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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轉錄][轉錄]賞析金庸‧鹿鼎記(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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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bill1927 (絕世餓狼紅可愛) 看板: B883012XX
標題: [轉錄]賞析金庸‧鹿鼎記(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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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 題: 賞析金庸‧鹿鼎記(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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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武非俠 亦史亦奇
──《鹿鼎記》
作者：陳墨
《鹿鼎記》是金庸的最後一部武俠小說──它開始寫作雖比《越女劍》要早上兩個
月，它結束卻要比《越女劍》晚兩年──同時也是金庸最長的一部武俠小說，比《
雪山飛狐》這部小長篇整整多出十倍的篇幅。
金庸說他的小說「長篇比中篇短篇好些，後期的比前期的好些」，這話不錯。可以
理解成「越長越好，越晚越好」。這部《鹿鼎記》既是最長又是最晚，從而既是「
封刀之作」又是他的「蓋頂之作」。如前所述，這是一部傑出的作品，同時又是絕
頂的作品。這是真話。
一、非武非俠 亦史亦奇
這部《鹿鼎記》妙就妙在它「四不像」。
金庸自己於一九八一年六月二十二日為《鹿鼎記》寫了一篇〈後記〉，其中說道：
……這部小說在報上刊載時，不斷有讀者寫信來問：「《鹿鼎記》是不是
別人代寫的？」因為他們發覺，這與我過去的作品有很大不同。其實這當
然完全是我自己寫的。很感謝讀者們對我的寵愛和縱容，當他們不喜歡我
某一部作品或某一段落時，就斷定：「這是別人代寫的。」將好評保留給
我自己，將不滿推給某一位心目中的「代筆人」。
《鹿鼎記》和我以前的武俠小說完全不同，那是故意的。一個作者不應當
總是重複自己的風格與形式，要儘可能的嘗試一些新的創造。
這部《鹿鼎記》可以說是一部空前絕後的新的創造──說它「四不像」，那是指它
非武非俠，亦史亦奇。或者說「無武無俠，非史非奇」。
在武俠小說世界中，我們早已習慣了一個基本的事實，那就是它們必須有「武」而
且必須有「俠」，武俠武俠，此之謂也。不然的話，怎麼能稱得上是「武俠小說」
呢？當然，也有一些或「守舊」或「求新」的觀點和理論，認為武俠小說不必有武
又有俠。具體地說，分為兩派，一派是「俠」派，主張「寧可無武，不可無俠」；
另一派則是「武」派，主張「寧可無俠，不可無武」。大致上，武俠小說的大家梁
羽生先生代表了「不可無俠」派；而另一武俠小說的大家古龍先生則代表了「不可
無武」派。話雖這麼說，梁羽生先生的武俠小說中固然篇篇部部皆有「俠」，然而
卻不見「無武」的小說。而古龍先生的小說中固然有「武」，同時卻也塑造了像「
小李飛刀」李尋歡（《多情劍客無情劍》）、葉開（《邊城浪子》）、傅紅雪（《
天涯‧明月‧刀》）、高戰（《長干行》）……等一系列俠客的形象。至多只不過
是古龍筆下的「俠客」不那麼古板老實一本正經，而是既喜歡女人又多嗜酒如命，
如陸小鳳（《陸小鳳》）、楊凡（《大人物》）……等等。
真正「無俠而有武」或「無武而有俠」的小說只怕不多。多的是有武有俠，只不過
各人有各人的喜好，因而各有偏重而已。
「無武無俠」的武俠小說，乍聽起來只怕有人要斥為荒誕不經胡說八道。然而《鹿
鼎記》中的主人公韋小寶卻恰恰如是，此人不會什麼武功，更談不上有多少俠義。
而其他一干人物雖或有武，卻連康熙皇帝也是個「會家子」；亦或有俠，如天地會
群雄，在書中只不過是一些次而又次的文學形象。
當然，書中的主人公韋小寶也不是完全不會武功，相反，他所接觸到的人中，就有
許多超一流的高手：太監海大富、天地會總舵主陳近南、獨臂神尼。這幾個人韋小
寶都是正式拜了師的，而神龍教的洪安通教主及其方人蘇荃也各教了韋小寶的「英
雄三招」與「美人三招」；少林寺的方丈晦聰、長老澄觀大師等等也都與韋小寶（
時為少林寺弟子「晦明」）「切磋」過功夫。然而說來令人難以相信，韋小寶的武
功，始終都只停留在「入門以前」的階段。學得最好的也只不過是一套「神行百變
」的輕功的三四層，「神行」是談不上的，「百變」抑或「百逃」倒是懂得那麼一
點。此人天性不喜武功，最拿手的功夫還是撒石灰、鑽桌底、抱腿打滾及乘機抓人
家下陰。說是「無武」也不為過，說是「有武」，那就只能在「似與不似之間」了
。
韋小寶其人的特點不但是「不武」，更主要的只怕還是「非俠」。他的政治觀點是
「非明」而又「非清」，既在宮廷中做他的忠心耿耿的小太監而及大臣，卻又在以
「反清復明」為目標的天地會中任他的逍遙自在的青木堂的「韋香主」。他的「道
德」只能說亦正亦邪，對皇帝講忠心卻也不免時時玩些花樣，對天地會講義氣當然
要看看情況並打打折扣。不說假話固然不行，而貪生怕死溜鬚拍馬則更是他的拿手
功夫，所以與「俠」是完全談不到一處，卻又似乎沾了那麼一點「義氣」的邊，而
這些都還是從戲文中聽來的。
《鹿鼎記》寫的就是這麼一個人物的人生故事，所以說它「無武無俠」。若要更準
確，就只能說是「似武非武，似俠非俠」──似是而非。
金庸自己在其〈後記〉中也有這麼一句話，即「然而《鹿鼎記》已經不太像武俠小
說，毋寧說它是歷史小說。」──作者的話，不可不信，亦不可全信。準確地說，
這部小說也像歷史也像傳奇，似是歷史的傳奇而更是傳奇的歷史。若要說它是全然
的「歷史小說」這肯定是有些不妥的。小說中主人公匪夷所思的經歷與功業簡直是
奇而又奇，令人聞所未聞，比如他與俄羅斯攝政女王索菲亞小姐之間的戀情及他主
持簽訂了中俄第一個邊界條約──也是中外關係史上的第一個正式條約──《中俄
尼布楚條約》云云，只怕是在史書縫中也找不到證據的。而如順治之出家當和尚，
皇太后原來是毛文龍的女兒毛東珠假冒的以及康熙皇帝是一個「會家子」等等，當
然也是「野史」中的「傳奇」。
但是，若說它是「傳奇」呢，則小說的第一章有關清初「文字獄」的內容卻又是基
本上有歷史可查的。而至於康熙平定台灣，平定吳三桂的叛亂，以及《中俄尼布楚
條約》……而這「歷史」是否「史事」與「史實」則已經不那麼重要了。如此，我
們就只好折衷地說，這部《鹿鼎記》「亦史亦奇」，似非而是。不同於其他武俠小
說性質的似是而非。
有點武，有點俠，像是史，像是奇，是謂「四不像」，正是《鹿鼎記》的獨創，亦
正是《鹿鼎記》的精妙之訣。
「歷史」與「傳奇」在金庸的小說中確實是早已兩相結合。其小說之傳奇之外的歷
史背景，顯得相當的真實而可信，然而歷史背景下的傳奇，卻又格外的精彩而深刻
。將「歷史」與「傳奇」合二為一，已是金庸獨樹一幟的小說範式，這我們在其他
的篇章裡早已談及。
然而，在那些小說中，歷史與傳奇總還是可以分清的。歷史終究是歷史，傳奇終究
是傳奇。雖將「歷史」化到了「傳奇」之中，固然增加了它的真實性，然而對歷史
本身，卻並沒有真正地增加它的新的角度、信息與深刻性。而這部《鹿鼎記》則是
「將傳奇化到了歷史中」，從而，它便既是傳奇又是真正的深刻的歷史的寫照了。
《鹿鼎記》是金庸的最獨特、最深刻也最成功的史詩性作品，是它的爐火純青的集
大成之作。可以說是歷史的童話與寓言，同時又是一部現代主義的反英雄主義的民
族史詩。
看起來，這部小說最奇特，「四不像」，然而卻是最美妙而且最真實。表面看似最
「浪漫」，然而卻是最嚴謹；看起來整個兒是一幕漫長的詼諧荒唐、插科打諢、幽
默機智的喜劇，骨子裡恰恰是一部博大精深、莊重典雅、嚴肅深沉的悲劇史詩。是
「古典主義」又是「浪漫主義」，是「現實主義」又是「現代主義」，是傳奇又是
歷史……這正是：俗極而雅、奇而致真──一派至高至大至深至博極自由極嚴謹的
藝術與歷史哲學的「化境」。
前人的帶古典性質的英雄史詩，總不免帶有理想化的童話或神話色彩，或者說，乾
脆就是一些民族的「童話」與「神話」──因為史詩誕生年代恰恰是在其民族與人
類的「童年」，同時，在人們的意識中總是現實與理想難分、人與神難分、英雄與
神就更為難分──其中有關英雄的性格及其傳奇故事，與其說是一種自由的藝術想
像與創造，還不如說是一種不自覺的原始思維的「集體表象」，亦即不自覺的理想
化及其理念化、童話與「神化」的演繹。無論是《荷馬史詩》中的阿加門農或俄底
修斯，還是《格薩爾》中的格薩爾王，都是一個民族的理想人格的神話般的集中體
現。
而中國的武俠小說中的俠客與英雄，自然而然也是童話化或神話化了的。存在著這
種明顯的傾向，甚至可以說是武俠小說的「基本法則」，不僅是作家創作的基本法
則，而且也是讀者閱讀與欣賞的約定俗成的前提──或許應該稱為「審美定勢」。
然而，這種創作與閱讀的「審美定勢」對於表現歷史的真實揭示歷史與人性的真相
卻顯然是一個極其頑固的心理與文化的障礙──這也許正是許多武俠小說「不登大
雅之堂」的原因，亦是一些人認為武俠小說「不入流」的基本依據吧。
然而，金庸卻說：
小說的人物如果十分完美，未免是不真實的。小說反映社會，現實社會中
並沒有絕對完善的人，小說並不是道德教科書。
──《鹿鼎記‧後記》
這個道理本身也許是極為簡單的，然而武俠小說世界中，卻是非同小可。更何況，
《鹿鼎記》中的韋小寶非但是「不完美」或「不十分完美」而已！──韋小寶絕對
是《鹿鼎記》中康熙時代的「時代英雄」，然而同是又是中華民族中的「最醜陋的
中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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