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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副刊2000.08.20 ■江湖潛意識 《臥虎藏龍》中的青春欽羨與戀童壓抑 ⊙張小虹  《臥虎藏龍》是一部殘酷的電影,它精神分裂地告訴我們中年危機不是時間問 題(年齡大小),而是空間問題(身體佔據視覺空間的大小),卻又同時給了我 們昔日俠女的今日風貌,老醜與惡毒。這不是一句昔日芳草、今日蕭艾可以打發 的,《臥虎藏龍》不是緬懷武俠世界,而是徹底摧毀江湖不老的幻象。  夜半的城垛之上,暗影浮動,翩若驚鴻。晴暘綠竹中,如蜻蜓點水般來去自如 。速度、飛行、忘卻地心引力的身輕如燕,怎能讓人不想起夢境、性慾與佛洛依 德呢?  《臥虎藏龍》中究竟臥著什麼虎?藏著什麼龍?如果只是顧名思義以片中角色 羅小虎、玉嬌龍應答,或又是一番聖人之道、聖人之才的保守讀法,恐怕皆有負 於這引蛇出洞的片名,有辱其「江湖藏龍臥虎,人心何嘗不是」的創作企圖?  但既要採行潛意識閱讀,就得先撥開影片表面上的臥藏手法,如李慕白與俞秀 蓮壓抑的情愛,如碧眼狐狸與玉嬌龍的恩仇,而直搗黃龍於片中最重要的一句對 白。先跌落潭底重傷在前,又有迷香渙散其心智與意識掌控在後,通體躁熱的玉 嬌龍,手提青冥劍,迎水瀑灌頂而羅衫濕透、胴體若隱若現。跟蹤而至的李慕白 闖入洞中,兩人雙目對視無語,玉嬌龍沒來由地迸出一句:「要人還是要劍?」  此句對白之所以在潛意識閱讀上舉足輕重,正在於它是一句「說溜嘴」(slip of tongue ),在意識掌握耗弱之際的「無心之言」,反倒是引領我們進入幽祕 闇弱的慾望淵藪。李慕白一路追來,當然是「要劍」(玉嬌龍偷了李慕白的青冥 劍)也「要人」,但此「要人」在電影敘事的表面,指的只是李慕白一心想收資 質稟賦絕頂的玉嬌龍為徒,但在此慾望場景的催逼誘引之下,「要人」的曖昧性 昭然若揭,難不成光風霽月的李慕白,內心裡也臥虎藏龍?  但這種師徒之間「要人」的曖昧性不是始於李慕白,碧眼狐狸與李慕白師父江 南鶴之間的愛恨情仇,不正如碧眼狐狸在打鬥之中所無心透露的,「即便是在床 幃之間,他也不肯傳我心訣」。在西方自希臘以降,「少年之愛」(pederasty) 與「教學法」(pedagogy)字源相同,交纏難分,若以《臥虎藏龍》中的異性戀 架構轉換之,這「少女之愛」與「教學法」,身體慾望與傳藝授徒又豈能井水不 犯河水?  而《臥虎藏龍》最精采的地方,正在於江湖與禮教社會並非二元對立,江湖不 是自由自在的烏托邦,江湖之中仍有禮教之束縛。沒有壓抑,何來徵候,正因有 禮教,江湖才多「怪胎」情慾。在第一個簡單的層次,許多人只看到青冥劍做為 陽具與武俠權力的象徵,而玉嬌龍的偷盜寶劍,自是被認定為女人「陽具欽羨」 (penis envy)的必然結果。但在「陽具欽羨」之下臥藏的,更有李慕白窮追不 捨的「要劍」也「要人」,要的不僅是天資聰穎,要的更是青春正茂。如果江湖 是一座陽具的森林,那女盜男的「陽具欽羨」之下,反倒是男追女的「青春欽羨 」(youth envy)。  有了這一層的「歪議」準備,我們便可嘗試回答《臥虎藏龍》中三個有關死亡 的中心議題。首先,李慕白為何要死?答案有許多,像他為救玉嬌龍而誤中碧眼 狐狸之毒針,像大俠之死亡可營造悲劇昇華之氛圍,也像不到死亡之際,悶葫蘆 的他不會對俞秀蓮傾吐愛意。但有沒有可能死是阻斷李慕白犯戒的唯一方式呢? 李慕白不死,可能就變成昔日的江南鶴,武當山也就真的成了玉嬌龍口中的「酒 館娼寮」。武當山收男不收女,玄牝劍法適陽不適陰,但李慕白仍堅持「破例」 收徒,俞秀蓮屢勸不醒,他本可輕易奪回寶劍,卻對不領情玉嬌龍,窮追不捨。 箇中曖昧,恐怕連李慕白也不敢慕個明白。  但許多人一定會問,李慕白不是捨棄練氣還虛的最後一口真氣,向俞秀蓮表達 了愛意嗎?這古典壓抑式情愛的含蓄幽微(相較於玉嬌龍、羅小虎摔角完做愛的 肉體自在妄為),不是在兩人終於相擁而吻時,達到浪漫纏綿的頂峰嗎?但倒在 俞秀蓮懷中死去的李慕白,其修成正果的關鍵,可不可能正在於以十年含蓄幽微 的情愛,再次壓抑晚近被莫明衝撞出的慾望。相對於當下潛意識的「不倫」之慾 ,原本他與俞秀蓮之間的隔閡(俞秀蓮之未婚夫為救好友李慕白而死),就真是 小巫見大巫了。  如此煞風景的說法,當引領我們進入《臥虎藏龍》電影魅力的另一層次:角色 之下臥藏著明星演員,我們無法只看見李慕白而看不見周潤發,無法只看見俞秀 蓮而看不見楊紫瓊。而整部電影在身體慾望層次的潛意識流動,便在於「大明星 」與「小明星」的對立。此處的「大」很容易讓人聯想成片酬、國際市場與票房 保證,像周潤發與楊紫瓊,但《臥虎藏龍》的以小搏大,正在於「大」「小」在 此乃成為身體視覺上的可慾性。銀幕上的周潤發顯得那麼胖,楊紫瓊的臉顯得那 麼大,而章子怡的青春正茂,正在於她在身體視覺上所佔面積的瘦小。  換言之,《臥虎藏龍》的青春欽羨,正是建立在其江湖潛意識的中年危機。章 子怡不需要比楊紫瓊漂亮,只要她比楊紫瓊小一號,便是身體視覺上的青春,身 體慾望上的可慾。《臥虎藏龍》在表面上以兩組平行的愛侶關係鋪陳,中年含蓄 壓抑的李慕白與俞秀蓮,少年放恣任性的玉嬌龍與羅小虎,但在身體視覺與慾望 上僅聚焦於玉嬌龍,而讓俞秀蓮成為沒有慾望也不被慾望的客體,牽動了兩組平 行關係中臥藏的潛意識錯位,李慕白對玉嬌龍的要劍也要人。  如果李慕白必須死,才能以「真相大白」的俞秀蓮壓抑「不明不白」的玉嬌龍 ,那碧眼狐狸為什麼也要死?她做惡多端該死,她殺師奪心訣該死,她惡人有惡 報該死。但有沒有可能碧眼狐狸必須死,因為她是鄭佩佩?《臥虎藏龍》是一部 殘酷的電影,它精神分裂地告訴我們中年危機不是時間問題(年齡大小),而是 空間問題(身體佔據視覺空間的大小),卻又同時給了我們昔日俠女的今日風貌 ,老醜與惡毒。這不是一句昔日芳草、今日蕭艾可以打發的,《臥虎藏龍》不是 緬懷武俠世界,而是徹底摧毀江湖不老的幻象,活生生地要已老的俠女鄭佩佩出 飾老醜惡毒的碧眼狐狸。時間與空間一樣,神鬼不知地爬進了江湖,銀幕之外的 生老病死,讓銀幕之內的生老病死愈發「真實」。  碧眼狐狸要死,因為女人會胖會老會醜,就像玉嬌龍有朝一日會變成俞秀蓮, 會變成碧眼狐狸一樣。那第三個有關死亡的問題便呼之欲出了;玉嬌龍為什麼要 死?玉嬌龍的死在電影中最缺乏合理之詮釋空間,就算她間接害死了李慕白,在 江湖上闖下大禍也罪不致死,更何況她已叛離家門,江湖翻滾,禮教家法於她應 已無有束縛,大可浪跡天涯、游走四方。她也不需以死甩掉羅小虎,也無法以死 達成羅小虎「一起回新疆」的心願。  那玉嬌龍為什麼要死?會不會玉嬌龍唯有一死,才不會有朝一日變成碧眼狐狸 ,死是殺死內心中碧眼狐狸的唯一方式,難怪在中外神話傳說中的女巫,皆是老 中青三人一組,象徵生命階段的生死輪迴。而《臥虎藏龍》中不分黑道白道、正 教邪派,長江後浪推前浪,「青」裡臥著「中」,「中」裡藏著「老」,難不成 死是凝止青春,不墮入輪迴的唯一方式?  又或許玉嬌龍如不羈野馬無法收束的亂竄精力,牽帶出的竟是江湖潛意識中最 弔詭、最深沈的「死亡欲力」(the death drive),江湖人士之所以能提著項上 人頭出生入死、鼎鑊甘如飴,難不成正在於「視死如歸」的潛意識慾望,求死不 得恐怕比求生不得更痛苦、更煎熬。君不見玉嬌龍飛身躍入懸崖峭壁之際,明明 是往下墜,卻雲裡霧中飄飄「慾」仙;明明是求死,卻如欲仙欲死般迷離,莫怪 「狂喜」( jouissance)與死亡總是一體之兩面,愉悅與踰越之極至便是「快樂 原則」(the pleasur e principle)之盡頭。(當然武俠語彙中的跌入懸崖,往 往是另一番奇遇的開始,那就端看《臥虎藏龍》要不要拍續集了)。  過了頭的慾望趨向死亡,壓抑住的人心蠢蠢欲動。江湖風波險、人心曲折多, 《臥虎藏龍》以古喻今,潛藏著整個文化對青春期的傷感,對「幼齒」的迷戀, 對年齡與體重的焦灼。如此邪魔外道地分析李安的電影,正在於李安的電影一向 念茲在茲在儒家倫常禮教之探討。例如曾有人笑稱,李安的《飲食男女》只有飲 食沒有男女,但《飲食男女》對倫常禮數的徹底摧毀,不在於有無床戲,而在於 給了我們一個「歇斯底里化」的慈父身體:大廚父親郎雄在三個女兒各自男歡女 愛之際,沒來由地失去了味覺,而只有在決定迎娶大女兒好友張艾嘉(替代女兒 )後,才又恢復了味覺。父親郎雄豈不是現代台灣版的李爾王,他不說話,身體 替他說話,貌似父女配的合法婚姻,以移轉置換的手法解決了慾望的壓抑。  只要有倫常禮教處,就有人心的臥虎藏龍。李慕白是要人還是要劍,要俞秀蓮 還是要玉嬌龍,恐怕是永遠無法說清楚、講明白的。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twbbs.org) ◆ From: h91.s105.ts.hinet.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