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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IDIOT (叫凡容Morgan) 看板: nturs
標題: [轉錄][轉錄][小品]娶 妻 娶 德
時間: Fri May 7 02:50:16 1999
>>> 娶 妻 娶 德 ◎汪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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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道香醫生為我作眼角膜移植,他們把我眼部的神經
>>>> 麻醉了,可是我神志清醒,能聽到金屬器具的叮噹聲
>>>> 和周醫生的說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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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右眼發炎紅腫,三年多了,軍中醫官說我患的是
>>>> 角膜炎。最後我到台北三軍總醫院去求診,那時,我
>>>> 的右眼已經看不見東西了,而我的左眼視力極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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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醫生說:「可能你是用了髒毛巾或在游泳池裏游泳感染的。」
>>>> 我說:「我從前是教體育的,也教游泳。」
>>>> 醫生說:「很可能就是這麼得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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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年後,我聽說角膜移植可以使我失明的右眼復明。
>>>> 我把這消息告訴妻,她聽後,臉繃得緊緊的,想了好
>>>> 久,找出她多年來積蓄的新台幣兩萬元的存摺交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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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萬元不夠的話,再另外想辦法。」他說:「你不
>>>> 像我,大字不識一個的睜眼瞎子。一隻眼睛看書寫字
>>>> 不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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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醫生是台灣最早作角膜移植的醫生之一。我馬上去
>>>> 登記,等候移植。不到一個月,他打電話來說:「一
>>>> 位司機在車禍中受了重傷,臨死前對他太太說,身體
>>>> 的器官能賣掉就賣掉,得點錢撫養他們六個未成年的
>>>> 孩子。出一萬塊錢可以嗎?」手術費、醫藥費和住院
>>>> 費頂多不超過八千。我答應了,醫生叫我第二天就入
>>>> 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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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運氣很好,許多人要等好幾年才能等到個角膜。
>>>> 我感激妻給我的資助與鼓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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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剛被推出手術室,女兒小蓉在我耳畔說:「很順利!
>>>> 媽本來想來看您,怕您....」「回去跟她講,我不要她來
>>>> 。告訴她我很好,叫媽安心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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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以前住在三軍總醫院時,妻從未來過,而且我也不要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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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妻結婚那年,我剛剛十九歲,是奉父母之命結婚的。
>>>> 父親和岳父是世交,二人指腹為婚。婚前根本就沒見過
>>>> 妻的面。等到把她從花轎裏拖出來拜了天地,進了洞房
>>>> ,我才用秤桿子挑下她的紅蓋頭,認清她的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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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沒法形容當時的心情,她整個臉都是坑坑凹凹的疤。
>>>> 鼻尖上還有一條條的肉柱,眼皮上一塊塊反光的疤痕,
>>>> 顯得眼眶浮腫,眉毛稀疏。才十九歲,看起來像四十多
>>>> 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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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跑到母親房裏,哭了一夜。母親勸我認命,並說醜婦
>>>> 有福,紅顏命薄。不管母親說什麼,也解除不了我內心
>>>> 的痛苦。我不和妻同房,也不跟她說話。我在學校裏寄
>>>> 宿,到了暑假也沒回家,後來還是父親派一位堂兄把我
>>>> 連勸帶訓的拖回去住了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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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家時,妻正在煮晚飯,抬起頭朝我微微翹翹口角表示
>>>> 歡迎的意思,但我連忙別過頭,直向母親房裏走去,就
>>>> 像沒見到一樣。飯後,母親把我叫到房裏說:「孩子,
>>>> 你太任性了。你媳婦外表醜了點,可是她的心並不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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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美、美的像天仙!」我憤懣地說:「不然妳會娶
>>>> 她做兒媳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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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親氣得面色發白的說:「她實在是個好媳婦,知情達理
>>>> 。到我們家六個多月了,從早到晚,從鍋上到磨房,我和
>>>> 你爹吃的、穿的都是她一人招呼。你這樣對待她,她一句
>>>> 怨言都沒有。也沒見她掉眼淚。不過你懂不懂,她的眼淚
>>>> 是往肚子裏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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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親又說:「人,怎麼都是一輩子。只要她把你侍候得好
>>>> ,能照料家務,好好撫養孩子就夠了。難道叫人家守一輩
>>>> 子活寡?拿人心比自心,別人對你這個樣子,你是不是受
>>>> 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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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後,我和妻子同房了,可是心裏總有說不出的彆扭。她
>>>> 老是低著頭,低聲下氣的說話。有時我頂上幾句,她都向
>>>> 我尷尬一笑,再低下頭去。她像一團棉花一樣,沒自己的
>>>> 意見,也沒脾氣。結婚三十多年,我絕少給她過笑臉,也
>>>> 沒跟她在大街上走過路。數不清有多少次,我偷偷的咒她
>>>> 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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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許正因為她面貌極端醜陋,妻有一般人所缺乏的耐心和
>>>> 愛心。初到台灣的幾年,我在軍中階級低,收入只夠溫飽
>>>> ,孩子又多病,還要應付醫藥費。妻一面照顧兩個孩子,
>>>> 一面做家庭副業。住中部海邊,她編織草帽草蓆;搬到東
>>>> 部漁港,她給漁民織網補網;住在北部的時候,她又學會
>>>> 在陶瓷用具上繪花草鳥獸。我回家日子也少,不論孩子的
>>>> 教育或家庭費用,我從未過問,當然更不用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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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從沒住過眷村,一方面是我怕別人見到妻,她也怕見
>>>> 同事長官們的眷屬。我從陸軍退役後,遷居在一幢偏僻而
>>>> 簡陋的房子裏。現在女兒小蓉已從大學畢業,並已教一年
>>>> 書。她弟比她小三歲,在官校成績很好。現在正是他考試
>>>> 最緊張的關頭,我叮囑小蓉不要讓他曉得我要施手術,免
>>>> 得他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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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蓉為我送來了一架晶體收音機,但我住醫院以後,常回
>>>> 想過去的事,動輒就要想到妻。我後悔拒絕她來探望我。
>>>> 老都老了,子女都長大成人,還繼續挑剔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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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星期後我知道快要拆線了。心裏著實有說不出的高興。
>>>> 我想,失去自由的人重獲自由,大概就是這種心情吧。我
>>>> 告訴小蓉說:「等我出了院,一定要到給我眼角膜那人的
>>>> 墳上去祭奠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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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我也很擔憂,因為我知道角膜移植的成功率不能達百
>>>> 分之百。醫生除去了我右眼的紗布,我簡直不敢睜開眼睛。
>>>> 「看得見光嗎?」周醫生問。
>>>> 我眨眨眼道:「上面很亮。」
>>>> 「那是手術燈。」醫生拍拍我的肩,愉快地說:「朋友,
>>>> 成功了!一星期後就可以出院了。」這一星期,一天比一
>>>> 天有起色,換藥的時候,周醫生都要檢查一次。
>>>> 出院那天,窗戶、病床、連桌上的茶杯都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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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蓉來接我出院。
>>>> 「媽中午準備好幾樣您喜歡吃的菜!」
>>>> 「她是好妻子,好母親!」我說出了蘊藏在心底多年未曾
>>>> 說出口的一句良心話。
>>>> 我和小蓉招了一輛計程車。路上,她始終閉著嘴悶不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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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別了二十一日的家,妻正端著盤菜從廚房出來。
>>>> 她一看見我,猛然怔住,
>>>> 趕忙垂下頭,畏畏縮縮地說:「回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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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謝妳賜予我光明!」我第一次向她說這樣的話。
>>>> 她側著頭,從我身邊擦過。盤子放在飯桌上,人背著我,
>>>> 雙手扶著牆,嚶嚶的哭泣著說:「有你這句話就夠了,我死也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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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時小蓉從外面跑進來哭喊著說:「媽,快告訴爸,讓爸
>>>> 知道,他右眼換上的,是妳的角膜!」小蓉搖著妻的肩
>>>> 「快說呀!」妻止住哭泣說:「這是應該的!」
>>>> 我抓住她的雙肩,仔細看著她的眼睛,妻的左眼珠變成灰
>>>> 白色,跟我以前一樣....。
>>>> 「金花!」我第一次叫出妻的名字!
>>>> 「為什麼?為什麼這個樣子?....」我狂喊著,用力搖撼著她。
>>>> 「因為....你是....我的丈夫啊!」說罷,她撲在我的懷中....。
>>>> 我緊緊的抱住她....然後....我在她面前跪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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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能夠想著你我就歡喜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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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你寧可自由自在呼吸那一窗星星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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