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霾的天,陰霾的心情,信宏一身樸素,靜立在父親的墳前。這裡的斜風細雨跟阿
順伯入土的那一天並沒有兩樣,濕而且冷,阿順嬸當日的聲嘶力竭猶在耳邊,墳上的冥
紙已覆上了薄薄的黃泥,而這些日子來努力,終究還是如此作收了......「阿爸,去吧
!毋免操煩了,攏總過去了,攏總過去了......」信宏喃喃地說道,淚,和著細雨,迷
濛了雙眼。
是一個月前一個再平凡不過的星期二吧,早晨七點半,信宏正在台北的四樓公寓裡
讀著早報,秀美,他的妻,忙進忙出的張羅著兩個孩子上學。「鈴 ~ 鈴 ~ 鈴 ~ 突如
其來的電話聲打破了清晨的寧靜,「是誰啊?大清早的!」秀美唸著。清早的電話似乎
總有些不尋常,「阿宏啊?是阿宏嗎?你阿爸伊...你阿爸伊...自殺了!」阿順嬸的呼
吸聲透過長途電話迫不及待地傳了過來... 「是按怎啦?阿母妳不要急,是按怎妳慢慢
講。」信宏心裡一驚,但十多年的社會歷練讓他克制住自己的惶恐,冷靜地安撫著母親
情緒。「你跟秀美趕快回來啦!你阿爸那個死腦筋想不開,不知按怎,就是想不開...
一支菜刀,就這樣剁下去... 伊,伊全身都是血啦!」秀美也放下手邊的工作,焦急地
靠過來, 「阿母妳不要急,不要急,先送病院,我們現在就坐火車趕回來。」
台南的博愛醫院裡,白色的床單、白色的病床、穿梭不停的白衣醫生和護士,阿順伯躺
在急診室最角落的床上,早洗刷得單薄的白色內衣上還沾著斑斑血污,一邊的阿順嬸不
停地粗布衫的袖口擦著眼角,涕淚、油漬和血跡沾了一身,先趕到的兩個女兒淑容、淑
惠和幫忙送醫的鄰居阿土、阿金,還有些不知是關心還是好奇的小鎮居民擠滿了整間急
診室。
伯腕口見骨的刀創已經縫合,血,也止住了,「阿爸!」,淑惠輕輕的喚著,阿順
伯眼睛緊閉,五十出頭的年歲,卻漾著一圈圈的皺紋,刻畫在臉上的憔悴和風霜,也似
乎不是他年紀就該有的。
「怎麼會這樣?我前天才跟阿爸通過電話,阿爸還說,最近身體有比較好了...」
淑容望著阿順嬸。「我...我也不知道...你阿爸就只告訴我,他不想去上班,天天講說
不想去上班,伊那個老神經,每天就想說帳目算不清楚,人家會找他賠不完... 早上,
伊又在那裡不想出門,我只叫他不要偷懶,誰知...誰知...我一轉頭,伊一支菜刀舉起
來就剁下去...」 阿順嫂啜泣起來,惹得淑惠也止不住淚。「阿兄知道了嗎?」淑容問
道。「我已經有叫他趕回來了,他說坐自強號,應該馬上到位了...」 「阿爸老了好多
,瘦了好多。」淑容面色凝重地,看著父親紮著白布的乾黃的手骨。「阿爸!」坐在床
沿的淑惠又輕輕地喚了一聲,「不是我做的...我沒有貪...我沒有...」 阿順伯的眼皮
微微地張開了一點,口中卻夢囈起來,淑惠忍不住又落淚了。「阿爸!是我!是阿惠啊
!」「是阿惠啊...」 阿順伯總算恢復了意識。「阿爸!阿爸!阿爸有要緊嗎?」信宏
和秀美一前一後地衝進了急診室,他大聲的喚著阿順伯,推開圍觀的人群,風塵僕僕的臉上有著幾分恐懼和焦急。「阿爸!」阿順伯蒼白的臉
上沒有表情,微睜的雙眼只是空茫茫地望向天花板上慘白的網格花紋,沒有一點光彩和希望。「阿爸,你怎麼那麼傻?阿爸,你怎麼那麼想不開?」「阿宏,阿爸沒有貪,阿爸一生
清白,阿爸不會貪...」阿順伯喃喃的說,望著床邊的兒孫,晶瑩的淚珠從眼角滑下。「我知道,阿爸,我們都知道,你不要煩惱,我們都知道。」信宏在阿順伯耳邊輕輕的說...「
阿爸,我們都知道。」
阿順伯是新營鐵路貨運事務所最老資格的員工之一了,從初中畢業就進來作搬運工人,慢慢的升了事務員、升了組長,一晃就將近四十年的歲月,每天八點十五分出門、五點四十五
分回到家,阿順伯腳踏車的鏈條聲早已成為他的正字標記。他跟從前的老主任是老交情,平日就常一起喝兩杯薄酒、湊在一道下棋,老主任還有一次拍著他的肩膀微醺的跟他說:「
阿順啊!我就看重你的老實,哪天我掛了,這個主任給你接我也放心啊!」上個月老主任心臟病發,走的時候,阿順伯還特地大大地包了包白包,正經地穿起素服,難過了好幾天。
新的人事命令很快就下來了,派的是鐵路客運站長的姪兒,還不到四十歲的童主任。童主任新官上任,帶來了一大批自己的人馬,分派在各個部門,而貨運站內原本的配置也被他大
搬風了一場,管倉儲二十多年的老王被調到人事,而那個有條有理的總務科長卻被強迫退休了。在一片調職貶職的旋風裡,獨獨阿順伯卻被升到總務科服務,老王他們當時還調侃他
:「阿順啊!不愧是老主任面前的紅人喔,連那個童肥也敬你三分呢!你看一進來就先拉攏了你哪!」「是啊,阿順熬出頭啦!升職了咧,不用再像我們,每天盡幹那些抄抄寫寫的
工作啦!」「無影啦!我不會啦!我不會啦!要更打拼啊!」面對同事欽羨的眼光,阿順伯只能虛應故事地對應著。他心裡明白,對於總務的工作,他幾乎是全然陌生的。從倉儲開
始,到十多年前調到人事,文書的工作做慣了,陌生的帳務處理和每天進出頻繁、名目繁多的貨物,一想到就實在讓阿順伯擔心。
上任的第一天,阿順伯就失眠了,半夜兩點多,他來回地在房中踱步,手上抱了個枕頭,踩得房間的木板地板喀愣喀愣作響。阿順嬸被他驚醒,「阿你哪會還沒睏?三更半夜不睡覺
抱一粒枕頭在那裡做什麼?」「我睡不著...」「沒歹沒事哪會睏不去?」「我沒辦法...今天進了一批輪胎,我還沒有點清楚,太陽好豔...明天就要出貨了,如果少一個,主任要꜊畯t責...」「不中用!小小事情就煩惱的這樣,趕快睡覺啦,明天還要上班咧!」阿順伯嘆了一口氣,踱回床上躺下,阿順嬸隨即均勻的呼吸聲逐漸讓他也模糊了。
眼前一片白色亮光,出現了童主任西裝筆挺的肥腦袋,還有他那高人一等的大嗓門:「李安順,這批貨你要給我一個一個點清楚,哪時進、哪時出,一條條給我寫下來。給你作這個
總務,你要是不給我好好幹,我也可以把你換掉!」「是...是...主任,我會。」主任長滿橫肉的臉忽然又變成了刺眼的陽光,陽光下一圈圈的,不正是他今天中午一個個點著的輪
胎嗎?「96、97、98...」「咦?97、98...」他的眼睛瞇成一條縫,重重疊疊的光影亂了他的視覺,「98、99......」他揉了揉眼睛,張開,又全變成模糊一片。「李安順!八百個
輪胎也要點半天啊?你到底在幹什麼?」童主任從他的冷氣辦公室裡晃出來,氣呼呼地踩熄了他的香菸,啐了一口,「呸!一群沒用的廢物!」阿順伯只得諾諾應著,擦掉耳鬢的汗
水,繼續點數著。
這樣的日子過了幾個禮拜,貨運站的業務是非常繁忙的,輪胎、汽車、煤炭甚至米、鹽都要靠貨運輸送,斷斷續續地,阿順伯的幾個同事辭掉了工作,「順伯啊!不是我不歡喜和你
作伴,實在是這一點點薪水,還要看那個童肥的臉色,每天數輪胎、算鋼管,我還不如回去種甘蔗好啊!」其中之一的老張無奈地對阿順伯說。科裡少了人手,阿順伯的負擔就更重
了,日復一日地重複著呆板卻疏失不得的工作,所裡,童主任常不留情的斥責,而家裡,阿順嬸又總是......「啊!她不能瞭解的!」阿順伯苦悶不已。
「我不想去上班了!」有天早上,阿順伯鼓起勇氣對在廚房準備早餐的阿順嬸說。「不去上班你要幹什麼?一天到晚正事不做,就會想要偷懶!衣服穿一穿,趕快去上班啦!」「我
做不來......要是掉了一件,我傾家蕩產也賠不完......」「你在發什麼神經?大男人這麼不中用?人家給你一點責任都擔不起,快去上班啦,就會找理由!」順伯擱下筷子,大半
碗稀飯還留在碗裡,他落寞地牽出他的腳踏車,嘰嘎嘰嘎地走了。
阿順伯開始變得食不下嚥,夜裡翻來覆去說著囈語,驚醒了,就用空茫茫的眼神看著遠方,烈日下輪胎一個疊著一個的光影反反覆覆出現在腦海,人,就這樣一天一天衰萎下去,臉
龐的稜線變得突兀,除了數數和必要的應答,他幾乎不說一句話。
一天,阿順伯一如往常地在清點著新進的一批鋼管,主任的秘書小姐突然跑過來:「阿順伯,主任叫你馬上去見他。」不知道又有什麼做不好了?阿順伯在腦中盤算著這兩天進出的
帳目,他想到主任每次輕蔑,不可一世的樣子,就不覺打了個寒噤。他怯怯地推開了主任室的門,童主任蹺著二郎腿坐在他的旋轉大皮椅上,整個辦公室從天花板、地板到櫥櫃、擺
飾,是一色的典雅原木細紋,是主任新上任不久後請專人整體設計的。
「怎麼搞的,倉庫裡少了五百個輪胎?你到底是怎麼辦事的?」主任劈頭就對著阿順伯罵。「少了五百個?怎麼會......我昨天才點過的,怎麼會?」「要問你啊,我怎麼知道?搞
不好是你偷拿去賣掉的!」「我沒...沒有......主任,我不敢!」「難道是我藏起來的啊?幾百個輪胎也點的不清不楚,帳目都是你在做,誰知道你在中間搞什麼鬼?」「我沒...
我沒有...我真的沒有...」「說沒有就沒事啦?總之,短少的部份你要給我賠出來!馬上給我補足!不然我叫你吃不完兜著走!」「主任......」阿順伯無力地還想做些許抗辯,但
話到喉頭,又嚥了下去。(五百個輪胎啊,是將近一百萬哪!一百萬?那不是一生的積蓄嗎?一百萬?去那裡籌這麼大一筆錢?我一生清白,我一生清清白白,我沒有貪啊!)阿順
伯衝進倉庫,(輪胎...我昨天才數過的,輪胎...)(123、124、126、136...136...156...)倉庫裡的一個個黑色輪胎,彷彿變成了一個個會旋轉的黑洞,又好像是張著大嘴的巨쌊~,阿順伯前額冒出了豆大的冷汗,數字,在口中喃喃著,成了無意義、不連續的音節。
那天晚上,阿順伯不知是怎麼回到家的,依稀記得阿順嬸在耳邊叨唸著白天菜市場王媽媽、張太太的事...
(一百萬哪,我去那裡找一百萬來啊?不要抓我去,不要...我真的沒有貪,我沒有...沒有...)阿順伯的思緒交戰著,烈日下輪胎的光影又再度不斷浮現。整夜,他望著窗外的星ꨊ霾o楞,(56、57、58...)天上的星星忽明忽暗,也算不清啊!
「我不想去上班,我不想...」阿順伯軟弱地說著,阿順嬸似乎懶得搭理他,繼續擦拭著她的神桌。「你不必在那裡唉啦,一點小事都辦不好,真是沒路用!」「我辦不好...真的什
麼都辦不好...」阿順伯抓起廚房剛阿順嬸殺雞的菜刀,對著自己的手腕,就大力的剁下去...
「啊!」
「阿爸!」阿順伯緩緩恢復了意識,兒女們一張張焦慮的臉呈現在面前,「阿爸,你不要煩惱,我們都知道!」信宏握住阿順伯的手,「阿爸,你安心修養,不然,等你好一點,我
們再陪你去向主任解釋好嗎?」「阿宏,你要相信阿爸!」「會啦!現在我們先幫你請假好嗎?」阿順伯允諾地點了頭,信宏轉身撥電話,「喂,請問童主任辦公室嗎?」「我就是
!」「您好,我是總務科李安順的兒子,我爸爸出了一點事,現在人在博愛醫院,希望主任准他幾天假。」「你叫他不要給我裝死,趕快來上班,他的帳目給我搞的不清不楚,還有
五百個輪胎,不知給我偷帶到那裡去,他請假?那這個爛帳誰來收?」「主任,對不起!我爸爸是真的出事,您可不可以先請個人代理,等我爸爸稍微康復,再回去向您澄清?」「
有什麼好澄清的?你叫他馬上給我來上班,在他沒有給我一個交代之前,誰也不准請假,否則,就算曠職!」信宏無奈地掛下電話,看著床上的父親,好心疼,好心疼,「阿爸,等
明天你出院,我們還是陪你親自走一趟吧!」
信宏夫妻倆陪著阿順伯來到貨運站,面對工作四十年的環境,阿順伯竟在踏入前門前猶豫了。主任從他的大皮椅上轉過來,「主任,我爸爸身體不太好,您可不可以先會同外面的會
計把帳目結清,如果真是我爸爸的疏失,我們會負責到底。」阿宏首先發話,「阿宏,阿爸沒有!」「不行,帳目都是他在管,誰要接這塊燙手山芋?東西短少了這麼多,他要負責
賠!」「我沒有錢...我沒有拿...」阿順伯的話含在嘴裡。「有膽子貪,沒膽子賠?呸!」「主任,事情沒有弄清楚前,請你不要逼我爸爸。」信宏壓抑著自己的火氣。「唷,念大
學的就了不起啦?要弄清楚可以,你叫你爸爸回到他辦公室,一個禮拜之內,好好弄清楚,給我一個交代。」「主任,他身體不好...」「阿宏,不要說了,阿爸會算清楚,阿爸會.
..」
阿順伯又坐回他的辦公桌前,愣著,望向遠方,眼神是空洞的,好像可以從眼珠子看透腦門。「97、98、99...」他喃喃的數著。「阿順啊,你叫你那個孝順兒子拿一些錢出來賠就ꘊn啦!」他的同事如是說著,回家的路上,好奇的主婦們交頭接耳,「那就是那個拿菜刀自殺的人!」「怎麼那麼沒路用,動不動就自殺?」「就是那個人啦!」阿順伯加速向前飆ꔊh,想把那些聲音遺忘在風裡,「就是他!就是那個騎腳踏車的!」阿順伯把綁著白色繃帶的手腕又藏進袖子一點。
今天早上,阿順伯一如往常的穿上他在床褥下壓的平整的襯衫、長褲,一如往常地在廚房吃過早餐,他緩緩走出家門,深秋的西風迎面襲來,他不自覺地拉緊了身上的薄衫。「卡緊
啦!你又要來不及了,懶惰的這樣!」阿順嬸拿著水壺追出來,嘴裡仍絮絮叨唸著。阿順伯沒有應聲,抿了抿嘴,自顧自習慣而熟練地開鎖,忘了上油的老爺車發出嘰嘎嘰嘎的響聲
。「我來去了!」他漫不經心地對著阿順嬸說,便往車站騎去。
住了五十多年的小鎮呵!阿順伯沿著往車站的中正路一路行去,騎樓下的店家正準備開門營業,經過了淑容、淑惠小時念的國小,車站就在眼前。阿順伯把腳踏車牽進車棚,嘰嘎的
聲音隨著大鎖的喀拉一聲停止,童主任黑色大凱迪拉克的位子還是空的,阿順伯抬頭看看右側的五層灰色水泥造的貨運站,工作了四十年的家啊!卻轉身走上左邊往火車站內的泥土
路。嘟~
~火車汽笛響起,阿順伯看了看錶,「是81次莒光吧!」他想,臉上浮出一抹微笑,他緩緩步入車站,「阿惠和阿宏昨天才回台北...阿容前天也才打過電話來...」穿過天橋,走進ꐊ諝x「我一生清白啊!」北上的104次復興號正減速進站,「現在進入第二月台的是往台北104次復興號,還沒有上車的旅客請趕快上車!」頭上的廣播器震耳欲聾。阿順伯走到第二렊`車廂邊,掛著哨子的列車長正在後面幾節催趕著旅客,「97、98、99...」(輪胎在烈日下一個疊一個的光影啊!)阿順伯蹣跚地鑽到車廂下,車廂的陰影籠罩了他的全身,瘦黃的
肚皮貼近冰冷的鐵軌,「懶惰的這樣...」「還沒有上車的旅客,請趕快上車。」嘟~ ~阿順伯閉上眼睛。
嘟~ ~ 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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