傳奇歲月的話,要寫他天外飛仙的射
門,羚羊掛角的傳球的話,我也是可以寫的。我可以把思緒放回十二年前的那個夏天去,
放回那不勒斯幽藍的夜幕下,那只屬於一個人的神話繽紛流轉的年代裏去--那一夜整個聖
保羅球場被藍白的火焰覆蓋。或者再回溯四年,去追慕那個我多年以後才真正目睹的連過
五人的經典;去思念阿根廷足球最近的一次顛峰--我知道自己有太多太多的東西可以寫的
,可是我寧願保持緘默。那一切還是都留給旁人去沉醉吧,我更在意那個總在我心靈深處
,用無比純淨的目光望著我的迭戈。他用孩子特有的執著語氣一字一頓的問:
"你,愛足球嗎?"
我笑著回答:"我愛!"
他也笑了,說"我也是",笑的好燦爛好燦爛……
你愛足球嗎?迭戈在問。問羅納爾多,問貝克漢姆,問歐文,問齊達內,問費戈,問托蒂
,問皮耶羅。迭戈不是神不是上帝不是革命者,他只是個小孩子。他用孩子般單純但最直
接的方式直抵你心底最深的深處。無論你要在綠蔭場上詮釋什麼樣的角色,無論你是王子
,紳士,鐵壁,機器還是野蠻人,他只問你:
"你,愛足球嗎?"
如果你真心誠意回答"是",那麼你會是迭戈的好朋友或者好對手;如果你畏畏縮縮欲言又
止,那麼他會用阿根廷式的高傲視你如履下塵泥。
迭戈·馬拉多納,他只是個孩子;他愛足球。所以他的任性鹵莽狂妄輕率都應該被原諒。
我列不出可供精密推演的理由,我也許無法說服你,但是我篤定他應該被原諒--只要他還
有著孩子般純粹的愛,只要他還沒有失去清澈的眼睛和清澈的心,這就夠了。
迭戈·阿曼托·馬拉多納,2002年10月30日,他就42歲了。他縱情歡笑,盡興
哭泣,有不忿就申訴,有不公就斥責。他永遠是保持著赤子之心的彼德·潘,永遠的少年
。他在每一個夜晚,對每一個有著同樣黑白夢想的孩子發問:
"你,愛足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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