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寫公館今昔的文章
記憶與現實的光影交錯斑斕
好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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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副刊2000.11.29
■放映中請勿喧譁
⊙鍾文音
想像的這裡是夏日有椰子尋風兜盪,風裡攙雜著爆米花香,混著機器輪軸轉著捲片的油味。一束白光穿越髮絲,把不按時進場的人影和幕中的人生交疊著,有人看到激動處跟著澎湃,有人在木椅上磨蹭著時間。
午後,東南亞。我的坐標是在亞熱帶的一條市集,市集以身容兩三人並行的寬度來勾勒它的消費方寸,以時髦年輕低廉的服飾描繪了它的庶民學生性格。甜不辣、芋頭糕、臭豆腐、麵線和油炸品是它的吸金養分,人們亮著油光光的嘴脣與口腹滿足的神色,在將腳步一路移往東南亞,一座有著隨興但具偏安藝術氣息的電影院。
二三輪的電影片滿足鄰近學生的娛樂性與某種知識欲,從景美女中、世新至政大、台大的學生在七、八○年代可以說是東南亞的常客。通過它,年輕男女花上四、五十元換得一場醉心的電影,黑暗中總是甜膩地感到幸福得近乎悲傷。
不過就是幾本書、幾件衣服、一些零食、少許磁帶、部分影像,環繞著東南亞的這一帶卻是尋常學生的精華之所。而像我這種和此地緣無關者長途至此看場電影,吃碗甜不辣當然不會只是為了貪看場電影,我喜愛的是那種在下戲後跨上男友機車後頭時的依偎之感,一路馳回淡江也是常有的情形。又或者在公館一帶挑揀便宜好看的衣物,男友則往唱片錄影帶店去,反正總不會無物而返。
下戲後若心情還擺盪在電影上頭,兩人便在車上聒談著,騎士不時回頭辯解他的觀點,冷不防一個紅燈就闖過了,後方傳來他車按著喇叭的聲響。
那都是些什麼電影呢?老實說,我曾經很在乎,現在卻又可有可無。年輕時一切感同身受,感同身受並非了解,而是容易動情而至涕淚縱流,黑暗中漱著鼻,真假不分。
布拉格之春,你像電影裡的特麗莎,茱麗葉畢諾許,在祖國的命運中悲傷自己的男人身上永遠殘留著其他女人的氣味。幾年後,自己成了薩賓娜,在紐約下城的工廠畫室與許多藝術家舉著香檳酒開著PARTY,然後有人開腔問了你的祖國可安好?中共導彈威脅很嚴重吧?我開始想起我的祖國,螢幕上特麗莎舉著相機大膽拍向坦克車的畫面停格,<嘿!裘蒂>的歌瞬間滄涼響起。我的祖國記憶停在東南亞,觀看社會主義的革命與男女三角情愛的迷離。戲院的黑暗成了我異鄉的一個悲哀之姿。
那裡的方圓幾里曾經是高談之所,然而當年那位充滿革命熱情與藝術才情的騎士俊影卻早已成了個商人,且聽說變了肥胖。
彼時我們看完「阿瑪迪斯」,一部天才與庸才戰爭的電影,莫札特的安魂曲迴盪在返校的路途,未料我們俱成了庸才,魂不得安。
當年的騎士身影,如今還不若羅斯福路的一座地下道還讓我印象深刻。
地下道老人腳前一只,一頂帽子把顏面壓得低低的,他不斷叩頭地討著、乞著。電影散場,逛完街,再轉回地下道外取摩托車,老人的姿態一如初見。
兩千年,再重走地下道,多年光景換了個老人,乞討的姿態依舊。乞討的老人綴成我記憶最陰暗的角落,乞討竟是這城市的永恆存在,比學生時代的戀情都要長久。銅板墜向一只缽的聲音在地下道的腐朽裡幽盪,在我聽來是夏日裡的淒惻陰風。
出地下道,從黑暗中再度適應學生式的漫漫無邊喧嘩,那是年輕的本錢,無人可責,無事可擾。學生情人的儷影是公館一帶的經典身影,除此街上將顯孤寂。
「好朋友」相館留有我大學戴學士帽的傻樣子。我遠從淡江溯河而至此喧城拍張大學照,無非是周圍的人和哥哥多是台大人,當時他們說「好朋友」拍得最好了。
而我還是個傻樣子,留著一種當時的楊林頭,長髮打著層次,現今看來真有點那麼想笑,就像摩托車後頂著一張被泥噴得滿臉的明星照般好笑哩。
相館外的店家更替頻繁,唯它和影印店依舊如常存在。羅斯福路和新生南路口的速食店門外總是見到等人的身影,炸雞的味道隨著玻璃門溢出。老外也常可在這些街區大量見到,來此讀書或是交換學生、工作或教書之類的。記得有回依樣在此等人,一個老外向前說著話,我記得他是因為當時忍不住噗嗤一笑,因為他的名字叫「麥當勞」。這裡於我是烈性的革命情感。
就像布拉格之春,不可承受之輕,米蘭昆德拉餵養不少這一代如今三十上下的學生族。這一帶最多禁書,最多邊緣、便宜的書,於是大力聞著,總能吸進幾口書的陳年味。
台大人,於我是烈性女子,理性交纏著情緒,熱血沸騰至每每要揭竿而起。
相較之下,我沒有這個因子,我寄居淡江的心永遠只為日月輪迴、日落月升河水悠悠所傷所感,世事竟是陌生賞花,不關己身。
然而至椰林大道找好瞎聊,或是找哥哥等人也還是無上高等的愉悅。協同去吃碗冰,買件洋裝、看場電影,順手向他們ㄟ本書回家,也做了多回這樣世事不上身的端然明目的喜悅。
我想是因為年輕。又因為公館這一帶的多種氣味讓著迷,既有高高殿堂的學術氣質,又有極為庶民無比的小吃犒賞腸胃,如今思彼時歲月,每件事定然要親赴才得見,仍要感到有如夢之感。不若今之網路,不見也相歡。
以往是東坡居茶室熱潮不息,今日是史塔巴克咖啡香炫人。我記憶東坡居,不因東坡才情,卻因大腿曾被此間滾燙茶水打翻當場燙成了個傷疤。
疤痕,是此地留給我的生命印記。
共飲東坡美人茶的友人俱已各散他方營生。
好朋友中的台大人為情傷焚至死的記憶是勾起我對這座大學城的困昧印象。
然寧可忘卻。路才能續行。
在「大學口」配好一副眼鏡,再繞去大學口服飾店逛逛,繞過唐山書店,今天不想用腦過度,只往「大學口」胡椒餅攤走,吃完一個胡椒餅,正好行至羅斯福路上的「大學口」紅豆餅小攤,買幾個餅逛至東南亞,金石堂書店有不少人潮往市集逛去。
東南亞,香港、台北、上海、曼谷,四個廳光鮮地閃著上映的片子,皆是爛片多,四廳宛如旅館的時鐘般,讓我時空頓然錯愕。
紅紙上寫著徵服務人員。我曾經想當放映師,以為如此可天天看電影,也許此夢留待晚年。只是到時不知電影院是否還會存在?
而我在東南亞四座廳徘徊一陣後,只想去吃碗甜不辣,什麼電影也不想看,或者我該寫上一個「有人外找」的字條遞給門房,請放映師幫我打在螢幕上。
然而我連要找誰,寫上什麼名字竟都感到困難了。
時光究竟是一去不返。
還是去吃碗甜不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