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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轉錄]賞析金庸‧鹿鼎記(2)
時間: Mon Jan 10 00:34:56 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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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 題: 賞析金庸‧鹿鼎記(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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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武非俠 亦史亦奇
──《鹿鼎記》
作者：陳墨
二、從妓院走向宮廷
韋小寶在《鹿鼎記》這部小說的最後，之所以要冒死相救茅十八，除了是韋小寶講
義氣，認為茅十八雖不是天地會中人卻仍不失為一條好漢這一原因之外，還有一個
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感恩圖報」之心──「感恩圖報」的故事在唱戲與說書中
是極多的，而韋小寶也是極熟的，更何況這正是中華文化的精粹之一呢──韋小寶
一生的榮華富貴，實際上是茅公十八之所賜。試想，當年若不是茅十八千里迢迢將
他帶到京城裡來，韋小寶何來的飛黃騰達、升官發財及種種榮華富貴？從揚州到京
城，妓院到宮廷，這是韋小寶一生的最重要的轉折點，而之所以有這個轉折點，則
正是因為茅十八在揚州妓院中與韋小寶結識，而又將他帶到京城，恰又被雙雙抓入
了宮廷之中。所以韋小寶對茅十八這個「恩」是無論如何也不能不「報」的。雖說
韋小寶「吉人自有天相」，但他飛黃騰達，與茅十八當年有口無心卻歪打正著，順
了天意地將他喚作「小白龍」也不無關係吧。
當然相救茅十八這件事，對於在一生中（實際只是在少年至青年的短短的幾年中）
幹了無數的驚天動地的大事的韋小寶來說，算不了什麼，屬於小事一樁，也就不必
多說。
韋小寶一生最重要的機遇，便是生於妓院而遇於宮廷。試想，倘若不是遇於宮廷，
憑他韋小寶在妓院再厚顏無恥又有何用？只不過是一個市井流氓無賴潑皮混帳雜種
王八蛋而已。反過來，倘若他不是生於妓院，「見過世面」──這一句非常重要，
切記切記──練得一身無賴無恥機靈百變的功夫，就是遇於宮廷也只能是枉然，反
倒會送了一條性命，早就被大太監海大富殺死了。即便不殺死也至多不過一個小假
太監罷啦，到發現他是一個假太監之日便會是他的斃命之時。
可是，韋小寶偏偏生於妓院，遇於宮廷，雖不免受點小小的驚嚇，但這小驚嚇對於
韋小寶來說算不了什麼。可以說韋小寶的經歷完全是一帆風順，嚴絲合縫，命中註
定要富貴榮華而又驚天動地的。妓院和宮廷，這正是天下兩個最適合韋小寶生長和
生存的絕妙去處。正是這兩處一前一後相互自然連接，將韋小寶培養成了一個驚天
動地的「時代英雄」。就好像妓院是其初級班，而宮廷則自然而然地是他的高級研
究班一樣。
妓院和宮廷，這在外人看來，自然是天差地別，毫不相干，不可同日而語的地方。
而在《鹿鼎記》一書的韋小寶的眼中，卻全然沒有什麼兩樣。要說有些不同，也只
不過宮廷的房子大些、好看些、空些。書中寫到韋小寶初次在宮中行走（按，此時
他尚不知這就是皇宮）時，忽發奇想：
一路上走的都是迴廊，穿過一處處庭院花叢。韋小寶心想：「他媽的，這
財主真有錢，起這麼大的屋子。」眼見飛檐繪彩、棟樑雕花，他一生之中
那裡見過這等富麗豪華的大屋？心想：「咱麗春院在揚州，也算得上是數
一數二的漂亮大院子了，比這裡可又差得遠的。乖乖隆的東，在這裡開座
院子，嫖客們可有得樂子了。不過這麼大的院子裡，如果不坐滿百來個姑
娘卻也不像樣。」
當然，這時韋小寶將宮廷當成妓院，至多也只不過是「形似」而已。更何況是出於
韋小寶的無知──俗話說「糊塗膽大」。倘若不是韋小寶無知到分不出太監服色及
宮廷與妓院的差別，他大概會嚇得早已就魂飛魄散，溜之大吉了吧──這些「形似
」也只是出於他的胡思亂想，根本是作不得數的。
至若宮中有賭錢之樂，這可是韋小寶沒想到的，與揚州妓院就更像上一二分了。進
而碰上又有「白食」可吃（原是給皇上準備的），而居然又有架可打（他那時可不
知道與他打架的對手「小玄子」正是當今皇上玄燁──康熙），就使得韋小寶樂而
忘返了。試想，賭錢是「樂」，白食是「吃」，而打架是「玩」，有此三種，韋小
寶如何還生去意？
等到韋小寶發現「小玄子」就是康熙「今上」時，本應嚇得逃遁，然而一是他與小
玄子打架已打出了交情，二是他也出不去，再次則正是他時來運轉，飛黃騰達的機
會來了！
韋小寶一生的「光輝業績」是從協助康熙鬥殺鰲拜開始。這一事件影響之大為韋小
寶始料未及，真正是名揚天下，永垂青史。而他之所以能立這件不世奇功，全然靠
著他在揚州妓院與市井間的熟練功夫：
原來韋小寶見事勢緊急，從香爐中抓起兩把爐灰，向鰲拜撒去。香爐甚細
，一落入鰲拜雙眼，立時散開。鰲拜驀地裡左臂上一痛，卻是韋小寶投擲
匕首，刺不中他胸口要害，卻插入了他手臂。這時書房中桌翻凳倒，亂成
一團，韋小寶見鰲拜背後有張椅子，正是皇帝平時所坐的龍椅，當即奮力
端起青銅香爐，跳上龍椅，對準了鰲拜後腦，奮力砸落。
這香爐是唐代之物，少說也有三十來斤重，鰲拜目不見物，難以閃避，砰
的一聲響，正中頭頂。鰲拜身子一幌，摔倒在地，暈了過去。香爐破裂，
鰲拜居然頭骨不碎。
康熙大喜，叫道：「小桂子，真有你的。」他早已備下牛筋和繩索，忙在
倒翻了的書桌抽屜中取將出來，和韋小寶兩人合力，把鰲拜手足都綁住了
。韋小寶已嚇得全身都是冷汗，手足發抖，抽繩索也使不出力氣，和康熙
兩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都是喜悅不勝。
這種行徑，頗為江湖上英雄豪傑所不齒，當日韋小寶誠心想幫茅十八的大忙，買了
石灰撒入宮廷公差史松的眼中並由此救了茅十八一命。然而茅十八非但絲毫不感激
，反而越想越怒道：「……你用石灰撒人眼睛，這等下三濫的行徑，江湖上最給人
瞧不起，比之下蒙藥，燒悶香，品格還低三等。我寧可給那黑龍鞭史松殺了，也不
願讓你用這等卑鄙無恥的下流手段來救了性命。你這小鬼，我越瞧越是生氣。」─
─
韋小寶這才明白，原來用石灰撒人眼睛，在江湖上是極其下流之事，自己
竟是犯了武林中的大忌，而鑽在桌子底下剁人腳板，顯然也不是什麼光采
武功，但給他罵得老羞成怒，惡狠狠的道：「用刀子殺人是殺，用石灰殺
人也是殺，又有什麼上流下流了？要不是我這小鬼用下流手段救你，你這
老鬼早就做了上流鬼啦。你的大腿可不是受傷了麼？人家用刀子剁你大腿
，我用刀子剁人家腳板，大腿跟腳板，都是下身的東西，又有什麼分別？
你不願我跟你上北京，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以後大家各不相識便是。」
韋小寶壓根兒就沒有想到，他這「達到目的，不擇手段」的不講江湖道義的「下流
行徑」在宮廷中竟然大大地派上了用場！不但沒有人說他卑鄙無恥下流無賴，反而
得到誇獎讚賞──他沒有、也不可能成為江湖上的英雄好漢，但卻（用卑鄙無恥下
流無賴的江湖英雄所不齒的手段）反而成了名垂青史，天下聞名的歷史的英雄！
也許這就正是宮廷朝上與妓院市井相一致的地方了：即不擇手段達到目的，沒什麼
江湖道義，沒什麼上流下流，沒什麼有恥無恥。
自此而往，韋小寶在妓院中所學到的那一套諸如不擇手段、見機行事、撒謊行騙、
溜鬚拍馬、賭咒發誓、偷竊扒拿、落井下石……等種種功夫宮廷中居然都找到了「
用武之地」並且還是無往而不利，使他逢兇化吉、左右逢源、福星高照、飛黃騰達
、青史成名。而這恰是因為外人看來是神秘莊重的宮廷，其實與妓院一般是貪污腐
化、卑鄙無恥、藏污納垢、虛偽骯髒之所。只不過，妓院中的「買賣」是用錢來買
肉體、用肉體來換錢，而這裡則是用身體也用人格，換來金錢也換來功名、權勢，
並且更加卑鄙無恥、花樣百出而已。
──當我們隨著揚州麗春院妓女韋春芳的兒子，十足的市井流氓無賴韋小寶這一人
物走進神秘森嚴、莊重典雅的朝廷皇宮的時候，我們對封建王朝的全部的神秘感及
其歷史的莊重感就會被打得粉碎。當我們看著韋小寶這一不學無術的弄臣小醜式的
人物在王朝宮廷中大受恩寵，成為朝廷柱石並飛黃騰達而「創造歷史」的時候，我
們對封建王朝的歷史及其價值的嚴肅性及其所謂「必然規律」等等就會產生最深刻
的懷疑。而這一點本身則正是《鹿鼎記》的意義與價值之所在。
韋小寶的成功的秘訣只不過是以下幾條：一是把宮廷當成妓院；二是將政治舞台當
成插科打諢又隨機應變的賭場與戲院；三是不學無術不擇手段不知羞恥。有了這幾
條，韋小寶便無往而不利。宮廷正是一個裝飾得富麗堂皇而藏污納垢荒淫無恥的高
級的妓院。政治舞台則正是大可弄虛作假偷盜搶劫營私舞弊上瞞下騙的大賭場。歷
史的命運與歷史的選擇常常是一些人的賭博與賭注，同時又是一些人創造出的醜態
百出、插科打諢而又包裝精美、做工細緻的荒誕喜劇。
這是一種新的目光。中國的封建社會的黑幕，尤其是封建王朝的宮廷的黑幕，也正
需要這種種幽默而深刻的奇異目光才能穿透；正需要這種離奇而荒誕的筆法才能描
繪。《鹿鼎記》中的韋小寶的所有的故事及所有的見聞，不僅是「本質的真實」，
而且是自然而又必然要發生的。在某種意義上，這正是中國政治歷史的真面目。這
正是中國政治倫理及其道德文化的最深層的東西──從而，韋小寶是一個真正的「
時代英雄」兼而是「民族精靈或怪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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