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富士見的練習時間是每週二,四,六的晚上七到九點,可是,大概只有
我是從不缺席的.其餘的有的是一星期來二次,星期六才來的,一個月
來二,三次的--各依各的情形來這練習.
而桐之院第一次來的那天是星期二,和星期四的出席人數是完全不
同的--因此一直擔心會不會來的人更少了呢...結果卻和我想像的截
然不同,可以說是身為領導者的我會開心的結果.除了星期四固定會
來的人員以外,以前從不曾在星期四來的市山和春山也出現了!!但我
不感意外,兩人在本團中可說是水準較高的,而且也聽說她們宣佈是
新指揮者的支持者.
問題是星期六,我邊調著因季節變換而有些變音的琴弦想著.如果星
期二和星期四的團員也加入的話,是否是初次的全團到齊呢?邊擔心
著這種難以控制的情形,在指揮者來之前,簡單的將他的方針重覆宣
佈一次,等大家調和樂器後便開始練習.電柱男八點才會來,所以在他
來之前的一個小時是自由練習時間.
電柱男在七點五十分來了.
[我是桐之院圭,因為大部分都是第一次見面,請做自我介紹]
這種態度,絕對不是對這麼多長他很多歲的團員所應有的--這個比我
小一歲的22歲年輕人!!但是,我是樂團領導者,應該第一優先考量自
己的立場.我正想站起身做自我介紹時...
[守村先生和市山,春山小姐就可免了]
什麼"免了"?混蛋,那就在我站起身之前說嘛!!在我一個人面紅耳赤
的狀態下結束了團員們的自我介紹.桐之院緊接著又老調重彈那句"
不要從我身上轉移視線"後,就開始練習了.
[停--!!]
在第四小節的一半時--這次可不是我.我心裏雖然不願意,可還是緊
緊的盯著他.桐之院比上次更詳盡的重覆那句話後,令人緊張到僵硬
的練習曲開始.
[對不起,因為加班來晚了]跑進來的是川島小姐.不知是否因為跑的
很急,那有些泛紅的臉頰看來真是美麗的不得了.但是我心中卻突然
一冷--她至今從未加班後還趕來練習的!!當然,理由很明顯,因為桐之
院在指揮!!可惡...
[柔和點!]
團員們都因桐之院的這句話而嚇一跳,而我毫不理會他的繼續著.
[柔和點,再柔和點!!]
吵死人了!混蛋!!我瞪著他的視線,不經意的和桐之院往下瞄的視線
相交.但是先移開視線的是他,哼,活該.之後,我一點也沒有照他說的
什麼"柔和點"去做,但他也沒有再說什麼了.默默的指揮著,在整九
點的時候停止練習.
[辛苦了]
[晚安]
[辛苦了]
邊和大家互道再見,我用那雙生氣且焦慮的手擦拭著小提琴後,將它
收入盒子.會這麼生氣,焦慮,都是因為在指揮台旁談話的那兩個人的
緣故.從桐之院叫住川島小姐後我就緊盯著他們.雖然聽不見他們在
交談什麼,但是川島小姐那張佈滿笑意的臉龐,看來開心的令人生氣
!!
為什麼我會一直偷瞄他們呢?因為我想川島小姐也許會像往常那樣
邀我去喝咖啡--平常只要她有來練習的話一定都會這麼做.當我想她
差不多該講完了吧的站起身,卻目瞪口呆--為何桐之院和她走在一起
呢?
[是石田先生開的店喔]她那開心不已的聲音聽來格外刺耳.接著兩人
就相偕離開了--而我則像個呆子一樣站在原地!?伴同著低落不已的
心情.
接著星期六來了,我又再一次的被背叛了.不,換一個角度來說,該說
是我自己想的太好了--我和她只是單純的團員關係...但是更大的打
擊在之後又發生了.
[他好認真喔,真好]
[我也這麼覺得]
[你覺不覺得比以前進步呢?]
[對呀,練習時的心情已完全不同了.哪,桐之院先生一來不是不許我
們看樂譜嗎?所以反而能夠記得比以前多]
[確實是能讓人集中的方法呢]
[我打算下星期開始一星期來二次]
[桐之院先生好棒對不對]
[討厭,我又不是那個意思才...]
聽著團員們的這些閒聊,我的心裏五味雜陳.而且那一晚川島小姐也
和桐之院肩並肩的一起走了.我心中充滿著沉重的敗北感,已是用任
何方法都無法欺騙自己了.如果我願意認清事實的話...
下週二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不斷逼迫自己去練習,彈奏小提琴居然
變成這麼痛苦.而且,來練習的人數是比往常的星期二還多了五成.那
首"AineiasKreisleriana"也比上星期進步多了,但我一點也不開心,用這
種心情彈奏出來的小提琴,簡直是差到最極點--更過分的是...
今晚依然和川島小姐一起走的桐之院,對我沒有說任何一句話.我身
為樂團領導者,演奏的亂七八糟,他毫不訓示我.也就是說,懶得理我
了!!即使我回到一個人住的陰暗公寓,打開燈後也依然心情低落.抱
著小提琴盒子坐著,考慮著是否要停止去富士見.
我也許徹頭徹尾搞錯了.不止是對川島小姐的事,連富士見也是.用這
種自我剖析的心態,我繼續思考著.自從二年前開始頂替因調職而退
團的須藤成為領導者以後,我就配合著富士見不高的水準而開始練
習.我一直承襲著須藤的舊有方式,覺得那是很正確的做法.加入的條
件不高,活動又自由,這種富士見精神我一直認為是正確的.
因此...桐之院用那種有才能自信家的方法,毫不在乎的要求,我覺得
那是不適合本團的.結果卻和我想的完全相反,團員們對桐之院的這
種方式反而很歡迎--那漸增的出席率就是最好的證明.同時也顯現出
我至今為止的行事方法,是完全不合乎團員們的要求的.為何會這樣
...我明明很了解富士見的...
在心中嘟嚷著時腦中浮起一句話,我拼命的想消除這句剛剛想起的
可怕的話--但其實完全沒有辦法去否定這個事實.我會估算錯誤的原
因就是因為--我太驕傲自滿了!!
我一直抱持著富士見就是一個小樂團的想法,心中其實是看不起本
團的.在這個沒有競爭壓力的地方如魚得水,從不認為本團是真正的
管弦樂團...也就是說,在這個地方,我的地位就是第一把交椅的重要
人物.實在無法忍受這樣想,但是這就是我心中的真正想法.
我難道不是為了滿足自我而加入這裡的嗎?為了成為最重要的支柱,
在無意識中完全不求技巧的精進.我憑藉著富士見首席小提琴的領
導地位,讓自己心情愉快的利用了富士見不是嗎?一直說自己很愛本
團,這難道不是為了掩飾自己的自私所做的虛飾嗎?雖然沒有流淚,
但是我的心已在暗自飲泣...
就是因為昨晚的一番自我剖析,隔天一起床就感冒了.當然,一個臨時
代課老師是不能因為一個小小感冒就向學校請假的.即使學生們認
為音樂課只是個不重要的課,但是上課就是上課.即使只是代課的,老
師依然是老師.
用微微發熱的鼻子呼吸,準備去上課的往鏡子一看.不由得想著,鏡中
的容顏的確是看不出已24歲了.眉毛,下顎,全都線條纖細,沒有任何
一個地方像桐之院那樣充滿男子氣慨.何況,雙眼又毫無自信.唉,真
是個不爭氣,只巴望別人認同的混蛋!!你這傢伙的小提琴,只是個在
富士見以外就見不得人的低水準演奏!!什麼樂團領導者,何為首席演
奏者?用水往鏡中那令人不愉快的女孩子氣的臉一潑.
實在不想再看這張沒出息的臉了,不照鏡子的理了理頭髮,反正我...
這個笨小提琴的代課老師的臉,誰都不會想多看一眼的.
隔天的星期四,我沒去練習.除了前年因為要準備教師資格考試而休
息一個星期以外,我這五年來是從未無故缺席的.我知道我用感冒當
藉口,但是實在是怎麼都不想去--老實說,是有些期待,不知川島小姐
會不會打電話給我...
她沒有打來,其他人也沒有.我雖然覺得有些受到打擊,但是其實這就
叫做報應.我也是不管誰沒有來練習,從未打過電話去詢問過的.儘管
如此,還是不由得懷疑起自己的存在價值.仔細想想,雖然我為了富士
見可說是盡心盡力,但是是從何時開始,練習完後的鎖門工作就變成
了我的責任了呢?總是為了第一個到富士見而常常連晚餐都沒吃.自
從成了樂團領導者後,不管是感冒或是生病也都不缺席.
一直想著這些事,讓我更心情低落.
星期六,我也打算不去,連小提琴都不想看了.但是卻接到了石田先生
打來的電話,用著彷彿令人看見他那微笑表情的語調,溫和的問著.[
身體好些了嗎?]為什麼被關懷的問著,然後又被他那句"大家都很擔
心"一說,就沒辦法再用感冒當藉口了.
不甘不願的蹭到練習場,心中厭惡的很--不管是對練習還是對抱持著
這種心態的自己,因此很難得的遲到了.到達市民中心時已是七點五
分了,不知為何在練習場的大會議室門口擠滿了人.
川島小姐看到我的招了招手.[怎麼這麼晚!!]
原來大家是在等我這個開門員開門啊?我很緊張的致歉.[對不起]嘴
巴邊說著,從剛剛才走上來的樓梯又轉往一樓放鑰匙的地方去--心裏
一陣寒意一直泛上來.
不管我有沒有吃飯或是怎麼樣,就是應該第一個來開門.而當我沒有
做到時,大家就對我投來那彷彿說著:"真差勁"的視線.而川島小姐
剛剛又一副"你到底在幹什麼啦"的語氣.
我的存在,就只是這種意義而已.第一個來開門,整理好椅子和譜面台
;除了和大家一起練習外,得想辦法找時間自己練習--因為在這個練
習場,我的工作就是領導者.可是,對大家而言,我所有的努力都是理
所當然的,只要一沒做好就是不負責.
這天,我拉的小提琴依然亂七八糟.盡全力演奏完那首曲子後,桐之院
和川島小姐還是一起回家.我不禁想著:放棄富士見吧!在這樣的狀況
下繼續下去有何意義嗎?富士見,小提琴,音樂...
可是,要停止長年的這種練習,是需要一個更好的理由的.星期二,星
期四,邊在心中像咒文般的唸著"不想去",我還是第一個到達,不甘
不願的做著應該做的事.雖然拉著小提琴,但只是單純的把音符拉出
來而已.對於桐之院只是用完全抵制的目光瞪著指揮棒,其他統統視
而不見.
漸漸的,那首[AineriasKreisleriana]也完成了,問題只在我的小提琴而已.
一直無法演奏出柔和的音色--決定要放棄了.對富士見而言,我不代
表任何意義.不,應該說是一個妨礙者.而在我心中的富士見...
自我陶醉已結束了.在天才桐之院的帶領下,富士見會很幸福的吧?
但這已不是我的富士見了...我不是什麼領導者,只是一個管雜務的,
這種職務誰都可以勝任的吧?那完全不知道我的心意而和桐之院繼
續親近的川島小姐也愈來愈美麗了.
我已不想再看了,就決定後天吧!星期四石田先生會來,就寫封退團申
請書吧.可是呢,對一個已跌到谷底的人而言,連命運之神也會捨棄他
的.
星期四,雖然石田先生有來,但是當桐之院的練習一結束他就不見了.
那就回去的時候彎去他店裏好了--道聲歉然後交給他退團申請書...
邊思考著這種種程序,將可能有好一陣子不會再彈奏的小提琴收到
盒子時...
[守村先生]
對著桐之院我擺出不愉快的表情,只將眼睛定在他的胸口部位問著.
[有什麼事嗎]
[我想和你談一些事情]
雖然很想拒絕他,但是在還未向石田先生遞出退團申請書前,我還是
本團的團員兼領導者.而且,不和當任指揮者打聲招呼就離開,也太沒
風度了.
[有什麼指教嗎]
對於只讓他看著我頭頂的談話,桐之院先屈服了.拿了張椅子坐在我
面前.
[從上上星期的星期四開始,你練習時的狀況就不是很好.老實說,今
天也很差,是為了什麼呢]
對於那像審問般的語氣,我想了想後想起那最初的原因.就說出來吧,
反正以後也不會再見面了.但是,說出口的卻是...
[大概是和你不投緣吧]為何這麼溫和的台詞?
[不投緣...]
我偷瞄著他那若有所思的表情,心中卻翻覆著成千上萬的話.比如"
因為我最討厭你"啦.可是,他會回我什麼呢?這傢伙一定會說:"對我
什麼地方不滿呢",並且一副無辜的表情.如果他這麼問,我該怎麼回
答?"因為我沒有才能,而你是天才"嗎?心中自問自答後,我才明瞭了
.
仔細想想,就是這麼回事...一切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原來是因為我在
嫉妒他!!從一開始我就對他的高度音樂敏感性,還有這二個星期來漸
漸得知的,只可用天才來形容的絕佳指揮能力,對他深深嫉妒著.當然
,他輕輕鬆鬆擄獲川島小姐,我雖然也充滿著嫉妒和敵意,但是畢竟我
只是個再怎麼努力也只是個半吊子音樂家.對於他那身懷鄙視藝大
的才能,以及能自在發揮的桐之院,沒頭沒腦的嫉妒著.
可是,我才不會讓你知道.我有我的自尊,要我在你面前自暴己短,那
是不可能的.所以我不會告訴你真正的理由!!桐之院將視線自空中移
到我身上.
[我和你是指揮者以及樂團領導者的關係,不該有合不來的事不是嗎]
我盡力的假裝沒事的微笑,這點小技倆我可還是做的到的.[是啊,真
是糟糕喔,所以我要退團了]
這句話,意外的令桐之院大吃一驚.看著他那因為我這句話而驚訝不
已的表情,我品嚐著這初次也是最後一次的小小勝利感.拿著小提琴
盒子的站起身...
[請等一下!]
雖然清清楚楚的聽到桐之院的這聲叫喊,但是我毫不理睬.手往門把
一伸時,想到用這個門出入,這是最後一次了.往後我還有可能到這裡
來嗎?心中沉甸甸的佈滿著空虛和寂寞,我將小提琴盒抱在胸口,正
要下樓的時候...
[請等一下,守村!我們還沒談完!!]
桐之院從我身後拉住我的肩膀,轉身站到我身前.即使他是站在我的
下一個階梯上,但是他的視線還是高於我的頭部.因為不想再抬頭看
他,所以我低下了頭.
[我不想再說了,而且這裡又沒有訂契約]
[可是,你是樂團領導者]
如果這樣下去,也許我會改變主意也說不定.但只是"也許",我只覺
得他的口氣像是在責罵我,更令我一肚子火.我瞪著他擋在我回家路
上的腳說著.
[根本不需要什麼"樂團領導者"!!就算有需要,也不一定非我不可啊
!!市山和三宅都可以的啊,他們都比我棒多了]
[...原來你把自己看成這樣而已啊...]
隨著嘆息的這聲話語,我曾經聽過,是大學時的恩師說的.當我說想以
喜好音樂的心情當老師時,恩師就說:"你把自己的才能看成這樣而
已?"
我回答說"是",並且加了句"我知道自己的料子".在非國立的音大中
,我這個成績不好也不壞的人,從未夢想成為一個頂尖的演奏者,更不
用說什麼獨奏家的,或是進入有名的樂團.能做到的只有那頂尖中的
頂尖,並且運氣很好的人而已--這就是日本古典樂界的現況.
當然,也是可以自己收學生,教授小提琴.但就現實而言,那是無法渡
日的工作.所以即使是現在,我還是會回答"是的,我就是這種程度而
已"我知道要成為一個領導者,真可說是個夢想.除了在富士見外,我
是不可能有這個機會的.
[你...]桐之院正要開口說話的時候...
[已結束了是嗎]從桐之院身後傳來認識的守衛先生,手持鑰匙的走上
來問著.
[啊,對不起,麻煩您了]
[辛苦了]
趁著和守衛先生寒暄時,我打算結束和桐之院的談話回家去了.可是,
突然有隻手拿走了我的小提琴.
[你幹什麼]我伸手要取回時,桐之院用另外一隻手抓住我.
[你跟我來]
[我不是說沒什麼好談的了嗎]
[你沒有我有]當他在說話時已開始移動腳步了.一隻手拿著我的小
提琴,一隻手抓著我的手腕,快步的下樓.
[等...等一下,放開我]
[一放開你就會逃走不是嗎]
毫不理會我的抵抗的拉我走在飄著雨的潮濕街道上.我一直努力要
掙脫他的緊握,可是他卻愈抓愈緊.被迎面而來的二位小姐用很奇怪
的表情一注視,我才注意到這樣被拉著走是很難看的.
[我知道了,我會走!你放開我啦,難看死了]
桐之院回頭說著:[一言為定?],我只好不甘願的點了點頭.
ps.對不起*下一回(第三回)是限會員的,沒辦法po上來-____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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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自:Joyce日迷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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