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看了一部很棒的電影，心裡迴盪不已時，總會出現個煞風景的想法：恐怕觀眾席裡
沒人和我有相同的感覺。這時往往正好一些零落的談話傳到我耳裡：「看不懂」、「不知
道藝術家在想什麼」、「好悶」、「沒有節奏」……藝術的聾子竟然能大言不慚談節奏？
甚至不用等散場，電影正放映時，我就能預感自己在電影院裡的孤獨──當一幕戲安排地
頗為有趣，或者是個小小的幽默手法，觀眾席卻傳出誇張的笑聲，好像要表現自己也能看
得懂；更糟的是，那個細膩的片段根本不是在搞笑。
《迷情漩渦》還沒到那種更糟的情況，不過從電影散場的氣氛看來，它的確被低估了。
從各方面來看導演是個非常有思想的電影藝術家。從他令人驚奇的開頭（我一度懷疑是否
跑錯片了），敘事內容的豐富，還有某些哲理性的對話，在在都能透露他這方面的特質。
而他最大的長處就在於把嚴肅又抽象的倫理問題，化為活潑又暢快的影像以及蘊含機鋒的
對話之中。在《迷情漩渦》裡，核心的倫理問題就是靈魂與肉體的矛盾。女主角碧碧安的
靈魂一直在遊蕩，身體卻連連遭遇各種現代生活狀況下的衝擊。她無法讓靈魂安棲在肉體
裡，也無法讓肉體聽命於靈魂，於是，就像裡頭的台詞，「她探索真實的旅程從現在開始
」。
從格局的前後安排來看就能比較容易瞭解。碧碧安一開始出現是躺在手術檯上，這是她第
一次墮胎。導演不是馬上讓我們知道她在進行墮胎，而是把鏡頭對準了輸送死胎的管線，
製造一種不安的懸疑氣氛。這一種氣氛讓我們接近碧碧安的心理，墮胎讓她意識到自己體
內的黑洞，她感到無法掌握自己的身體。既然連身體都不是自己的，她不知道還有什麼是
屬於自己的。墮胎的良心問題是完全被排除掉的。就像碧碧安的朋友自以為聰明，認為她
是因為墮胎而良心不安。其實原因不在於墮胎的倫理問題，而在於碧碧安個人存在的倫理
問題。碧碧安因不知道如何做自己而陷入恐慌。
碧碧安探索真實的旅程是找尋自己身體的過程。導演特別的地方就在這裡。他把身體的各
種感官碰撞營造出一種科技感。我們看到墮胎、淋浴、三溫暖、跳舞、酒醉、飆車、性愛
、咽水……有些鏡頭充滿工業的冰冷感，有些是變幻不定的速度感，有些是像突然有東西
爆裂的錯愕感。這種種感官都是非常科技性的，帶有當代工商業都市生活的質感。我們可
以說導演運用了非常新穎而切合當代的方式表現了十分古典的主題。這樣的結合不能不贏
得明眼人的讚賞。
談肉體不能不談到死亡。唯有探索死亡的主題才能觸及靈肉關係的核心。這也是為什麼這
部片充滿死亡的意念。在一段小小的對話裡，導演就把他的答案說出來了。碧碧安的朋友
問他知不知道某某哲學家的書，說那位哲學家講人的存在就是要逃避死亡。碧碧安很直覺
地感到這句話的荒謬，雖然她無法解釋原因。事實上，碧碧安正是處在逃避死亡的情況下
而遭受挫折。可見逃避死亡對她而言並不能帶來快樂。而她朋友之所以贊同逃避死亡，是
因為她對死亡無知。她沒有經歷碧碧安已經「啟動」的過程。碧碧安是接近死亡的，因為
她感到人生在世的虛無。
所以結局現在是顯而易見的。碧碧安破除了對死亡與虛無的迷思，從戀愛裡找到人生的意
義。利用讓碧碧安和死者的兒子終成眷屬，來表現對死亡的突破以及愛的勝利，是一個太
過明顯的寓言。但是對一個傳奇性強的電影敘事來說，並不傷它的藝術性。而且，融科技
、速度、爆破於一爐的手法，那種極富新潮感的表現，也讓這種寓言式結尾不至於太落俗
套。
這部電影還有一些有趣的地方可以談，但主要的旨趣我已經講得差不多了。那個適時出現
的陌生人，是魔鬼的代表。講故事的魚和殺得臉紅的屠夫，則直接和地獄聯想在一起。到
結尾，編劇和導演又出奇地將幽默更推上一層，調侃自己是魔鬼。當故事講完，在發表結
論之前，或者在詛咒人類之前，自己的頭也應該給剁下來了。
原文出自於
http://mypaper.pchome.com.tw/news/solitide/3/1271468298/200607131017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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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 Chekhov 來自: 220.139.182.196 (07/13 21: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