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漢字狂草 /網易國沙
1.
他總是在我們即將遺忘他的時候,固執地以我們無法抗拒的固執再次佔據我們的目光和心
靈。
其實,所謂的遺忘只是紅塵滾滾時迷亂中的錯愕,當一個名字和一個故事成為宗教的時候
,遺忘就成了一種我們不可能的能力。一個關於足球的宗教總是時時以宗教特有的怪異和
肅穆從幾乎流失殆盡的溫暖中生成--再生或者死亡。時間的虛空中,再永恆的存在也只不
過是一顆流星從我們的視野裏劃過的瞬間。
是的,無論是對於喜歡他還是討厭的他的人來說, 馬拉多納都是一個宗教--一個足球的信
仰或者無法解釋的邪說,他甚至是對足球的一種審判--他不是為足球的完美而生,而是為
摧毀和嘲笑而生,在這樣的摧毀裏,所有的足球技術教科書在一隻無形的大手下面變成了
廢紙,馬拉多納為這只大手起了一個名字:上帝之手;在這樣的嘲諷裏,經典的貝利們成
了穿上一本正經的鎧甲或者戲裝的戲子和弄臣。
以天才開始于1979年的墨西哥高原,以另類結束於2001年南半球的初春的故鄉, 22年,對
於足球來說是一個時代的長度,被一個名字統治了的時代,這個名字就是迭戈·馬拉多納
。這個被他的名字命名的時代和他自己一樣,瘋狂與經典,傳奇與醜聞,天使與魔鬼集為
一體,居然也是渾然天成。1986年阿茲台克高原上,一雙粗短有力的腿完成了一次對現代
足球鼻祖的防線的大寫意式的穿越,也完成了他對自己的這個時代的一次穿越。
2.
我們將再也不可能看到馬拉多納。因為真正的馬拉多納已經被時間風化,已經被我們帶淚
的或者不知所措的記憶肢解。
真正的馬拉多納在1994年美利堅火辣辣的驕陽下愛妻的懷裏,在阿根廷隊對保加利亞隊比
賽的看臺上,那時他象一個失去了祖國的流亡國王,用流經那張粗糙臉上的淚水清洗著背
井離鄉的孤獨和自己的臣民被殺戮的屈辱。
從此,真正的馬拉多納將在我們一相情願的關於鐵馬冰河的虛構和記憶的碎片裏忽隱忽現
,1986年的墨西哥的驚世駭俗和1990年亞平寧的風雨飄搖,在太陽裏流淌下來的那波里歌
聲裏,藍色的那不勒斯軍團夢幻一般的風流年代,那時沸騰過的熱血、滾燙過的淚水、在
每一個被他的名字席捲過的看臺上滾動過的雷鳴和風暴,都在西元2001年11月10日這一天
淡漠地沈默或者在新的風暴裏重新激動--已經不會有一個風暴的名字叫做迭戈·馬拉多納
。
甚至,在11月10日這一天,我們所有的努力--試圖定格他在世界盃亞軍領獎臺上的委屈的
淚水、試圖解讀吸食毒品、槍擊記者、私生子這樣花邊的馬拉多納的企圖都顯得十分可笑
--因為連這樣的馬拉多納都已經在時間的沖刷下失去了清晰的輪廓和重量--
在這一天之前和這一天之後,所有的煞有介事都是在剷除一個其實已經漸漸不存在的印記
--能夠記憶馬拉多納的人正在和馬拉多納一起漸漸老去。
3.
現在的馬拉多納只是一個模糊並將更加模糊的背景。對於足球來說馬拉多納已經只是一個
座標,一個在我們足球記憶裏的刻度,我們也許會有一天將以"馬拉多納之前"或者"馬拉多
納之後"來廓清一段歷史,或許在今後很長的日子裏,我們不得不以"後馬拉多納時代"來命
名一個沒有英雄的時代。
遲暮的英雄畢竟也是英雄,即使我們只能為英雄的曾經唏噓。對英雄的崇拜本身就是一種
崇高,當以後的某一天我們再次想起這個名字,我們將在被喚醒的記憶裏再一次慶倖,慶
倖自己處在一個經常有英雄讓我們迎來送往讓我們唏噓不已的傳奇年代。貝利之後出了一
個馬拉多納,誰也不敢說在多少年之後還會有一個別的什麼多納讓一個無趣的年代激情澎
湃起來。
馬拉多納是一個複合體,是魔鬼與天使、激情與狡詐、傳奇與醜聞的矛盾體,而製造這個
矛盾體的,是這個社會, 是足球本成長于貧民區的馬拉多納需要刺激,需要用醜聞來證明
自己的史詩的真實性,就象一個陷入巨大幸福的人需要不斷地掐疼自己才能證明幸福的真
實可靠,而日益商業化功利話的足球不僅需要英雄,也需要小丑,不僅需要史詩,也需要
醜聞,需要熱點,而集這些于一身的馬拉多納生逢其時。如果貝利是上個世紀足球的一面
旗幟(暫且不去探求這面旗幟中有沒有虛偽的東西),那麼馬拉多納就是著個世紀足球的
一個怪異而令人無法忘懷的商標。
馬拉多納作為一個足球的人已經死了,但他不會有失敗的一天,因為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
,馬拉多納就不是可以通過比賽來打敗的, 正如影子是不可能用利劍來劈開的一樣--不管
是英雄的影子還是惡棍的影子。
注:去年11月10日在阿根廷首都布宜諾賽勒斯博卡青年對的主場糖果盒體育場舉行了馬拉
多納的告別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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