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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azuku (亞久津) 看板: movie
標題: [心得] 記憶消失的密室─無名指的標本
時間: Thu Jun 29 15:50:54 2006
記憶消失的密室─無名指的標本
文／銀色快手
許多人對於小川洋子的印象，似乎仍停留在《博士熱愛的算式》這本小說裡。故事裡的博
士，因為遭遇一場意外而喪失記憶，對數字運算的能力卻有如魔術般的神奇。博士只記得
車禍發生以前的事情，他的暫存記憶容量只有短短的八十分鐘，恰巧是一部劇情短片的長
度，遺憾的是，當博士走出電影院那一刻，幾乎完全忘記了電影放映的內容，彷彿不曾走
進電影院似的。
原著小說由導演小泉堯史改拍成電影，寺尾聰與深津繪里主演，今年一月在日本公開放映
過，頗受好評。相關消息早在部落格圈傳開了。只是沒想到，小川洋子另一部構想奇特的
作品《無名指的標本》改編的電影卻在此時搶灘登陸，引頸期盼的書迷們可以藉此機會先
睹為快。
我想文學作品被改編成電影，最容易被拿來跟原著比較。但作為一部電影，在忠於原著的
條件限制下，導演應可創造出更具想像力的空間，讓作品注入更新鮮的活力。《無名指的
標本》在法國女導演蒂安貝唐細心琢磨下，反覆修改劇本，還添加一部分新的劇情，令人
可喜的是，本片確實到達藝術表現與忠於原著的雙重標準，在懸疑的佈局與巧妙的運鏡之
下，構築出充滿神祕的超現實空間。
《無名指的標本》旨在探討記憶的儲存，身體的欲望以及消滅。女主角因為一場意外，被
機器削掉了左手無名指尖的肉片，不得已只好辭去工作，來到海港的小鎮展開新的生活，
無意間她找到一份在「忘情實驗室」擔任助理的工作，這裡專門幫助那些想要忘掉痛苦回
憶的人，釋放他們的煩惱。不禁令人聯想到金凱瑞主演的《王牌冤家》片中的「忘情診所
」，一個是為了拭去失戀的傷痛，想要消去腦中關於戀人的回憶；一個則是為了治療回憶
的痛楚，選擇將記憶的關鍵物件交付保管，相似的出發點卻發展出迥然不同的內容，如果
《王牌冤家》是科幻小說，《無名指》則是不折不扣愛情驚悚小說。
劇中飾演標本室主任的男主角，性格沉穩有著熟男的魅力，穿著一身白袍的他，不免讓人
聯想到醫師和病人，這種陌生而親密的關係，就連請來的助理，也像是診所裡的護士，其
間微妙的互動是全片最引人遐想的部分。客戶們主動提供個人珍藏委託他們製成標本，那
些惱人的、傷痛的、揮之不去猶如夢魘般的記憶，將永久保存在城堡一般的舊公寓裡，再
也不會被想起來，徹底從人生中切割出來，像是切除不必要的盲腸，然後，遺忘的幸福感
便如青鳥一般翩然降臨。
青鳥真的會降臨嗎？在實驗室裡一朵沾著煤灰的菌菇，代表著房子被燒，家破人亡的傷痛
；一張樂譜是戀人留在心中永難忘懷的動人音符；擦鞋的老爹帶來白色的骨骸，想要封存
自己與鳥共度的美好時光；看著倉庫裡各式各樣的試管，裡頭儲存著大量的記憶與情緒因
子，看似安定卻有著不可預知的危險性，萬一試管破裂，或是不慎引燃瓦斯，這些關鍵證
物會不會產生連鎖效應，將所有人辛苦建立的信心堡壘瞬間摧毀，傷痛記憶蘊藏的負面能
量一旦被引爆，其威力不亞於一枚投擲在廣島上空的原子彈。我以為自己掉進了回憶湯，
想起生命裡一再被提醒的心痛畫面，深深的孤絕感像薄膜一樣密不透風將我包圍。
角色之間的關係是疏離的。住在旅館同一間房，女主角和船舶工人分割著日與夜的時間，
共用所有生活用品，淡淡的思念與哀愁；同住在古老公寓的兩個老女人，好像維繫著某種
默契似的，在各自的房間中度過餘生，她們見證標本室的歷史，卻漠不關心的置身事外；
標本室主任匆匆交代完事情便離開辦公室，卻在暗中監視助理的一舉一動；帶著傷疤的女
孩和滴水的雨傘，隔著那道禁忌之門，從此人間蒸發……導演細膩地處理著不發一語的生
活細節，迷幻略帶透明感的空間，像夢的水晶球一般，讓我們照見相似的生命情境，周遭
充滿了暗示和伏筆，每一步都踩得不由自主，渴望聆聽真實的話語，自己卻言不由衷。
原著小說裡，場景始終在封閉的實驗室進行，但在電影中，導演創造了一名男性室友，也
將故事舞台延伸至戶外，有海港、渡輪、公園，形成強烈的對比。好意收留女主角的便宜
旅館，添加了許多戲為了鋪陳她在情感上微妙的變化。然而，美中不足的是，原本期待著
男性室友和女主角之間會碰撞出什麼火花，但這條支線並沒有發展下去，埋藏在古老公寓
裡的祕密也沒有交代清楚，以致觀影過程一直被腦中浮現的問號所打擾，好想問問看導演
到底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膏藥？
巧妙融合小川洋子另一作品《祕密結晶》的精華部分，猶如恐怖童話的再現，欲望與恐懼
是雙生兒，導演深刻描繪出主角內心的焦慮感。如同擦鞋老爹所預言的，標本室主任贈送
她的那雙鞋正慢慢佔據著她的雙腳，侵蝕她的靈魂，最好不要常常穿，以免美麗的雙腳因
為這雙鞋消滅掉。明知身陷危境，但她怎麼也逃不開標本室主任溫柔的注視，當然也不願
意脫下那雙鞋。故事到最後，或許代表著某種形式的解脫吧？女主角的抉擇為片中許多不
可思議的謎，提供了多重解讀的開放空間，片尾的場面收得相當漂亮，心頭為之一震，微
微的痛楚不由自主攪拌了起來，至今回想心中仍餘波蕩漾。
同時是敞開也是封閉的這座古老公寓，存在著疑惑、等待、耳語和激情，我試著想像這座
公寓就是身體的隱喻，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記憶的標本只有不斷增加，絕不會有減少的
一天。那些替我們製造記憶的人幾乎很少會回顧，反倒是保管標本的我們，心情總是愈來
愈沉重。像冬日午後陽光的影子愈拖愈長，記憶的儲藏室也愈來愈幽暗了，終年潮濕滴水
的甬道則是無人打掃，愈顯得荒涼寂寥，不是每個製作好的標本都需要長期的精心擦拭，
也不是每個分類建檔好的記憶抽屜，都需要經常打開通風，免得霉味滋生。
最常見的情況，無非是任其荒廢蒙塵，直至鑰匙都生鏽了。也許不需要有人提醒我們，哪
扇門如今是關著的，哪個房間空氣不流通，數著饅頭或枕頭，日子照樣能夠過下去，不會
因為缺少了記憶便失去行動的能力。但身體這部複雜精密的儀器，若是少了些關鍵的零件
，運作起來就格外費力。如果因為鞋子而失去雙腳，因為打字機而失去了表達能力，我寧
可相信自己身體的本能與直覺，也不願意用任何物品來替代身上的零件。
讓我稍微離題一下，突然聯想到很久以前看的一部恐怖片，有一間房間放了很多台電話，
無人繳費或拆機，但這些電話會自動撥出去，接到電話的人往往莫名其妙被惡靈纏身最後
死於非命，作為電話機房的那間公寓，住了好多隻鴿子，像是一間臨時的難民收容所，到
底是電話自行撥出去的，還是這些鴿子是信息的操控者不得而知，好不容易有個人發現了
這裡，試著撬開門鎖，進入機房把惡靈電話徹底砸爛，這時候鏡頭帶到鴿子們從房間的窗
口倉惶四散，公寓又恢復往日的平靜，終於到了可以聽得見鳥叫聲的早晨，彷彿耶穌從啞
巴身上趕走了惡鬼，鴿子象徵的是純淨的靈魂？還是那些惡靈呢？如果有人怎樣都不肯好
好休息，那他究竟是被惡靈騷擾，還是根本是心裡有問題需要醫師治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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