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根廷，足球是一種宗教。而被奉若神明的教主就是那位性情無常且放浪不羈的壞小子
，他當然就是馬拉多納。
"屠夫"是阿根廷最為惡名昭著的足球流氓之一，他將一把裝有子彈的手槍塞到我的褲袋裏
。此時，我們正坐在拉·博卡的一座房子裏，這裏是布宜諾斯·艾利斯城義大利人的聚居
區，距阿根廷最著名的足球隊博卡青年隊的主場只隔幾個街區。
當"屠夫"把手槍塞進我的拳擊短褲時，他指著我的胸口，笑著威脅我說："如果你想和這裏
的球迷們共度良宵，夥計，我想你會用得著它的。" "屠夫"的本名叫做凱凱·奧卡波，在
足球這一行當裏已經混了40年，對圈兒裏的事情頗為精道。
"屠夫"也許只是在和我開開玩笑。去年11月，我來到布宜諾斯·艾利斯，打算在這個聞名
遐邇的足球漩渦中心住上一周，親身領略一番阿根廷足球的魔幻現實主義。在阿根廷，足
球既精彩紛呈、妙不勝言，又鬧劇頻出，醜聞不斷。沒有一個民族象阿根廷人那樣在上個
世紀的最後25年裏能夠兩次贏得"世界盃"，而且有人預言，在今年6月他們還將贏得第三個
"世界盃"；沒有一個球員可以象馬拉多納那樣能夠喚起民眾如此熱烈的擁戴和虔誠的膜拜
，這是一個正在上演的神話，與當年被譽為"阿根廷國母"的艾維塔的神話毫無二致；沒有
球迷會象博卡青年隊與河床隊的追隨者們那樣激情澎湃，為自己的球隊縱聲?喊歡歌而樂此
不疲。
你也許會問，當"屠夫"將手槍塞到我的褲袋裏時我有沒有感到詫異？哦，不。要知道，在
這個國家，獲得足球冠軍球隊的慶祝方式，是讓球迷撕碎球員身上的隊服，是將大眾高爾
夫轎車推到海灣重新施洗，來報導的體育記者申請證件時不僅要報上自己的姓名、與球隊
的關係，甚至還要報上自己的血型。
迭戈·馬拉多納總是控制不住自己。美國"911事件"之後，他又一次出面高談闊論，"在美
國轟炸阿富汗的情況下，我們談論如何制止足球暴力又有何意義呢？"他輕蔑地說道，兩臂
緊緊交叉放在胸前，如同一個拉美小國的獨裁者。馬拉多納如今已有41歲了，可球迷們仍
喜歡稱他為艾爾·迭戈。最近，他剛剛從哈瓦那回來。
作為古巴領導人菲德爾·卡斯楚的客人，他在那裏前後住了兩年的時間，進行戒毒康復和
號啕大哭毛病的治療，但收效甚微。可這與人們對馬拉多納的歡迎度毫無關係。已有5萬多
球迷買了球票，準備觀看他即將舉辦的告別賽。這是阿根廷本年度的一樁足球盛事，將近
200名記者出席了新聞發佈會，他們將會議廳擠得水泄不通。在馬拉多納到場之前，一群風
姿綽約的模特在人群中往來穿梭，派發最新出品的迭戈·馬拉多納牌古龍香水的樣品，一
位忙得氣喘吁吁的公關人員對我保證說："聞起來要比邁克爾·喬丹牌子的古龍香水好得多
。"會場四周的高音喇叭裏尖聲播放著官方製作的獻給馬拉多納的頌歌，一遍又一遍，無止
無休。
"最偉大的迭戈，他是我們的信仰，我們的象徵。與他的心同在，他賦予我們勝利和榮耀。
為了最美好的一切，迭戈·阿曼多·馬拉多納--"
統治阿根廷的神明戴著三條金鏈子和一副鑲有紫色鏡片的眼鏡，終於闊步走進了會場，隨
從人員緊跟其後，全場起立報以熱烈的掌聲。有一位穿著露著破洞的牛仔服的少女邀請他
一起跳舞。迪士科音樂驟然奏響，馬拉多納站起身扭動了幾下，"可以了嗎？"過了一小會
兒他問。"太可以了！"少女激動不已。接著，另一位提問者--一個身著露臍短上裝、緊身
牛仔褲並紮著佈滿飾釘腰帶的女人，一陣風似的地沖上講壇，神情妖媚地獻給馬拉多納一
支雪茄，大廳內立刻口哨聲四起。
過了一會兒，馬拉多納被問到他是否喜歡馬克思主義國家（"我看挺好"）、他是否會回到
阿根廷完全住下來（"讓我們別去談這個好嗎？"）以及他的體重問題。"我很喜歡我現在的
樣子"他自我解嘲似地說。然後，他在貼身保鏢和親信們的簇擁下，從旁門匆匆離開了會場
。
然而，這一回他沒有猛烈抨擊山姆大叔。一個星期之前，一本阿根廷雜誌刊發了一幅照片
--在他的生日聚會上，馬拉多納令人驚異地戴著一副本·拉登的面具。在告別賽新聞發佈
會舉辦的次日上午，一張全國性報紙的頭版登載了一幅前總統卡洛斯·梅內姆與馬拉多納
親熱擁抱的照片，照片上馬拉多納戴著一卷伊斯蘭教徒特用的黑色纏頭巾，以示他對塔利
班的支持。"這幅照片百分之百地代表了馬拉多納的個性。"一位資深的阿根廷記者伊思奎
爾·費爾南德思·莫利斯評論說。"馬拉多納是靠著不斷地使人出乎意料活著的。比如現在
照片上和他一起的朋友梅內姆實際上是個極端的親美派，可是他拜訪他時卻戴著纏頭巾，
仿佛他自己也是塔利班的成員。這就是馬拉多納令人難以捉摸的地方，他的矛盾性和煽動
性，都可以從這張小小的照片中體現出來。
"你聽說了嗎？""屠夫"問我，"邁克爾·喬丹要來參加馬拉多納的告別賽！"
我確實聽到過這個消息。按照馬拉多納支持者們的說法，除了幾十位國際足球明星到場外
，"飛人"喬丹，頂極高爾夫手伍茲和一級方程式冠軍邁克爾·舒馬赫都會出席。實際上，
喬丹還有伍茲和舒馬赫都不會專程飛到布宜諾斯·艾利斯來參加馬拉多納的告別賽。但是
，既然凱凱·奧卡波對此類消息如此興奮，我也就不再忍心道出實情，給他潑冷水了。
奧卡波今年已經66歲了，他那斑白的頭髮、佈滿笑意的面容和炯炯有神的雙眼掩蓋了他的
過去。早在60年代初，他就成為了阿根廷的第一個足球流氓。當時他和博卡青年隊的十幾
個鐵杆球迷決定跟隨博卡隊參加南美俱樂部錦標賽，不管它到哪里比賽。一幫人推舉凱凱
為老大，於是奧卡波找到博卡俱樂部的老闆，要求提供免費旅行和比賽球票，以此作為他
們口頭聲援球隊和對球隊施以拳腳保護的交換。"'屠夫'凱凱在博卡俱樂部內享有至高無上
的權力，"一本新近出版的有關阿根廷足球流氓歷史的書籍這樣記述，"他的方法就是暴力
。他從不商量，只有威脅。"
"我是在大街上長大的，"奧卡波笑著說，"我知道街上的事兒是怎麼一回事兒。"
在這之後，阿根廷幾乎所有大大小小的足球俱樂部都滋生了類似的歹徒--他們被稱作"巴拉
·布拉瓦斯"--在這幫人當中"屠夫"獲有廣泛的聲譽。他成了阿根廷的"足球大盜"。在那些
年裏，他跟隨博卡隊到過日本、英格蘭、德國、西班牙、巴西和美國，但從未付過一個比
索。正是這個"屠夫"，在德國手持牛鈴鐺慶賀博卡隊的選手奪取1978年度世界俱樂部冠軍
；還是這個"屠夫"，留著三級片明星那樣的小鬍子，與博卡隊的球員以及教練員們一起共
用美餐。
1980年，奧卡波被拉下了馬，但他還是帶領一幫30歲甚至更年輕的亡命徒，不停地四處旅
行參加比賽，我就是在這段時間裏與他相識的。1994年，我還是一個20歲的大學生，利用
假期來到南美進行公路旅行。我無視朋友的警告（"博卡球迷會殺人"），加入到了"屠夫"
的行列中，並經過24小時的旅途奔波來到了羅薩利奧。我們一起喝著廉價的奎爾莫司啤酒
，開著庸俗的玩笑，唱著博卡的隊歌，通宵達旦，樂不知返。那場比賽進行得很順利，沒
有發生任何意外。但後來由於種種猜忌，我在這幫人裏受到孤立。兩個小時後，我放棄了
希望，決定離開隊伍，於是搭了一輛計程車來到火車站，但在那裏一件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我看到了"屠夫"和他的那夥子人。這些天生的殺手們正在那裏等著我。"我的好夥計喲！
"這個老資格的足球流氓親熱地招呼我，並張開雙臂將我緊緊擁在懷中。
那一年夏天，我愛上了阿根廷的足球迷們。
我愛上了那漫空飛揚的報紙屑和五彩碎紙，還有那有指揮的萬眾歡呼與歌唱；我愛上了啦
啦隊指揮那有力揮舞的拳頭和看臺上潮起潮落的人浪遊戲；我愛上了球迷們手中高舉並揮
動著的細長隊旗和各色彩旗，一個個就象已經攀頂的登山者一樣充滿自豪和驕傲；我愛上
了他們那些愚蠢但卻發自內心的喊唱，曲調是那麼蹩腳難聽，但他們歡迎和支持自己球隊
的心情卻得到了最淋漓酣暢的渲泄；我還愛上了球賽結束後隊員們的繞場跑--仿照奧林匹
克運動的傳統，比賽後勝利一方隊員要繞場跑一周--阿根廷的球迷們喜歡將他們所熱愛的
英雄們身上的衣服撕成碎片，來歡慶比賽的勝利
然而，時代在改變，奧卡波對我說。就象被赤字所困擾的阿根廷政府一樣，這個國家一流
的足球俱樂部都面臨著危機，負債總共高達2.5億美元。在阿根廷，每支球隊都只有很小的
市場，好在如今全球經濟已經一體化，"博卡總是能把他們最好的球員賣到歐洲去，"奧卡
波說，聽起來很象蒙特利爾博覽會的愛好者。而且，阿根廷的經濟崩潰也使足球場內的歡
樂大大減少。在過去一年裏，由於流氓滋事，阿根廷共有５人死在了體育場內及周圍。
"這可要比我當頭兒那會兒危險得多，""屠夫"說。"如今球迷當中有更多的毒品和暴力。"
奧卡波的朋友魯伊思·拉伯格裏亞補充道，"在凱凱那會兒，我們只是動用拳頭，可今天他
們喜歡用刀和槍。"
所以，這些日子凱凱已經很少再出門旅行了，只是在拉·博卡照料自己的店鋪，不時與三
五老友知己閒談小聚，聊以打發時光。所以，當他聽說我要去看比賽時，便很自然地從桌
子抽屜裏拿出了那支手槍並塞進我的褲袋，就象一個慈愛的老爺爺塞給我一塊甜點心一樣
。我禮貌地謝絕了他的好意，並將那支碩大的手槍從褲袋裏抽出來，緩緩地放回到他的桌
上。
為什麼馬拉多納會受到人們如此鍾愛？其實說到底，他只贏得過1986年一屆世界盃，不及
曾兩次捧杯的貝利，可是貝利在自己的祖國巴西卻從未得到過如此狂熱的迷戀。在阿根廷
，你不管走到哪里，都會看到艾爾·迭戈向你致意：T恤衫上印著他咧著大嘴狂笑的頭像，
並向人們伸展顯示著他紋著切·格瓦拉頭像的閎二頭肌，上面寫著"上帝是存在的"；在報
紙上，文章題目更是直奔主題"一個叫作馬拉多納的國家"；阿根廷藍白相間的旗幟上，馬
拉多納那張頑皮的臉已經取代了熠熠生輝的太陽。在他足球生涯鼎盛的15年間和其後退身
的5年裏，馬拉多納始終保持著他那獨有的個人魅力：他是一個國家的寶貴財富，他是一個
民族的精神象徵。他的光芒使阿根廷的太陽也黯然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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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根廷是一支怎樣的球隊？叫我如何回答
她的自由她的叛逆，她的激情她的悲壯，她的不羈她的極端
又是短短几句話可以概括的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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