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華區beta AskaYang 關於我們 聯絡資訊
感謝ciacia2379於ptt2 SSA-Talk提供文字。 出處:壹週刊2007/07/05 專欄:駱以軍(我們) 頁數:政經版 P.164 標題:楊宗緯 ======================================================= 某一個禮拜天深夜,我的朋友小恍過生日,一夥朋友殺去永和一間KTV 算給她慶生。我大約十幾年沒進過這樣一群人圍著播放伴唱帶之電視 螢幕搶麥克風的密室空間了,翻開點歌本全是完全陌生的歌多。小恍 那天非常HIGH,之前一路嘲嘲喳喳對我們幾個歐吉桑講著一個古怪歌 唱大賽和一個長相像猿人歌喉卻如獅子座流星雨一般華麗又悲傷的年 輕人。我們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接話。 小恍算是我認識的創作者裡真正吃過苦、真正「生活過的」。 很長的一段時光她都在夜市賣仿冒手錶,每個月和朋友開小貨車全省批貨, 靠此維生。也曾在KTV當過駐唱公主。她的感情一路也不是很順利,總之, 她的年紀雖然比我小上許多歲,在這一掛朋友裡,卻有一種我們無法相比的 世故與滄桑,但突然聽她充滿激情的說: 『……這是我這一輩子第一次感受到一個粉絲的純潔與瘋魔,我家沒有電視, 每次那傢伙要唱的時段,我便神魂顛倒,到處找朋友家借電視看…。 我是真的被他的歌喉迷住了,有時聽他唱歌,就會坐在電視機前面一直流淚 停不下來,我的朋友都罵我神經病……。』 那是我第一次聽到「楊宗緯」這個名字。那天晚上,小恍在KTV裡點的歌, 據說全是楊宗緯在『星光大道』上唱過的歌。和我們這些老B央點羅大佑、 伍佰、趙傳或(雪中紅)、(車站)、(行船人的純情曲)完全不同。 她的歌旋律特別有一種類似科幻片的未來感,當然小恍的歌喉和我們完全 不在一個水平上,我覺得唱那些歌時的小恍和我們平常在PUB鬼混胡扯時的 小恍,好像變得不是同一個人。我說:『小恍妳可以去最高級的爵士酒吧 駐唱耶。』 那天回家後,出於好奇,我上網(我家也沒接第四台)抓了楊宗緯的演唱實錄。 他唱的(新不了情)、(人質)、(聽說愛情回來過)、他和蕭敬騰 PK的(背叛),直到聽到他唱孫燕姿的(雨天)那段: 「誰能體諒 我的雨天 所以情願回你身邊 此刻腳步 會慢一些 如此堅決 你卻越來越遠。」 我發覺我已被小恍的熱病傳染。 當那些男孩們用宛如西洋劍般尖銳輕顫帶著貴金屬延展度極高的歌喉對決, 分出勝負而哭泣擁抱時,我竟也忘記年齡地熱淚漫面。我在心底嘀咕 :「幹!這算什麼?這些娘娘腔傢伙。獎金兩萬塊,唱歌唱輸了就亂哭, 贏的也哭?這些穿得像吸血鬼的軟弱傢伙。」邊哭邊罵。 問題是那個叫楊宗緯和蕭敬騰的兩傢伙,他們的歌聲真像顯微鏡頭下, 最豪華的鑽石尖錐把堅硬的玻璃當成水滴切割裂開那樣乾淨。 他們的喉中藏著一枚鑽石,割裂空氣,然後把鼻腔唇舌變成宛如一座 巴洛克教堂那樣朝天頂迴旋而上的神秘音箱。 但那近乎天籟的美聲,不再是讚美詩歌或神聖詠嘆調,而是痛苦的肢體, 扭曲的五官,心臟因狂愛而像番茄爆裂,靈魂因哀慟回憶起傷害而瞬間 變得慘白。那是像葛奴乙用滾燙的油將玫瑰花的香味熱萃抽出時,那些 花瓣吐出自己精魄同時瞬間枯萎的,惡魔的歌聲。 我發現我內心充滿了嫉妒與感傷。我已不知不覺到了邊界的另一端。 在邊界的這一邊,我習慣用「無喜無悲」這樣的文化性格,壓抑自己 面對美好事物或殘忍不義或傷害別離而起的種種激情。 那有點像,我重考放榜那天,得知自己考上成功高中、興沖沖跑去 買了一把吉他揹回家,我父親卻拉下臉將我痛斥一頓。或是,上了大學 的某一天,我對父親宣布:「此後我這一生要當一個小說家。」 父親的臉像爐窯中燒壞的陶瓷那樣凹陷垮掉,分不清是警告還是恐懼 (他的子裔墮敗衰弱了?)「兒啊,人生還有許多重要的,用盡全力都 無法解決的事…」 父親老了之後,變得嘮叨且易感,常拉著我傾吐他半世紀以上生命早期 所受的委屈和苦難。有一次他告訴我,他十四歲時父親(就是我祖父) 過世,原本是私塾裡書念最拔尖的,卻不得不輟學跟著大伯父殺豬。 有次被尖刀在手上割了道口子,滿頭臉豬油豬血那樣哭起來,大伯父 一腳就把他踹翻到整攤豬腸豬肚和排泄物上,痛斥:「哭什麼哭? 人家哭是哭給爹娘心疼的,我們沒爹的,哭給誰聽?」 後來輾轉逃來台灣,有一次在台中,一位原本在家鄉是富家公子哥的 同鄉拉他去歌廳聽歌。那舞台上旖旎如夢,女歌星的身段風流、嗓音 柔美。父親被這時空錯置的繁華痛擊,在台下痛哭失聲。出來後發誓 此生絕不再上類似場子。「因為我是孤兒啊。」 不敢讓自己直面那些激情美麗的事物,對無節制的感情感到狐疑與 不安。 又譬如像我的某些長輩,年過五十戒菸戒酒,當我告訴他們 我確實為了『星光幫』某些歌喉如懸絲走索的神秘時刻感動時, 他們帶著保留的譴責眼神看了我一眼,只差沒說出口: 「你也終於變得媚俗了嗎?」他們說,那些瘋魔的群眾,他們真的 聽過唐.麥克林嗎?肯薩斯的(Dust in the wind)?齊柏林飛船? 生命不是該保留著更的感動之「coda」,留給那些更難以言喻結構 複雜無法以單一激情穿透的真正美好事物? 另一個我一向極尊敬的老大哥,我我試著談這個話題時,只淡淡地說: 只怕是又一次的炒作,台灣人的集體感情再一次失落幻滅。然後他充 滿激情地告訴我他正讀的一本書: 在一九一○年代,幾個英國探險家用當時簡陋的裝備,到南極去採集 企鵝蛋的悲壯故事。他說,企鵝這種笨鳥,因為選了地球上最惡劣 難以生存的環境繁殖後代,所以幾乎沒有天敵去淘汰牠們,所以牠們 可能保存了地球最古老鳥類的特徵。這些探險家想去取得企鵝的胚胎 作研究,就必須在人體根本無法承受的南極永夜之酷寒黑暗中冒險。 他講了一些他們如何使用睡袋(那時沒有暖爐或發電機這些設備, 帳篷裡的火要熄滅前,所有人全快速鑽進睡袋,和睡袋凍結在一起, 這樣就不會凍死);他們在冰層上遭到殺人鯨狙擊;他們為了求活 不得不射殺自己的馬匹;有一晚帳篷被暴風雪吹走,所有人互道祝福 知道死期將屆,卻意外在第二天的路途中重新拾獲那面帳篷…。 後來這群人好像還是全部殉難…。這個故事是後來的探險隊在他們其 中一人的屍體找到的日記,才為世人所知…。 我知道我已到了邊界的另一端。 我知道我將一如這些長輩,或我父親,慢慢知道世界有更多更巨大 殘忍更超越人類極限,因此難以言喻的感動形式。因此多疑而不 輕易激動…… 但不知為何,我對那兩個用歌喉把靈魂向上拔高的男孩, 充滿了嫉妒和感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