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題
感謝榮佩提供的文本:
節錄自大亨小傳第五章
大家可以趁溫書假把它讀完~XD
時間地點一樣是中午十二點半在文院中庭
※ 引述《starryorange (吳榮珮)》之銘言:
以下就是討論文章 先看看八
大亨小傳 第五章
那天夜裡我回到了西卵,遠遠看還當是我的房子著了火。時間已經是兩點,
我們半島的那一頭照的通亮,燈光照在冬青樹上看上去像假的,又照在路旁邊電
線上映出一絲一絲的閃光。等我坐的出租汽車轉過彎來我才發現是蓋次璧的房子,從樓
頂到地陰子上上下下燈火輝煌。
起先我以為又是開大宴會,賓主盡歡可是餘興未散,爽性把整個別墅開放,
從上到下,大夥兒在玩什麼捉迷藏或沙丁魚等類的遊戲。可是再一聽,一點聲音都
沒有,只有風在樹葉中吹來,把電線吹動,使燈光在電線上一明一暗,好像那座
房子對著黑夜直眨眼。我打發掉那部出租汽車之後,隨即看見蓋次璧穿過他的草
地,像我這邊走過來。
「你家裡燈開的跟博覽會一樣,」我說。
「是嗎?」他回過頭去心不在焉地望望。「我剛才在家裡沒事,打開幾間屋
子瞧瞧。老兄,咱們到康尼島海邊去逛逛,好嗎?我開車去。」
「時候太晚了。」
「嗯,那麼就到我那邊游泳池理去泡一泡,如何?我一夏天還沒用過呢。」
「我得去睡覺了。」
「好吧。」
他遏制著興奮的情緒,瞧著我、等著我開口。
過了一會兒我說:「貝克小姐跟我談過了。我打算明天給黛西打個電話,請
她過來吃茶。」
「哦,那個不必了,」他故意毫不在意地回道。「我不要打攪你。」
「哪一天對你最合適?」
「哪天對你最合適?」他反轉來問我。「你知道,我不要太麻煩你。」
「後天怎麼樣?」
他考慮了一下,然後猶疑地說:
「我要把草地割一割。」
我們兩人不約而同地看了看周圍的草地-------很清楚的一條分界線,這邊是
我的一小塊亂草,從那邊起他的一大片,綠草如茵,修得整整齊齊的。我心裡
有數,他是要割我這邊的草。
「還有一件小事,」他吞吞吐吐,說了又不說。
「你是不是願意再等幾天?」我問他。
「噢,我不是說那個事情。至少---------」他結結巴巴,不知從何說起的樣子。
「喏,我在想-------喂,我說老兄,你收入不太多吧?」
「不太多。」
我的回答似乎使他放心一點,他接著比較肯定地說:
「我知道你掙不了多少錢,假使我不是太唐突的話-------你明白,我有一點
小生意,附帶做一點小生意,你懂我的意思?我在想,如果你收入不多的話------
老兄,你是作股票生意的,是不是?」
「學學而已。」
我聽到這裡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在別種情形之下,他這個建議可
能是我生平的一大轉機。可是在目前這種情形下,他的動機顯然、老實不客氣、
是因為要我幫他的忙而先來給我一點好處。我別無選擇,只好馬上打斷他這念
頭。
「多謝的很,我已經夠忙了,不能再考慮什麼別的工作。」
「你別誤會,這個生意和吳夫山不相干。」他大概想起午飯時的話,怕我不
願意和那位仁兄「發生干係」,我告訴他到不是為了那個。他又等了幾分鐘
,希望我繼續找話談談,可是我自己腦子理想的事太多,顧不得和他搭訕,過一會
兒他只好無可奈何地回家去了。
早先晚上的一切使我非常愉快,飄飄若仙,此刻一走進自己的門就步入甜美
的夢鄉。因此我不知道蓋次璧究竟有沒有去康尼島,也不知道他繼續花了多少鐘
點把燈去檢閱他一間一間的屋子。第二天早上我在辦公室裡給黛西打了一個電話,
請她過來吃茶。
「只請你一個人,不要帶湯姆來。」我叮囑她一句。
「你說什麼?」
「不要帶湯姆來。」
「『湯姆』是誰?」她裝出天真的樣子問。
我們約會的那天不巧大雨頃盆。上午十一點光景一個人身穿雨衣,拖著一架
推草機,過來敲敲我的門說蓋次璧派他來替我割草。這令我想起我忘了關照我那
芬蘭女傭今天回來幫忙,因此我就開車去到西卵鎮上去在濕淋淋的小巷子裡,沿
著一排排白石灰房子,挨家去找她,隨後又上街去買了一些杯盤、幾隻檸檬、和
一把花。
我買花是多餘的,因為到了下午兩點從蓋次璧別墅裡送來一大堆鮮花,連同
大大小小、數不清的花瓶之類。再過一小時大門戰戰兢兢地開開,蓋次璧一身白
法蘭絨西裝,銀色襯衫、金色領帶,慌慌張張跑進來。他面色蒼白,眼睛底下兩
圈黑黑的,表示他一夜沒睡好。
「一切都弄妥當了嗎?」他一進門就問。
「你是不是指草地?看上去挺好的。」
「什麼草地?」他瞠目相對。「哦,你園子裡的草地。」他從窗子裡向
外看,可是從他面部表情上我知道他什麼都沒看見。
「看上去挺不錯,」他含糊說了一句。「有一家報紙說今天的雨四點左右會停。
大概是《紐約日報》。你關於吃-----吃茶方面所需要的東西都齊全嗎?」
我把他帶到廚房裡去,他似乎有點看不順眼的樣子向那芬蘭老媽子望了一
眼。我們大家一齊把店裡買來的一打小檸檬蛋糕審查了一番。
「可以對付嗎?」我問他。
「可以,可以!挺好的!」他說,然後有氣無力地加了一聲,「........老兄。」
大概三點樣子雨漸漸收了,變成濃霧,霧裡不時還有幾滴雨水像露珠一樣飄
著。蓋次璧手頭拿著一本克雷氏《經濟學原理》的書在那裡漫不經心地翻閱,每
次芬蘭傭人廚房裡腳步走的重一點他就一驚,每過幾分鐘他隔著雨水模糊的玻璃
窗向外張張,好像外邊正無聲無息地演出一連串驚心觸目的戲文。最後他站起來,
聲音抖抖地向我宣布說他要回家去了。
「為什麼要回去?」
「我看沒有人會來吃茶了。時候已經這麼晚!」他看了看他的錶,好像別處
還有要緊事等著他去辦。「我不能在這裡等一整天。」
「不要胡說!現在才差兩分四點。」
他苦著臉又坐下來,好像我用手推他一樣,正在這時外面有一輛汽車的聲音
開到我住的巷子裡來。我們不約而同地跳起來,連我都有點慌張起來,馬上向園
子裡跑。
在水滴滴的紫丁香樹下,一輛敞篷汽車在汽車道上開過來,開到門口停下。
黛西頭上帶了一頂三角形淺紫色的帽子,臉蛋微微翹起,斜著眼向我看,明眸皓
齒,顯出說不出來的喜悅。
「我最親愛的表哥啊,你的的確確是住在這裡嗎?」
她那輕波一樣的聲浪在微雨中傳過來,聽了叫人鼓舞、叫人狂歡。我的耳朵
不由自主地跟著她抑揚的音調,一高一低,過了一會才聽出她所說的話語。她的
面頰上貼了一股浸濕的頭髮,像抹了一撇黑墨一樣;她伸手讓我摻她下車,她的
手也被水珠打濕。
「這是不是情人的幽會,」她悄悄在我耳朵裡說,「不然的話為什麼我非得一
個人來?」
「那是古堡的秘密。叫你的車夫走的遠遠的,隔一個鐘頭再來。」
「福第,隔一個鐘頭再來。」然後一本正經地低聲道:「他名字叫福第。」
「是不是汽油味道使他鼻子不舒服?」
「我想不是,」她天真地回答。「為什麼?」
我們走到屋子裡,令我大為驚異的是客廳裡面杳無人跡。
「咦,這真是怪事,」我忍不住說。
「什麼怪事?」
正在此刻大門上有人規規矩矩地敲了一下,她回過頭去看。我走到外間去開
門。蓋次璧站在一灘水裡,面無人色,兩手揣在口袋裡像石頭一樣沉重,很悲哀
似地向我瞪著眼。
他手還揣在口袋裡,兩三步跨過我身邊,像走鋼絲一樣突然一轉身,走進客
廳裡不見了。我看見他這副模樣卻一點不覺得好笑。我自己心房裡也在撲通撲通
跳,伸手把大門關了起來,外面雨驟然又下大了。
有半分鐘光景客廳裡毫無聲響。然後只聽見好似一連串連哭帶笑的低聲細
語,跟著就是黛西的聲音,故意很響亮地說:
「哎呀,我真高興極了,又見到你。」
又是一陣寂靜;時間長得令人著慌。我老是站在外間也沒事可做,只好走到
屋子裡去。
蓋次璧站在壁爐前面,身體斜倚著火爐台,兩手仍揣在口袋裡,勉強裝出一
副十分安詳、幾乎無精打采的樣子。他的頭往後仰,碰到火爐台上一架年久失修
的時鐘上面。他就是從這個極不自然的位置兩眼神志不清地瞧著黛西。黛西呢,
坐在一張硬背椅子的邊緣上,驚魂甫定,但姿態很曼妙。
「我們以前見過,」蓋次璧嘟喃著說。他眼睛向我望了一望,嘴邊似笑不笑。
正在這個尷尬關頭幸虧那架時鐘被他頭碰得搖搖欲墜,他連忙轉身來兩手抖抖地把
鐘穩住,放回原處。於是他硬梆梆地坐下來,把胳臂放在沙發椅把子上,手扥住下巴。
「對不起-----你那座鐘。」他向我道歉。
我的臉此刻也漲得通紅,腦子裡裝滿了寒喧客套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沒關係-----很舊的鐘。」我向傻瓜一樣告訴他們兩位。
我們大家一時手足無措的樣子,好像那架時鐘已經砸在地下打成粉碎了。
「我們好多年沒見面了,」黛西說,聲音裝的總算是挺自然的。
「到今年十一月為止整整五年。」
蓋次璧這句機械式的答話把大家又愣了半天。我後來情急智生,建議他們到
廚房去幫我預備茶點,他們兩人應聲而起,可是不巧正在這時我那像魔鬼一樣嚴
密的芬蘭老媽子把茶端了出來。
接著就是遞茶杯、傳蛋糕、忙亂了一陣,大家都高興有這個打岔,至少在表
面建立了一種秩序。蓋次璧乘這個機會躲到一邊去,留下我跟黛西交談,他自己
在我們兩人之間瞧來瞧去,兩眼神情緊張而不快樂。可是維持秩序並不是這次聚
會的目的,我一等有機會跟他們說一聲對不起,就站起身來。
「你上那兒去?」蓋次璧馬上慌起來。
「我就來。」
「等一等再走,我有句話要跟你說。」
他急得像狂人一樣,跟我走進廚房,把門關上,輕輕地說:「天哪!」很痛苦
的樣子。
「什麼事?」
「這件事做錯了,」他把頭搖來搖去,自怨自艾地?,「真是大錯,大錯!」
「沒什麼錯,你不過是不好意思而已。」虧得我補了一句:「黛西也有點不好
意思。」
「她不好意思?」他重覆著我的話,似乎不信。
「跟你一樣的不好意思。」
「聲音不要那麼大。」
「你簡直像一個小孩,」我有一點不耐煩了,向他發作。「不但如此,你也很
沒有禮貌。黛西一個人坐在裡面。」
他舉起一隻手來不讓我再說下去,對我深深埋怨地瞅了一眼,然後小心翼翼
把門打開,又回到客廳裡去。
我從後門溜出去--------半小時前蓋次璧也正是從這裡出去慌慌張張繞到前
門又回來的-------我奔到一棵又大又黑的樹底下,樹根盤結,上面樹葉交織又厚
又密的,把雨擋住。此刻又下大了,我那塊高低不平的草地,雖然經過蓋次璧家
園丁的修飾,仍然東一處西一處的泥沼。我站在數下沒別的可看只有眼前蓋次璧
那座巍然矗立的別墅,我就盯著眼看,像哲學家康德盯著教堂的尖頂一樣,一看
看了半小時。這棟房子是十年前一位啤酒製造商的產業。當時大家一窩蜂實行訪
古的建築,據說這位富商還答應替附近所有小戶人家出五年房捐,只要他們每家
肯用茅草來蓋屋頂。也許他們的拒絕傷了老人家的心,他也無心世代相傳------
不久就一命屋呼。喪事的花圈還掛在門上,他的子女已經把房子賣掉。這個故事
足以表現美國人的民族性---------雖有時心甘情願去當奴工,可是死也不願意被人
家當作鄉下佬。
半小時後太陽重新露面,送食品的卡車沿著車道拐到蓋次璧家後門替他的傭
人把作晚飯的原料送到--------我敢保主人今晚一口都吃不下。一個女傭人在樓上
把窗戶一個個打開,然後站在正中的大窗口有意無意地向底下花園裡吐了口痰。
該是我回去的時候了。剛才風吹雨打的一段時間,我好像覺得聽見他兩竊竊私語
的聲音,有時跟著感情的激動高下起伏。現在外邊又是一片寂靜,我覺得可能屋
子裡也靜默了。
我走進去--------走進客廳之前先在廚房裡叮叮噹噹作出各種聲響只差著沒
把鐵龕打翻----------但我想他倆在裡面什麼都沒聽見。他們坐在長沙發的兩端,
彼此瞧著好似剛才有人提出問題,兩人在一同考慮,先前不好意思的跡象已經毫
無蹤影。黛西滿臉淚痕,看見我進來連忙跳起來掏出手絹照著一面鏡子擦眼淚。
可是蓋次璧卻完全像變了一個人,使你難以置信。要形容他是容光煥發也不為過
份;他不需要任何言語舉動來表示得意,可是他由衷的快樂像光芒四射一樣佈滿
了我的小客廳。
「哈囉,老兄,怎麼好?」他像是久別重逢一樣向我打招呼。我還當他會伸
手過來跟我拉手似的。
「雨停了。」
「停了嗎?」他一時還沒領會我說的是什麼,後來發現客廳裡陽光四射他才
笑逐顏開,像氣象預測家、像專司光陰的神祇,趕忙把消息轉報給黛西。「你看
多麼有意思!雨居然停了。」
「是的,傑,我很開心。」她的聲音充滿了甜酸苦辣的美,所表達的只是意想不
到的歡欣。
「我要你和黛西到我家裡來,」他說,「我要帶她參觀參觀。」
「你真的要我也來嗎?」
「絕對沒問題,老兄。」
黛西到樓上去洗把臉-------糟糕,我那條毛巾來不及換了---------蓋次璧和我
就在外面草皮上等她。
「我這座房子相當漂亮,是不是?」他問我的意見。「你看,整個前面一排
窗子反應著陽光。」
我承認這座房子非常堂皇。
「不錯。」他用眼睛從上到下仔細打量一番,檢閱每一扇拱形的門、每一座
四方的閣樓。「我只花了三年功夫就攢了錢把這座房子買下來。」
「你不是說你的錢都是你繼承的嗎?」
「不錯,老兄,」他不假思索地說,「但是我再經濟不景氣的時候把它蝕掉一
大半-------就是歐戰時期那次大不景氣。」
我猜他自己也不留神他自己嘴裡說些什麼,因為隨後我問他他做的是什麼生
意他回道:「不管你什麼事。」話說出口他才覺察這個回答不太合適。
「噢,我幹過好幾行,」他改口說。「我起先是做藥材生意,後來又做過煤油
生意。可是現在這兩行都不幹了。」他忽然對我比較注意地問:「你是不是考慮過
我那天晚上跟你提的那件事?」
我還沒來的及回答,黛西從屋子裡走出來,她胸前那兩排黑鈕扣照在夕陽的
餘暉裡閃閃發光。
「就是那個老大的房子嗎?」她用手指指。
「你喜歡嗎?」
「喜歡的很,但是我不懂你怎麼能一個人住那麼大的房子。」
「我一天到晚有客人,那是一班有意思的人物--------他們做的都是有意義的
事情。都是有名望的人物。」
我們故意不抄近路沿海邊走去,而繞到大路上、再從花園正門走進去。黛西
望著那做碉堡式的建築烏黑的襯在天空,嘴裡用她那種醉人的聲音呢呢喃喃,東
也稱讚西也誇好,一邊走一邊又欣賞園裡的花草,那些亮晶晶的黃水仙、清香撲
鼻的山楂花和梅花,再有親吻花放出黃金色的香味。走到大理石台階前我覺得有
點不慣,因為沒看見那些衣香鬢影在門口出出進進,也聽不到什麼聲音,除了樹
椏裡吱吱的鳥鳴。
在屋子裡,我們穿堂入戶,從法國瑪莉‧安東尼式的音樂廳走到英國復辟時
代裝飾的小客廳,我疑心每個沙發、每張桌子背後都躲著客人屏息不動,因為奉
命要等我們經過才許出聲。當蓋次璧帶我們參觀那間「仿牛津茂登書院」藏書室
出來隨手把門關上時,我可以打賭我聽到那位像貓頭鷹的客人在裡面咯咯作鬼笑。
我們走上樓,穿過好幾間古色古香的臥室,裡面掛著紅色紫色的綾羅綢緞,
擺滿鮮豔奪目的花卉,又穿過更衣室、彈子室和浴室-------浴室有嵌在地下的澡
盆。有一下我們闖進一間臥室,裡面有一個穿著睡衣的男人正在地板上作體操。
我認出是那位外號叫「房客」的克利普斯潑林格先生。那天早上我就注意到他在
沙灘上飢不擇食的樣子走來走去。最後蓋次璧領我們到他自用的套間,包括臥室、
浴室、和一間小書房。他請我們在書房裡坐下,從壁櫥裡拿出一瓶淡綠色的甜酒
請我們喝。
在我們參觀他別墅的這段時間中,他始終目不轉睛地瞧著黛西。我想他是在
把他房子裡的所有東西都按照他情人眼裡的反應,一一重新估價。有時他有如醉
如痴四圍看看他自己的東西,似乎有了黛西實實在出其不自地出現,其他一切都
真真假假變成幻夢了。又有一次他一失足險些從樓梯上摔下來。
他自己的臥室裝潢得最簡單------只有衣櫥上放著一副十成金的梳粧用具。黛
西像小孩子一樣拿起刷子刷刷她的頭髮,引得蓋次璧坐下來掩住面孔忍俊不禁。
「真滑稽,老兄,」他笑得止不住。「我簡直-----我一想起--------」
很顯然地,他今天見到黛西之後已經度過兩個階段,現在進入第三個階段了。
最先他是不好意思,然後是喜出望外,目前他是充滿了驚奇,簡直不能相信她的
確在他眼前出現。為件事他想了那麼久,從頭至尾也不知作過多少次夢,始終咬
緊牙關期待著,緊張到頂點。現在如願以償,他返到像一隻發條上的太緊的鐘一
樣,忽然鬆弛下來。
過會他才復元,於是把兩架非常講究的大衣櫥打開讓我們看,裡面裝滿的是
他的西裝、睡袍、領帶和襯衫------襯衫一打一打像磚頭一樣堆著。
「我有一個裁縫師傅在英國替我訂作衣服,每年春秋兩季,他把我需要的東
西,每樣選一些寄來。」
他從櫥裡拿出一堆襯衫,一件一件扔在我們面前------雪白的襯衫、全綢襯衫、
上等法蘭絨襯衫,本來折的好好的現在都給抖散了,五顏六色擺滿一桌。我們正
忙著欣賞,他又抱出一大堆來,又細又軟的貴重料子堆積如山------條子襯衫、花
紋襯衫、大方格子襯衫,珊瑚色和蘋果綠的、淺紫色的、淡橘色的,上面用深藍
色絲線繡著他姓名的縮寫字母。不知怎麼,忽然間黛西像要哭一樣把頭埋在這大
堆襯衫裡嗚嗚咽咽地說:
「這些襯衫真美!」她的聲音悶在厚厚的衣料裡聽不大清楚。「我看了心理很
難過,因為我從來沒見過這樣-----這樣美的襯衫。」
參觀過蓋次璧的房子,我們本來還要去看草地、游泳池、水上飛機和花圃----
可是窗外又下起雨來了,因此我們就戰成一排,大家遠眺海上的波紋。
「要不是霧這麼大我們可以看得見海灣對面你家的房子,」蓋次璧說。「你
們加碼頭上每晚總是有一盞綠燈一直點到天亮。」
黛西突然伸手過去挽住他的臂膀,但他似乎還在沉思他剛才說的那句話。
可能他剛悟到,那盞綠燈以往在他心中象徵的一種不可思議的重要性從今以後永
遠消滅了。他跟黛西之間的距離一向是那麼遠,使他拿這盞燈當作是一件跟她非
常接近的東西,近的幾乎可以跟她接觸-------就像天空一顆星距離月亮那麼近。
現在這件東西還了原形-------不過是對岸碼頭上一盞綠燈。他所憧憬的神奇寶貝
又少了一件。
我在他的房間裡隨便走走,在半明不暗的光線中看見幾樣模糊不清的擺
飾。他書桌前面牆上掛的一張大相片引起我的注意,是一位航海裝束的老先生的
肖像。
「這是誰?」
「這張相,老兄?是但‧ 柯迪先生。」
但‧柯迪-------名字似乎聽見過。
「他已經過去了。很多年前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櫥櫃上有一張蓋次璧本人的小相片,也是穿著航海裝束-------照片裡蓋次
璧昂起頭來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氣------大概十八歲左右照的。
「噯呀,我真喜歡這張相片,」黛西嚷嚷。「你看,你頭髮光光的向後一把
梳!你從來沒告訴我你頭髮向後一把梳過-------也沒告訴我你家裡有遊艇。」
「你來看,」蓋次璧快快地說。「這裡有一大堆剪報------都是關於你的。」
他兩比肩站著仔細審閱那些剪報。我正想問他要看看他收藏的紅寶石,電
話忽然響了,蓋次璧拿起聽筒來說話。
「是的.......噢,現在不方便說話........老兄,我現在不方便說話..........
我說的是一個小城.......難道他連小城都不懂?..........算了,如果他拿底特律當
作小城,那他這個人未免太不中用了........」
他把電話掛上。
「到這兒來,快點!」黛西在窗前喊。
雨還在下,可是西邊天上的烏雲已經撥開,海的水平線上飄起幾朵粉紅鑲
金的浮雲。
「看啊,多麼美,」她低聲私語,過了一刻又說:「我恨不的拿他一朵粉紅
的雲彩來把你供在上面到處推著走。」
我這時告辭要走了,但他們不由分說一定要把我留住;也許有我在場他
倆的幽會更覺得保險一點。
「我有個主意,」蓋次璧說,「我們叫克利普斯潑林格來彈琴給我們聽。」
他走到外面去喊了一聲:「猶文!」過了幾分鐘找到那人一同回來,一位
神情頹喪,侷促不安的青年,頭頂稀稀的幾根黃頭髮,目架玳瑁邊眼鏡。他此刻
衣服整齊了,穿著一件敞領的運動衫,膠皮底鞋和一條顏色不顯的帆布褲。
對不起,剛才你體操的時候我們打攪你,」黛西很禮貌地說。
「我在睡覺,」克利普斯潑林格先生很窘的樣子脫口而出。「我的意思是,
我早先在睡覺,起床以後就........」
「這位克利普斯潑林格先生會彈鋼琴,」蓋次璧打斷他的話。「是不是,
猶文,老兄?」
「我彈的不好。我不會-------我根本不會彈。我好久沒------」
「我們到樓下去,」蓋次璧又岔嘴說。他撥了一個開關,滿屋子大放光明,
灰色的窗戶都不見了。
大家走進音樂室,蓋次壁只把鋼琴前旁邊的一盞燈扭開。他替黛西點上
一支煙,點火時火柴在手裡直抖,然後帶她遠遠地到屋子那一邊沙發上坐下,兩
人坐在黑暗中,除了地板上反映出來外面穿堂裡的一些光之外其餘全是一片黑。
克利普斯潑林格先談了一支歌叫金屋藏嬌。彈玩了他轉過身來勉強在黑影
中認出蓋次璧的面孔,悶悶不樂地說:
「你看,我好久沒彈了,生的很。我告訴你我不會彈。我-------」
「不要多話,老兄,」蓋次璧命令他。「再彈!」
「早上也好,
晚上也好,
玩的開心--------」
外面風颳得厲害,海灣上傳來一陣隱隱得雷聲。此刻西卵鎮家家燈火都
點燃了;電動火車,滿載歸客,冒著雨從紐約衝來。這是人事變幻無窮的一個時
辰,空氣中有觸電一般的興奮。
「金科玉律,天經地義;
富的更富,窮的更------多子孫。
待會兒再看,
待會兒再瞧---------」
等到我走過去跟他們告辭的時候,我看到一種惶惑的表情又在蓋次璧臉上
出現,似乎他有點懷疑他目前的快樂究竟有多少真實性。試想,一別五年!在那
天下午的過程中他一定偶爾會發現黛西的現實還不如他的夢想--------並不是怪
她不夠好,而是因為他自己的幻夢有無比的活力--------已經遠勝過她,勝過一切。
她一聲全副經歷已經貢獻於這個幻夢的創造,好像腦中構想一幅美麗的圖畫,這
裡描一下那裡添一筆,把所有意想的到的色彩都加上去。生命的火,血肉的活------
--任何現實都趕不上一個人年深月久所囤積的理想。
我一面觀察他一面看的出來他顯然調整了一下自己,以便適應眼前的現實。
他拉著她的手。她低低向他耳邊說了幾個字,他聽了忍不住轉向她,感情如潮水
一樣湧上來。我看最使他入迷的是黛西的聲音---------那一高一低的聲浪和其中所
含的熱情----------那是怎樣夢想也想不出來的。她的聲音是永恆之歌。
他倆在沉醉中把我忘掉了,但黛西台起頭來伸手跟我握別;至於蓋次璧,
他望著我簡直像不認得一樣。我再回頭看了他倆一眼,他們也目送我出門,但兩
人早已很遙遠,被強烈的生命包圍了。我隨即走出那屋子,走下大理石台階到雨
裡面去,留下他們兩人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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