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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轉錄]賞析金庸‧鹿鼎記(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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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 題: 賞析金庸‧鹿鼎記(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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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武非俠 亦史亦奇
──《鹿鼎記》
作者：陳墨
三、大皇帝與小流氓
大皇帝是康熙，他其實也是書中的主角，可以說是二號主人公。小流氓麼，不必客
氣，當然是韋小寶。
康熙皇帝是《鹿鼎記》中塑造得最為成功的形象之一。他的雄才大略、神聖賢明、
仁厚寬大、機智理性，實在是寫得自然而然，在小說中可以說是生動鮮明、光彩照
人。將他的種種歷史功績諸如殺鰲拜而理清朝政、收復台灣、平定吳三桂叛亂、與
俄羅斯的訂交、及其重用人才、安撫降將、奠祭漢族英雄、免揚州三年錢糧、賑濟
台灣災民……等等奇史，無不寫得淋漓盡致。尤其是他識大體，有自知之明而又勤
奮好學、精明強幹而又實事求是等等都寫得極為生動。這且不去說它。僅是對待漢
族大儒黃宗羲的《明夷待訪錄》一書，就足見他的英明過人：
康熙從桌上拿起一本書來，說道：「浙江巡撫進呈了一本書，叫做《明夷
待訪錄》，是一個浙江人黃黎洲新近做的。浙江巡撫奏稱書中有很多大逆
不道的言語，要嚴加查辦。我剛才看了這書，卻覺得很有道理，已批示浙
江巡撫不必多事。」說著翻開書來，說道：「他書中說，為君乃以『一人
奉天下』，非為『天下奉一人』，這意思說得很好。他又說：『天子所是
未必是，天子所非未必非。』這也很對。人孰無過？天子也是人，哪有一
做了皇帝，就『什麼都是對，永遠不會錯』之理？」康熙說了一會，見韋
小寶雖然連聲稱是，臉上卻盡是迷惘之色，不由得啞然失笑，心想：「我
跟這小流氓說大道理，他哪裡理會得？再說下去，恐怕他要呵欠連連了。
」於是左手一揮，道：「你去罷。」右手仍拿著那本書，口中誦讀：「以
為天下利害之權皆出於我，我以天下之利盡歸於己，以天下之害盡歸於人
，亦無不可。使天下之人不敢自私，不敢自利。以我之大私，為天下之公
。始而慚焉，久而安焉，視天下為莫大產業，傳之子孫，受享無窮。』」
韋小寶聽得莫名其妙，但皇帝正在讀書，又連連贊好，豈可不侍候捧場？
見康熙放下書來，便問：「皇上，不知這書裡說的是什麼？有什麼好？」
康熙道：「他說做皇帝的人，叫天下的人不可自私，不可自利，只有他皇
帝一人可以自私自利，而他皇帝的大私，卻居然說是天下的大公。這做皇
帝的起初心中也覺不對，有些兒慚愧，到得後來，習慣成自然，竟以為自
己很對，旁人都錯了。」
韋小寶道：「這人說的是壞皇帝，像皇上這樣鳥生魚湯（按，韋小寶粗鄙
無文目不識丁，將「堯舜禹湯」總說成「鳥生魚湯」，而康熙與他打趣，
也隨了他唸，下同），他說的就不對了。」康熙道：「嘿嘿！做皇帝的，
人人都自以為是鳥生魚湯，哪一個是自認桀紂昏君的？何況每個昏君身邊
，一定有許多歌功頌德的無恥大臣，把昏君都捧成了鳥生魚湯。」韋小寶
笑道：「幸虧皇上是貨真價實、劃一不二的鳥生魚湯，否則的話，奴才可
成了無恥大臣啦。」
康熙左足在地下一頓，笑道：「你有恥得很，滾你的蛋罷！」
然而這卻還不是難事。也許藝術功力與思想見識兼心地胸懷稍高稍深稍寬的人也能
寫出這樣的文章、這樣的形象來。而金庸的《鹿鼎記》中康熙的形象則既是一個「
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明君形象，更主要的則是一位真正的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
皇帝的藝術形象。
《鹿鼎記》的真正獨特而深刻的貢獻，在於寫出了，寫活了，寫深刻了康熙形象中
的「另一面」──真正人性及其少年心理──而這「另一面」則正與韋小寶有關。
且說韋小寶，他之所以在入京的幾年之間居然能逢凶化吉陰錯陽差地飛黃騰達起來
，固然是機緣湊巧，並且他把皇宮當作妓院並且「錯有錯著」或歪打正著，然而明
眼人一看就知道，韋小寶的所有的機遇和福澤，一半來源於天生另一半則來源於康
熙的厚賜──試想，韋小寶倘若不是「皇上面前的紅人」，他還能如此左右逢源，
八面威風，一帆風順麼？當然不能。
而韋小寶之所以會成為「皇上面前的第一紅人」固然因為他「侍奉得法」並常使「
龍顏大悅」──一般的人都以為只有一個原因就是韋小寶厚顏無恥溜鬚拍馬是卑鄙
小人小醜弄臣，這可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然而除此之外，卻還有更
重要、也更深刻的原因。那就是韋小寶與康熙皇帝之間的特殊的親密關係及其深刻
的友誼。
這是一種奇特而深刻的友誼。看起來，一個聖明天子雄才大略的大皇帝與一個不學
無術厚顏無恥的小流氓之間居然會存在一種親密而又深刻的獨特友誼，這似乎是匪
夷所思的事情，但這卻是事實。有書為證。
其實韋小寶不是每時每刻都使「龍顏大悅」的，有時恰恰是他弄得皇上「龍顏大怒
」。例如康熙讓他去滅天地會，他不僅推三阻四而且與皇帝討價還價，並說「皇上
，他們要來害你，我拼命阻擋，奴才對你是講義氣的。皇上要去拿他們，奴才夾在
中間，難以做人，只好向你求情，那也是講義氣。」這當然使得康熙大怒，並對他
的討價還價進而求情講恩，更是覺得「其心可誅」（幸虧韋小寶不知「其心可誅」
是什麼意思）。結果呢，康熙布置好炮陣，欲滅天地會群雄於韋小寶的府上，居然
又被韋小寶逃逸而去，殺了多隆侍衛長（幸多隆「偏心」而未至死），並終於將天
地會的一干人救走。這件事如果是其他人幹的，一百條命及九九八十一族都要滅了
，偏偏是韋小寶幹的，這竟然使得康熙這一神聖英明的大皇帝又可氣又可笑而感到
「無可奈何」，只得不了了之。韋小寶逃到「通吃島」上，康熙居然派了幾批人在
沿海各島搜尋，並命士兵齊聲高呼：「小桂子，小桂子你在那裡？小玄子記掛著你
哪！」終於找到了韋小寶之後，書中有一段極為精彩的文章（第五卷第四十五回）
，其中寫道：康熙讓王進寶將軍及太監溫有方二人（此二人都與韋小寶相厚，皇上
明擺著毫無惡意）先帶給韋小寶一張紙，紙上是康熙親自畫的六幅畫，畫上的內容
是韋小寶所立的六件大功，其中「首功」居然是韋小寶當年與康熙摔角比武！這又
更進一步擺明康熙找韋小寶並不是興師問罪，甚至也不是「將功折罪」或讓韋小寶
去「戴罪立功」，而是──小說中如此寫道──
韋小寶只看得怔怔發呆，不禁流下淚來，心想：「他費了這麼多功夫畫這
六幅圖畫，記著我的功勞，那麼心裡是不怪我了。」
溫有方等了好一會，說道：「你瞧清楚了嗎？」韋小寶道：「是。」
溫有方拆開第二個黃紙封套，道：「宣讀皇上密旨。」取出一張紙來，讀
道：「小桂子，他媽的，你到那裡去了？我想念你得緊，你這臭傢伙無情
無義，可忘了老子嗎？」
韋小寶喃喃的道：「我沒有，真的沒有。」中國自三皇五帝以來，皇帝聖
旨中用到「他媽的」三字，而皇帝又自稱為「老子」，看來康熙這道密旨
非但空前，抑且絕後了。
「你不聽我話，不肯去殺你師父，又拐帶了建寧公主逃走，他媽的，你這
不是叫我做你的便宜大舅子嗎？不過你功勞很大，對我又忠心，有什麼罪
，我都是饒了你。我就要大婚啦，你不來喝喜酒，老子實在不快活。我跟
你說，你乖乖的投降，立刻到北京來，我已經給你另外起了一座伯爵府，
比先前的還要大得多……」
韋小寶心花怒放，大聲道：「好，好！我立刻就來喝喜酒。」
溫有方繼續讀道：「咱們話兒說在前頭，從今以後，你如再不聽話，我非
砍你的腦袋不可了，你可別說我騙了你到北京，又來殺你。你姓陳的師父
已經死了，天地會跟你再沒什麼干係，你得出點力氣，把天地會給好好滅
了。我再派你去打吳三桂。建寧公主就給你做老婆。日後封公封王，升官
發財，有得你樂子的。小玄子是你的好朋友，又是你師父，鳥生魚湯，說
過的話死馬難追（按，這裡有一個典故，韋小寶將「駟馬難追」總說成「
死馬難追」，正如將「堯舜禹湯」唸成「鳥生魚湯」。康熙經常以此打趣
。然而在這裡這樣寫，又自稱為「小玄子」這種兒時打架時的稱謂，可見
其記掛友誼之真心也），你給我快快滾回來罷！」
韋小寶犯如此大罪過，居然得到康熙的如此輕饒，而康熙的這道聖旨，如書中所言
，又寫得如此「空前絕後」，這足以說明許多問題。
其一是韋小寶粗陋無文，如果康熙的這道聖旨按照往常慣例而寫，那韋小寶定是一
點兒也不懂得的。
其二，這也說明康熙性格的「另一面」，這位威嚴厚重的皇帝居然也說「他媽的」
、「老子」、「便宜大舅子」這樣的話，並且說得如此自然流暢，實在是生動之至
。
其三，這也正是說康熙與韋小寶關係非常，友誼深厚，不然何以罵韋小寶：「你這
臭傢伙無情無義，可忘了老子嗎？」又說：「你不來喝喜酒，老子實在不快活」？
其四，這道「聖旨」中其實也已經說明了康熙與韋小寶的友誼的部分原因與真相。
固然是因為韋小寶屢立大功而又忠心耿耿，但更重要的則是因為韋小寶與康熙乃是
「總角之交」而又是「打架打出來的好朋友」。最重要的則是，在這個世界上，康
熙唯有韋小寶一人面前才能如此輕鬆快活不須任何正經嚴肅，而可以隨口說「他媽
的」及「老子」從而深刻地體驗人生的「自由」之樂。康熙作為皇帝，一般不大可
能有什麼朋友，更何況真正的貼心朋友，又進而似韋小寶這般插科打諢的真心朋友
。正如書中所寫的那樣：皇太子自出娘胎，便註定了將來做皇帝，自幼的撫養教誨
，就與常人全然不同，一哭一笑，一舉一動，無不是眾目所視，當真是沒半分自由
。囚犯關在牢中，還可以隨便說話，在牢房之中，總還可以任意行動，皇太子所受
的拘束卻比囚犯還厲害百倍。負責教讀的師傅、服侍起居的太監宮女，生怕太子身
上出了什麼亂子，整日價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太子的言行只要有半分
隨便，師傅便諄諄勸告，唯恐惹怒了皇上。太子想少穿一件衣服，宮女太監便如大
禍臨頭，唯恐太子著涼感冒。一個人自幼至長，日日夜夜受到如此嚴密看管，實在
殊乏人生樂趣。歷朝頗多昏君暴君，原因之一，實由皇帝一得行動自由之後，當即
大大發洩歷年所積的悶氣，種種行徑令人覺得匪夷所思，泰半也不過發洩過份而已
。
康熙自幼也受到嚴密看管，直到親政，才得時時吩咐宮女太監離得遠遠地，不必跟
隨左右。但在母親和眾大臣面前，還是裝成少年老成模樣，見了一眾宮女太監，也
始終擺出皇帝的架子，不敢隨便。一生之中，本來連縱情大笑的時候也不會太多的
。然而少年人愛玩愛鬧，乃是人之天性，皇帝乞丐，均無分別。在尋常百姓人家，
任何童子天天可與遊伴亂叫亂跳，亂打亂鬧，這位少年皇帝卻要事機湊合，方得有
此「福緣」。他只有和韋小寶在一起時，才得無拘無束，拋下皇帝的架子，縱情扭
打，實是生平所未有之樂。所以在康熙心裡，韋小寶實在是一個奇珍異寶，極為難
得。總角之時陪他打架不但是一件大大的功勞，簡直是超過了一切。說得厲害些，
康熙一生最幸福的回憶，只怕是韋小寶的打架與談笑之樂。再說得厲害些，康熙之
所以沒有以往的皇帝那般的胡作非為的戾氣及種種匪夷所思的舉動，而是那樣的英
明賢德雄才大略心胸寬廣仁厚機智，只怕是因為有了韋小寶而沒有受到其他皇太子
、皇帝那般非人的「悶氣」。說穿了，韋小寶的存在與康熙的身心健康並獲天性之
樂都有極為重要的關係。只不過是其他的任何史家及什麼家都不可能知道或想到這
一點，唯獨金庸及其《鹿鼎記》將之寫了出來。從而，這部《鹿鼎記》的讀者，在
讀到康熙對韋小寶下聖旨時也說「他媽的」及「老子」等等，非但不會感到有任何
奇怪，相反都覺自然而然，生活就是這麼回事兒。對於康熙而言，韋小寶的「小流
氓習性」或「小流氓氣」可以說是對「大皇帝」的禁錮心態的一種衝擊和一種補充
，這種放蕩不羈、不擇手段更不擇言詞的天性對康熙而言正是一種可羨慕的人生的
自由境界，人之天性可以得到自由的張揚，更何況韋小寶的「流氣」本身就是「市
井氣」就是俗氣就是「生活氣息」與「生命氣息」呢。
再往深處挖掘，我們就會發現更多的內容。康熙與韋小寶的友誼當然不止於少年人
的天性相通「不打不相交」而已。更何況康熙皇帝年歲漸長，總不能整天扭打為樂
，而漸漸地明白了自己所擔任的重負。另一方面同時也因年歲漸長而威嚴日重，自
尊益強。偶爾同韋小寶說說粗話是可以的，說多了則不成而倘若韋小寶恃寵而驕那
更是不行。這一點是再清楚不過的事情。如若康熙一天到晚只和韋小寶胡說八道，
那康熙也就不是康熙皇帝而是「康大寶」了。那麼，康熙與韋小寶的友誼的更深的
心理依據是什麼呢，那就是韋小寶忠心耿耿，屢建奇功，這一方面說明韋小寶是一
個大大的「福將」，凡事總是逢兇化吉、馬到功成，而也正說明了康熙的「知人善
任」。而另一方面，另一層次，則要考究：王朝中能人很多，韋小寶不見得是最「
忠心」的，因為他還是「韋香主」以及神龍教的「白龍使」等等；而比韋小寶更能
幹的人則更是多得不能再多──這就是一個大秘密了，是康熙心理深處的大秘密（
或許連康熙本人也不見得十分清楚，而只是一種「下意識」行為），那就是康熙每
每把韋小寶當成他的一個「替身」──小說中寫到康熙派韋小寶帶兵去與羅剎國開
仗時寫道：
此後數日之中，康熙接連宣召韋小寶進宮，給了他極大的一張地圖，如何
進軍，如何接仗，如何圍城，如何打援，一一詳細指示，用朱筆在圖上分
別繪明。
韋小寶道：「這一仗是皇上親自帶兵打的，奴才什麼也不敢自作主張，總
之是遵照皇上的吩咐辦事就是。否則的話，就算打了勝仗，皇上也不喜歡
。」
康熙微笑點頭，韋小寶這一番話深合他心意。他小時學了武藝，無法施展
，只有與韋小寶扭打為樂。其後不斷派遣韋小寶出外辦事，在內心深處，
都是以他為自己替身之意。韋小寶年紀比自己小，武功智謀，學問見識，
無一及得上自己，他能辦得成功，自己自然更是遊刃有餘。想起明朝正德
皇帝自封為威武大將軍鎮國公，親自領兵出征，也只是不甘寂寞，要一顯
身手而已。康熙作事自不如正德皇帝這般胡鬧，卻從派韋小寶辦事之中，
內心得到了滿足。……
而這一切，正如小時候陪康熙打架說粗話一般，同樣不是任何忠心能臣所能代替的
。這是康熙與韋小寶的友誼的更深層的原因，也是康熙性格的「另一面」的更深的
層次。
這樣一來，韋小寶的「人性」親近了康熙的「人性」，而韋小寶的「神功」也就成
了康熙的「神功」的一個替身。從而，康熙這一大皇帝與韋小寶這一小流氓的友誼
就更是牢不可破地久天長而與青史同垂了。
可以說，《鹿鼎記》之為《鹿鼎記》，其奧秘既不單在其刻劃了韋小寶這小流氓主
人公的形象，亦不單在於寫出了康熙大帝這一生動的形象，而恰恰在於它同時刻劃
了韋小寶這一小流氓與康熙這一大皇帝這一對藝術形象。
看起來，韋小寶與康熙確有「天壤之別」──皇帝康熙是在天，而韋小寶則在地─
─且各為極端，然小說中，韋小寶為「鹿」則康熙皇帝為「鼎」，這一對立就顯出
了特殊的意義，這一意義不僅在於它們的「相對」，而且更在於他們的「互補」。
往深處說，這兩個藝術形象有著內在的相通與相似之處。不然何以康熙皇帝總要將
韋小寶當作自己的「化身」呢；康熙皇帝之需要韋小寶，不僅是兩人從小一塊兒長
大，亦不僅是皇帝出宮多有不便，而以韋小寶代之，而且有更深刻的原因與理由。
那就是康熙作為皇帝，特別是精明能幹的皇帝，集中了封建統治者的御治術的精華
，其內核則正是不擇手段，寡廉鮮恥，然而卻要──不得不──罩上一層禮義廉恥
，仁義道德的外衣與神聖的光環。而韋小寶則為了保護自己不受傷害，同樣也是不
擇手段，寡廉鮮恥，只是更加赤裸裸地表現了出來。因此，韋小寶作為康熙皇帝的
「化身」，則不僅僅是故事情節中的化身，同時也是更深一層性格的化身。可以說
韋小寶的性格在某種意義上正代表了康熙的性格的內在世界的某一深層次。
從而，這兩個人物形象的對比與內在的互補，不僅在小說的情節中起了極大的作用
，而且在小說的人物形象刻劃的深刻性上起了極大的作用：如此不同的兩個人物，
其出身、地位、才智、氣質、性格、理想、追求……都可以說是天淵相隔，黑白分
明；但偏偏不僅僅是「朋友」而已，簡直可以說是「一物兩面」或「一物兩層」的
「同一個形象」。他們之間的「互補」倒不如看成是同一種形象的不同的「化身」
。
而這一「化身」的原型乃是中國古代封建文化的結晶與象徵。它造就了康熙皇帝，
同時又造就了韋小寶。或者說，它造就了康熙與韋小寶這一互補的完整的「原型」
及其不同的化身──這便是《鹿鼎記》的根本的奧秘。
這也正是中國古代歷史的根本的奧秘。
這也正是中國古代文化的根本的奧秘。
他們創造了歷史，但他們首先是被歷史創造的──生於帝王之家便為康熙大帝，生
於妓院勾欄則為韋小寶；生於滿清王朝則為康熙大帝，生於漢族市井之間則為韋小
寶；生於江山與廟堂則為康熙大帝，生於江湖綠林則為韋小寶……他們是同一個人
的不同的化身。他們是同一個人：中國人。他們是同一種物：中國歷史文化的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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