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PencilMansion的大門如往常般輕悄的打了開來,這棟建築並不是那種公寓
封閉似的玄關,而是一種開放式的構造.在十一號室的對面牆上,貼著從十
一號到七十一號的信箱--七十一號的信箱上寫著"桐之院圭".電梯旁就是
樓梯,移開了一台寫著"小麻美"的三輪車,按下電梯按鈕.到了電梯終點的
五樓,忍耐的爬著那剩下的二層樓梯.雖然說夏天感冒很好笑,但是我的身
體已經愈來愈不舒服--這點在桐之院的面前可不能表現出來!!
因為是那種傢伙,大概會叫我不要去找旅館而住在他這裏.但是我不想領
受他這種我無以回報的親切--已經擺明要和他劃清界線了...他不是那種
把我當普通朋友的人...
好不容易爬到他家門前,理了理從昨天就穿著沒換,皺巴巴的衣服後,將手
伸入口袋--沒有...鑰匙...其實我是有這裏的備份鑰匙的--桐之院對住在不
准彈奏樂器的公寓,因而沒有個人練習場所的我,說要提供他的地方讓我
練習的是在上個月中旬.
當時我們還處在那種大野狼和小白兔的躲避關係,因而對他那句可說是假
裝萬分親切的邀約,我可是拼命的抵抗.但是,結果,我們卻往正常的朋友
關係開始發展起來--對他那真心的好意也全心接受了.自此,就在每個星
期一,三,五的晚上,和星期日的下午,在這裏做著自己的小提琴練習.
因為桐之院的房間是完全隔音,而就算他在家也是放著大到聽不見敲門聲
的唱片音量,所以就給我一份備份鑰匙--可是我把它放在公寓裏.要回老
家的那個早上,和印鑑,存款簿等貴重物品,一起放到流理台的米袋中...
沒有門鈴,試著敲了幾下門--沒有回應...只好把耳朵貼在門上聽聽--門後
方是一片寂靜.[出去了吧...]為了慎重,我找著小窗戶--左看右看都沒有.
還走到通道尾看了看--這邊也沒有.總之屋子裏就是好像沒有人在...
[真的不在...]是回老家還是去旅行,抑或只是去買個東西?他又不像我能
跑的地方只有那幾處...如果有鑰匙就可以進去了,就算桐之院他不在家也
不會介意的--不用客氣的打開冷氣,在房子中等他回來.
可是,因為沒有鑰匙...雖然說金屬被火燒過後還是有可能殘留著,但是要去
找的話,要先下樓然後在這麼熱的天氣下走個二十分鐘.在一堆山般高的
瓦礫中翻找--有多大的可能性找得到呢?就算找到了,也有可能不能用了.
然後再走回這裏?到了那時,桐之院說不定就已經回來了.
就先在這等等看吧!幸好,這通道上有屋簷,而七樓的高度也挺通風的.抱
著小提琴的往通道上一坐--沒有被太陽曬到的水泥地上涼涼的很舒服.從
欄杆的縫隙中眺望街頭,正彌漫著盛夏的炎熱暑氣.
太陽下山天氣轉涼前就在這等吧!真的等不到就回公寓去找鑰匙.可是,鑰
匙要是不能用的話?還是得再回這裏來.要是到了晚上桐之院還是沒回來
?那就在這裏露宿吧!除了桐之院也不會有別人來,而夏夜裏在這睡上一晚
應該也...
可是,要是他去旅行了呢?我沒聽他提過,一定只是去買東西什麼的,晚上
就會回來了.就這樣東想西想的,呆滯的看著風景,睡意漸起--老實說是真
的不想動了.
要找鑰匙的話應該早點出發,藥也該去買來吃;就算沒有食欲,喉嚨也很乾
...只要到底下的便利超商就可以買到涼涼的飲料--這些我都知道,可是一
旦這麼樣坐了下來,真的是不想再站起來了...
在警察局沒有睡好,而大前天--說來應該還是昨天,一早就幫芙美子姐姐
做田地上的工作,之後還帶著精力旺盛的外甥去市立游泳池.坐了六個小
時的快車一回到這個熟悉的街道,公寓卻沒了.白費了一堆力氣去找旅館,
因而疲憊不堪的渡過了一個無法安眠的夜晚.
累的不得了,又得了感冒...我把包包放平拿來當枕頭用,只打算躺下來休
息一下而已.休息一下子...然後去買藥...找鑰匙...看著通道上方的天花板
以及旁邊的晴空,想起那一堆被燒掉的總譜.還有一大半的曲子沒練熟,早
知道就把那些東西帶出來--此時後悔已無濟於事.
突然的醒過來,才知道自己已睡了一會.因為把水泥地當床躺,身體痛的要
命.可是,我還是沒有爬起來--全身非常的懶倦,就像被緊縳般的不能動彈.
想看看時間,卻連手都抬不起來.對喔,這裏是最高的一層,只有桐之院這
間房而已,根本不需要緊張的嘛!
要是他回來了,該怎麼對他開口呢?想著這件事的,不自覺的又沉入夢鄉--
但這就好比是在雪山中遇難,明知危險卻又不自禁睡著一樣.
熱的醒了過來,吃力的睜開沉重的眼皮.從欄杆縫隙所看見的是,和我現在
所處地方差不多高度的夕陽在天邊燃燒著.我沐浴在強烈的落日,正想爬
起來,身體卻重的跟砂袋一樣--但是不起來的話又一直被太陽曬...
沒辦法的手腳併用的爬著,挨到樓梯旁那沒有日曬的地方,正放鬆時,才發
覺不妙--小提琴!!把它丟在那樣的日光中...又爬了回去,抱起小提琴後又
爬回來,用盡力氣的倒在地上.
水泥地的冰冷,讓我的皮膚產生一種像是有蚯蚓在爬般的不適感,背脊也
不斷發冷.算了...我漠視這種種不適.而不知何處傳來的蟬鳴,卻奇妙的似
遠又近.水...水...等氣溫涼一些,就去便利超商...麥茶...果汁...水...
再次清醒時,四周已一片黑暗.身體開始發冷,一動就痛的要命.頭也像是
被打一樣的抽痛,呼吸灼熱.覺得自己一定爬不起來,可是不努力的話,大
概就會在這種狀態下死在這裏吧?下個樓梯已要了我半條命,腳步不僅不
聽使喚,扶著欄杆的手也顫抖不已.
好不容易挨到電梯,往一樓下去.步履蹣跚的走著到便利超商的這段不過
三十公尺的路程.一進入店中,那明亮的燈光令我雙眼一痛.
[請問...]往結賬台走過去.[有退燒藥嗎?]年輕的服務人員回答說沒有.
[過馬路再走一下就有一間藥局]看來是位蠻親切的老兄.
[走一下是...]
[嗯...大概二百公尺吧]
對此刻的我而言,實在是太遠了.[那麼寶礦力...]最裏頭的飲料櫃對我來
說也很遠.
[罐裝的可以嗎?]店員這樣問著.
[不,寶特瓶的二瓶]二瓶六百八十元,用發抖的手接下這沉重的飲料和零
錢,走出超商.我並不是要回公寓去找鑰匙,而是緩慢的走回桐之院的住處
.確認剛剛丟在這的小提琴安然無恙後,全身虛脫...
睡了一下,因為寒冷而醒來;再次睡著後,又因為盜汗流入眼睛而醒過來.
在睡睡醒醒間,是一種如同做惡夢般的難受--完全不知道時間已經過多久
.每當睜開雙眼,第一件事就是先確認小提琴的蹤影,然後再吃力的喝幾口
寶礦力,撫摸著小提琴的繼續不舒服的睡眠...
這把不過二百萬,談不上好貨的愛器,此刻對我而言可說是唯一的依靠,所
以就更加的珍惜.在我還是音大生的時候,同學有很多都是使用差不多二
百萬的樂器,而其中也有彈奏向家人央求買來的三百萬或是五百萬的小提
琴.
小提琴雖然很小一個,可是像"斯特拉第瓦里"所製造的那種高級品,其身
價甚至上億--愈是好的小提琴價格就愈貴.也因為它是木製品,所以年代
愈久的音質就愈好.樂器行櫥窗中所陳列的那種三,四十萬的新品,只是讓
初學者當入門用的樂器.
我在當學生時是用七十萬的新品--是母親她拿出儲蓄,為我買下當時鄉下
可說是最昂貴的小提琴,連弓算進去就是七十萬的新品.而樂器的音質和
價格是成正比的,不管我怎麼努力,就是比不上三百萬的樂器所拉出的聲
音.
因此,一畢業就職臨時代課老師後,第一件事就是買下這把小提琴.儘管我
對成為第一流演奏家之事已死心,但是還是希望能擁有一把好音質的樂器
--大概是積壓了四年的挫折整個爆發出來吧?
而之前的小提琴單賣就賣了六十萬,加上分期可貸的極限一百四十萬才湊
足錢買下這把小提琴--當時真的開心的不得了.這把心愛的樂器,只要再
繳一次分期付款,就是真真正正完完全全的屬於我自己的了.然後下次就
可以買一隻更柔軟的弓...大概也要花上五十萬...可能又得分期付款了...但
還是要買...
在發高燒做惡夢之中,我正夢想著用新的弓演奏音樂.如果真的就這樣死
了的話,希望在死前還可以再拉一次小提琴...想來這像少女漫畫般的畫面
,實在是丟臉極了.可是也很自傲到此時還是想拉小提琴的自己.普通人大
概不會讓自己陷入像我這樣的窘境吧?但我從沒有想過把小提琴拿去抵
押換些錢來用--反正我就是無可救藥的小提琴癡.
我正在想這個等了半天卻還沒有回來的桐之院的事情.桐之院...對不起...
等你回來卻看到有具屍體躺在你家門口...一定會給你帶來麻煩的...正在
此時聽見了腳步聲--很懷疑是自己的幻覺,但是腳步聲愈來愈近...
樓梯上有個白色東西在動,過了會看出是頂巴拿馬草帽,還是個黑邊的;再
來就是一張戴著帽子的男性帥氣臉龐--雖然我是躺在水泥地上用眼尾看
見的--那男性的臉龐靜止了一下--劍眉,細長雙眼,挺直的鼻樑,緊閉的薄
唇...
[怎麼可能...]那唇呢喃著,接著就露出了肩膀,拿下草帽在臉上一下下的
煽著.黑髮整個往後梳,和他非常的搭調.[守村...?怎麼...?]說著就整個人
走了上來.一百九十公分實在是很高,而在這結實而不巨大的身上穿著看
來很高級的麻料西裝--顯的無比清爽.另外一隻手拿著彷彿過海關用的皮
箱...是出國去了啊?
我是想笑笑的對他說聲嗨的...桐之院圭,二十二歲,順利進入藝大音樂系
卻以"已沒有可學的"為由,讀了一年就退學.曾在德國和奧地利留過學,尚
未成名的天才指揮者.現在的身份是在幾乎全是喜好音樂的非專門演奏者
,通稱"二丁目交響樂團",別名"富士見"中擔任常任指揮...
...[我等你好久...]用已乾啞的聲音說著,在我發覺自己的聲音已變前就被
他緊擁入懷中.
[守村,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我是想回答他...但是意識已漸漸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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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自:Joyce日迷國
http://www.geocities.com/SoHo/Gallery/84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