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阿鈍/時報悅讀
I
據說探戈舞步最能勾顯男女情欲,但早幾年有部電影《激情探戈》(Naked Tango)曾提到
男人與男人間以探戈鬥劍比生死。故事說年輕女郎 Stephanie 嫁給歐洲某國年老的駐阿根
廷大使,在橫渡大西洋的郵輪晚宴中看到一場探戈演出,不禁神馳意飛,遂留一雙鞋在船
舷甲板上,佯為跳海自殺,以逃避老夫少妻的無趣婚姻。船到布宜諾斯艾利斯,Stephanie
改名為 Alba,假冒自己是遠嫁而來的波蘭新娘,殊不知她的丈夫實際上是開 Tango舞廳
兼妓院的人口販子集團之一份子。當她被接到舞廳樓上,滿心以為將要展開一段新生活時
,忽然聽到窗外響起吉他撥彈探戈,又聞有幾個男人的爭吵聲,遂開窗一探究竟。她從高
處看到街角燈柱旁有幾名戴寬簷帽的男子,其中兩名拿白手帕綁住各一隻手後,另一手各
自從胸前掏出長匕首相對,同時隨著探戈音樂鉤動舞步,兩支匕首的比劃也是隨韻而動。
那一刻我驚訝地發覺原來探戈之美的極致就在於它與死亡的逼近,而不只是它的曼妙舞姿
。後來還有一段 Alba 與愛上她的舞廳保鑣 Cholo 夜奔擁舞過圖滿地牲血的屠宰場,以及
最後兩人在舞廳的死亡之舞都說明了探戈與死亡之間的關係。而街燈下鬥劍比舞的那一段
描寫也是我看過的 Tango 影片中最最懾人的一幕。
II
張系國 7 月 16 日在自由時報的文章〈藍色的探戈〉中說他去布宜諾斯艾利斯開會,趁假
日與夫人逛跳蚤市場,見前頭人頭攢動便也跟著前擠,只見「人堆裡一位矮小的男舞者擁
抱著女舞者從容不迫跳著探戈,趕緊擠進人堆裡去看。那男舞者急轉身一彎腰,女舞者幾
乎觸及地面,她卻似乎毫無反應。大家才發現他抱著的原來是個假人,便一陣轟笑。矮小
的男舞者若無其事,仍然繼續跳他的獨腳舞。」這種獨腳舞在 Naked Tango 裡也有這麼一
個角色。話說 Alba 被軟禁在舞廳兼妓院裡等待賣給出錢的老闆,心中等待的救援英雄
Cholo 又是一臉酷樣,始終不願跨越邊界,唯一能與她談話的是一位溫軟的白病男子。每
當夜深酒闌之後,這名男子就穿起舞俑,獨自個在舞池上演出他與假人的雙人探戈,想來
這種舞俑探戈也是阿根廷民俗之一,有點類似中國的老背少,只不過老背少到底是中國的
節慶遊戲,怎麼演看起來都煞有天倫和樂的氣氛,而阿根廷的舞俑探戈雖則韻律仍豐,可
舞者一起跳,畫面裡就瀰漫起一股濃濃的寂寞憂傷味道。同樣是人偶假戲,中國和阿根廷
兩種文化意緒卻是截然不同。
III
波赫士不喜歡探戈,其實是不喜歡手風琴演奏、帶著憂傷情調的探戈。他對風靡世界的探
戈音樂家 Astor Piazolla 也殊無好感,有次去聽他演奏,甚至中途離席,因為他認為
Piazolla 的音樂裡並沒有他心目中屬於勇敢的 Milonga 式的探戈。他與小說家薩瓦托曾
有一段關於探戈的對話:薩瓦托試圖對波赫士解釋探戈並非只是軟弱與憂傷,且認為「有
些探戈很樸素地歌唱死亡、孤獨和鄉愁。」誰知這時波赫士忽然飛逸到死亡的國度,當場
吟唸起一首某囚犯在獄中寫的 Milonga 詩句:「死是已經過去的生/生是未來的死/生不
是別的/只是閃光的死。」後來薩瓦托也為Piazolla的改良探戈及其國際化探戈復興運動
說項,可波赫士仍未為所動。(該段對話見《博爾赫斯與薩瓦托對話》)
IV
波赫士也不喜歡 Carlos Gardel 的探戈之聲。我的唱片說明書裡寫道:Gardel 於 1890
年生於法國土魯斯,3 歲時母親帶著他雜在成千移民者裡移民阿根廷。青少年時他在音樂
廳工作,因驚懾於當世聞名的男高音卡羅素的歌聲,遂開始習唱,並且把歌劇演唱方法帶
進探戈音樂。Gardel 27 歲時以「Mi noche triste」一曲唱出名聲,略帶沙啞的嗓音開啟
了阿根廷探戈歌聲的時代,喜愛者甚至尊之曰:Gardel 就是探戈。Gardel最著名的照片是
一張頭髮熨貼的側面像,鼻樑英挺,劍眉下的眼睛向前凝視,叼在嘴邊的香煙讓他看起來
便是希臘神像復活在奢華的二○年代,可惜一代歌王於 1935 年意外而死,送葬隊伍經過
時也曾造成萬人空巷,至今布宜諾斯艾利斯仍有地鐵站和街道以他命名。電影《女人香》
和《魔鬼大帝》都曾用過 Gardel 演唱的「Por una cabeza」,當代男高音 Marcelo
Alvarez 在 1999 年且以 Gardel 早年錄製的歌曲為本重灌唱片以示追仰前人風貌。我猜
Gardel 並不曾要求波赫士非得喜歡他不可。
V
如果說《Naked Tango》以舞廳和屠宰場貢獻了探戈舞蹈激情至死的質素,索拉的《Tango
》則是以劇場空間極大幅度地展演、探索了探戈與情慾的多重面貌,甚至也藉由現代音樂
與的參與,而深入到裴隆的法西斯政治恐佈以及早期阿根廷移民社會的歷史縱深,對於探
戈領域的拓寬無疑是驚人而且是成功的。《Naked Tango》中 Alba 的跳船出走以及探戈之
聲 Gardel 的移民過往,也正好印證了索拉的《Tango》中,移民從舞台上的地平線走出的
一場戲。這樣的連結要不是說明了阿根廷劇作者特別偏好運用迷魅的探戈音樂來呈現移民
歷史,就是探戈音樂本來就植根在阿根廷移民社會裡。
VI
值得留意的還有,編導《Naked Tango》的 Leonard Schrader1985 年改編普易格小說
《蜘蛛女之吻》並將它搬上銀幕的劇作家,喜歡拉美情調與探戈者,這部電影也不容錯過
。(相對而言,Sally Potter 的《Tango Lesson》就顯然是她的個人色彩較濃,與拉美的
關係實在不多。但不談意識,Sally Potter 處理光影的節奏已幾乎是在模擬音樂,這種以
音樂感來運鏡的手法也算是出神入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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