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向來蕭瑟處(五)
那一劍的風靈
昨夜寒鴉不住鳴。驚回千里夢。
已三更,起來獨自繞街行。人悄悄,窗外月朦朧。
白首為功名。舊山松竹老,阻歸程。
欲將心事付瑤琴,知音少,弦斷有誰聽?
這一闕<小重山>,傳說是岳武穆所作,史記已無可考究。有人說它是後人偽作,
無論如何,這一分高山流水覓知音的氛圍,倒像是武穆心聲。此情此景,讓人想
起了九零年的阿根庭老爺車,獨撐大廈的球王馬拉多納,曾幾何時,一定也有著
欲將心事付瑤琴的感歎。他的心事,自然是希望老態龍鍾的阿根庭隊為祖國保住
雷米金杯。老馬是幸運的,因為弦斷有人聽,卡尼吉亞,這位天地之靈氣孕育出
來的風之子,不但是老馬的知音,更是他的忘年同懷。
老馬用斷弦訴說著歲月的無情,伴隨著風之子吳帶當風的,是阿根庭的替補門將
格耶切亞,他們三人在義大利之夏,演出了一曲風蕭蕭兮的易北寒的羅馬悲歌。
這一曲濃縮了恩怨情仇的悲歌,曾令無數的阿迷淚濕青衫。
那時候還沒有那首著名的"阿根庭別為我哭泣",如果有,我一定為老馬,為風之
子,為格耶切亞,為所有阿根庭隊員去唱。阿根庭人在失敗中再一次顯示了他們
的不屈不撓的頑強和寬容,他們是真的英雄。愛一個人、一個球隊是很難很難的
,此前我作為阿迷,對他們只能說是一種崇拜,一種喜歡。流淚的老馬卻讓我懂
得了愛,我愛阿根庭隊,因為他們教會了我如何去愛......
比拉爾多在八六年的成功,得利於他的球星戰術,當打之年的馬拉多納戰車,是
如此的令人生畏,以至於精明如斯的主帥也再一次把寶壓在了老馬身上,他這一
次的失敗就命中注定了。盛年的阿根庭隊是無敵的,但比拉爾多忽略了歲月這個
大敵:大了四歲的阿根庭隊已是老氣橫秋了。巴爾達諾掛冠而去;魯傑裏、布魯
查加、巴蒂斯塔均垂垂老矣;從那不勒斯回來的馬拉多納正面臨毒癮的折磨,漸
漸發福的身材似乎預示上一次的風光是老馬的絕唱。為了維護球星戰術,比拉爾
多給老馬找到了一個好搭檔--卡尼吉亞。
事實證明,作為全隊戰術,比拉爾多失敗了;作為個人組合,他取得了成功:老
馬一生的絕唱,竟然是造就了天地間獨一無二的風之子--那一劍的風靈。
這使我想起了"持殤勸侯嬴,邯鄲先震驚,千秋二壯士,橫亙大梁城"的魏公子無
忌。也許後人會用<白首太玄經>來書馬、卡、格的羅馬悲歌吧。
趙家漫胡纓,吳鉤霜雪明。
世界盃歷史上,除了貝利時代的巴西以外,還沒有哪只球隊能夠象八十年代的阿
根庭隊能引起全世界球迷的關注,不論是愛他的人,抑或恨他的人。也許這才是
阿根庭人不朽的驕傲。
八六年的馬拉多納,演出的是長袖漫舞於北地朔風中的慷慨燕歌,那上帝之腳將
此曲定格在世界足壇的顛峰;九零年的馬拉多納,與靈氣逼人的風之子合奏的是
淡淡易水泮商音流涕的笑傲江湖之曲,那一劍的風靈令此曲餘韻繞梁,帶給人們
的永遠是對雪中青霜電閃的吳鉤的追憶。
如果說,老馬是綠茵稱雄的盟主,那麼卡尼吉亞則是一個超級劍客。劍發心聲,
對一個超級劍客而言,每一把劍都有情感,而那種情感,融於劍中就鑄就了劍客
自己。就象幹將莫邪之於歐冶子;魚腸劍之於專注。
卡尼吉亞手中也有一把劍,就是風靈,或著說他就是風靈。
小組賽阿根庭隊出師未捷,比耶克的一記勁射令非洲雄師喀麥隆隊戰勝世界冠軍
。這個勝利仿佛是對世界第一臭嘴貝利投桃報李,因為他曾預測本界冠軍有可能
是喀麥隆。事實上,慢熱的阿根庭隊總有決賽周首輪送分的習慣。當然,老氣橫
秋的阿根庭戰車,也沒有料到米拉大叔們進步如斯。
看來比拉爾多要為他的守成而付出代價,過重的負擔已令一代球王步履蹣跚,風
之子與老馬的合奏還未入佳境。第一門將披耶蓬受傷,比拉爾多不得不重用替補
格耶切亞,然而賽翁失馬,這一替換竟成為阿根庭起死回生的神來之筆,歷史同
阿根庭人開了一個玩笑。
1:1逼和羅馬尼亞,華山一條路的阿根庭隊苦戰蘇聯2:0,搭上末班車。老馬的
一個禁區倒地手球再次引發輿論抨擊,這一次不是上帝之手,卻莫明其妙的躲過
了"紅哨"的判罰,這就是命運,上帝的安排要南美雙雄一會高下。這種一邊倒的
輿論在三天後達到了高潮。不過,憑心而論,這場球確實應該2:1,上帝之手只
能有一個。
趾高氣昂的巴西人用他們天才的桑巴絕藝征服了義大利之夏的每一位觀眾,小組
賽的勢如破竹仿佛已令黃衫客們提早戴上了冠軍的花環。全世界的媒體都在討論
,巴西人將和誰爭奪雷米金杯。但是他們忘了,這一次他們面對的是南美剋星,
老馬和風靈。
如同聰明的人不會兩次掉進同一條河流,這一回阿巴之戰,不會是八年前的翻板
。巴西人全場占盡了八成攻勢,卻始終無法將球射入格耶切亞的大門。我想起施
大爺的一句名言:如果不知到怎麼踢就把球往對方門裏踢。看來巴西人真應該請
施大爺去講幾堂課,穆勒、卡雷卡,臨門一腳總是溫柔有加,就象如今中國假A波
,大有國人皆喊假的味道。其實,這只是表像,實際上,巴西人已墜入彀中,落
入了阿根庭隊的節奏,馬拉多納的居中策應,風之子、布魯查加前場遊動,三條
線保持了很好的隊形。老馬在耐心倒腳,風之子心領神會,他們在尋找一招致命
的機會。
若干年後,每當我重溫那段舊夢,心中總有幾分知己之感,因為當年那一戰,電
視機前的我始終都相信,老馬和風之子會給巴西人奏起挽歌,雖然這笑傲江湖之
曲來的很晚、很晚。
八十一分鐘,在中場遊弋的馬拉多納截或皮球,連續左扣右擺,晃掉眼前的巴西
人,抬頭在夾縫中江球塞給卡尼吉亞,那一刻,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我知道下
面的故事,將會被數以萬計的阿迷們傳頌:卡尼及亞象一陣清風,把球盤過所有
的巴西人,那輕柔的一劍,正是風中的精靈。
那一刻,我的眼淚在飛,化作風中的承諾;化作那一劍的風靈!
"知音少,弦斷有誰聽",雪中的風少俠,用那把一騎絕塵的吳鉤擊倒黃衫劍客,
臉上掛著的迷人的微笑是在向球王輕歌:老馬,你知道我在等你嗎?!
被打懵的穆勒們只有一次次將球向格耶切亞投懷送抱,伴隨著他們的,是解說無
可奈何花落去的哭調。1:0的結果寫在那個美麗的巴西小姑娘臉上的,是我見尤
憐的眼淚。那一劍的風靈大概會令她刻骨銘心了。
復賽對實力強橫的南斯拉夫,馬拉多納和風之子們再一次走鋼絲,點球戰中當老
馬射完可能是他一生最臭的球時,格耶切亞方顯英雄本色,接連撲出博克西奇、
哈茲博格奇的點球,3:2,阿根庭再入四強。
人們總是同情失敗者,特別是勝利者是阿根庭人時,那種同情簡直化作了對阿根
庭人的仇恨,他們希望東道主能打敗老馬和他的風之子。其貌不揚的斯基拉奇在
十七分鐘的確實給他們帶來一線希望,但這種希望僅僅維持了五十分鐘,老馬和
風之子再次奏出笑傲江湖,不過這一回卡尼吉亞用他的頭頂破球門,手中無劍,
心中有劍,一樣的風采照人。4:3,老馬終於踢進了點球,站在罰球弧前的義大
利人塞雷納看者鎮靜自若的格耶切亞,心中忽然生出一種淒涼:和老馬及他的風
之子生在同一個時代,真是一種悲哀。不用說,義大利人走到了盡頭,人們不願
意相信,馬、卡、格三人可以擊敗整個東道主!
我不想說那一年的決賽,因為德國人靠的是第十二人打敗阿根庭。看著老馬淚流
滿面,我才意識到,老馬、風之子、還有整個阿根庭隊,他們是我心中的真心英
雄。阿根庭人依靠團結精神,打敗了整個國際足聯,還有什麼比這更令我欣慰的
呢?
忘不了"吳鉤霜雪明"的歲月;
忘不了那一劍的風靈......
作者:曾經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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