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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整點過半 量子魔法學系的規模很小,但話說回來,倫敦巫大也一樣(倫敦巫師大學, 哈利沒有選擇更大更熱門的約克郡魔法人文大學)。當然了,在他決定繼續 讀書,不當正氣師時,朋友們都大吃一驚(而在所有人當中,妙麗是最驚訝 的)。霍格華茲時代哈利對學習從沒有熱情,但在戰後—一切都改變了。他 告訴朋友,去上學只不過是因為想用這段時間來考慮要做什麼,但其實他只 是不想再戰鬥下去了。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再次戰鬥。 「霍爾博士?」哈利敲敲指導教授的門,手上還拿著一疊改好的報告。 艾蓮諾.霍爾跟露娜.雷古德一個樣—如果露娜年紀大三十歲,多養幾十隻 貓,然後改穿黑衣的話,就會是那樣。她睜著大眼從辦公室探頭出來,房門 敞開,飄出一大堆焚香煙霧。 「哈利!太好了,請進。」 他把報告放在她桌上,從一張椅子上拿開一小疊書,這才坐下。 「你過得怎麼樣?希望還不會太忙吧?」 「相當忙,」他承認。「有個一歲大的嬰兒真的會讓人很忙。」 「喔,當然,我怎麼都忘了?那兩個男孩相處得好嗎?」 哈利不禁微笑,想到孩子們時,他總是沒辦法克制自己。 「很不錯,出乎我們意料之外。我們真的很幸運。」 「嗯,那太好了。雖然你人都來了,我只能大概告訴你,我真的很欣賞你到 目前為止的那幾版草稿,你對時間旅行魔法的某些看法非常特別。」 (『這簡直是執念,』金妮對那疊教科書皺眉頭,然後這麼告訴他。「為了 什麼?懷錶已經不會動了,哈利。你不知道還能不能再回到過去。」 那天晚上他們大吵一架。基本上,他們只吵過這一次架。為了什麼?為了某 個執念。) 「我很高興你喜歡。」哈利跌回現實,「草稿還很粗略,但我一直在讀更多 資料。很快就會更完整了,我想。」 「你說能透過一個單詞或想法旅行—我從沒見過這樣的理論。我很好奇,你 到底是怎麼想到這個主意的?」 (『那很明顯,不是嗎?』妙麗忍不住嘆口氣。第二次和石內卜見面以後, 哈利一直都在談他們見面發生的事。雖然幾個月前妙麗才發誓不會幫忙,現 在還是幾乎要插手了。『懷錶不會讓你告訴他未來的事。所以第一次你才會 被拉走,你第二次要告訴他以前也是一樣的。』 『但是那頭痛—為什麼—』 『因為你不能在他面前憑空消失,他會發現事情有問題的。懷錶只會在你們 不在一起時把你帶回來。』 哈利雙唇微張地瞪著她。妙麗翻個白眼。 『我只能說到這裡,好嗎?我不會跟你說更多的。』) 「哈利?」霍爾博士好奇地看著他。哈利又一次回到現實(他發誓自己身在 這辦公室時常常失神,他指導教授焚的大概不光是線香而已)。「你還好嗎 ?」 「是,我—很好。抱歉—只是有點分心了。」 「嗯,那可以理解。我聽說你會在過陣子的戰爭紀念日致詞。」 「呃—也許,大概吧。」他甚至都還沒答應參加紀念活動呢,該死的魔法部 已經在宣傳了。他不願意去想這件事。 「那不是很好嗎? 我跟我的夥伴要抵制這個紀念活動—當然了,我們有自己 的理由。但你會表現得非常好的。」 哈利應付地對她微笑著,他越來越擅長這個了。 孩子們今晚在外婆家,金妮出門跟某個女同事喝一杯去了。哈利在自己房間 裡試著讀書,卻總是無法集中精神。他拿出一張空白的羊皮紙,打算替那個 絕對是被迫參加的演講擬講稿,但他寫出來的字句看來虛偽。空洞。他把紙 揉成一團丟到旁邊,然後躺回床上,打開收音機 。 “Go ‘way from my window, leave at your own chosen speed…” 『離開我的窗口,儘管揚長而去…』[1] 他把收音機關上。 他還記得第二次跟石內卜見面又回到現在以後,自己醒來時是什麼感覺。他 的嘴發乾,整個世界都在打轉,而他知道,那時如果他跌在地上,一定會悲 傷得無法爬起來,因為石內卜(喝茶時會臉紅),因為石內卜(實在太容易 喝醉了),因為石內卜(寧可嗆死也不肯笑出聲音)死了,還是死了。哈利 突然因此而不知所措。 在看過儲思盆裡的記憶以後,哈利知道應該哀悼石內卜的死。他發現那男人 愛著自己的母親,那男人一生都在抵抗黑魔王和保護活下來的男孩,而不管 犧牲多少次,大家對他還是像對塊貓屎一樣不屑一顧。沒錯,哈利的確應該 哀悼石內卜的死,他真的很抱歉;內疚像大石頭一樣堵在他的腹部,全世界 的重量似乎都壓著他的背脊,然而— 然而在從前,那灼燒從沒有如此激烈過。在他觸摸過那男人起居室裡起毛了 的沙發布面以前;在他發現,男人那張 《年輕美國人》[2] 聽過太多次磨損 得有多厲害以前;在他知道,有人碰那男人的迪倫唱片時,那男人開始咬牙 切齒的模樣以前。 那灼燒從沒有這麼激烈過。像一個永遠都不會癒合的傷口。 像一道留下疤痕的印記。 ------------------------- (十月。賽佛勒斯26歲,哈利22歲。) 賽佛勒斯抱著一大疊書,手上還拿著提袋跟實驗器具,所以在把年輕人撞倒 在地前,他並沒有認出那是誰。 「走路要長眼—」他開始咆哮,跌倒在地上的男人急忙道歉。 「我很抱歉,我—」 哈利.伊凡迷惑地對賽佛勒斯眨著眼睛,他戴著一副又大又圓的粗框眼鏡, 像是貓頭鷹似的。賽佛勒斯過了一會才完全反應過來,然後突然把提袋落在 地上。 「你—」他勉強開口說,語氣沈重又慍怒,甚至沒辦法把整句話說完。 「石內卜!」伊凡驚叫,臉上立刻露出那個頗有感染力的燦爛微笑。他很快 轉頭看四周,好像突然不知道自己到底身在何方一樣。「真的是你,好久不 見了。」 伊凡很快地在自己的牛仔褲上擦擦手,並站起身來。每次和賽佛勒斯見面, 這年輕人都穿著奇怪的衣服,而且一次比一次更怪異。比如說現在吧,伊凡 渾身濕透了,就像是他穿著衣服直接去沖澡,或者剛淋過一場大雨一樣。這 實在很荒謬,因為今天的大部分時間裡,天氣都晴朗得要命。賽佛勒斯覺得 伊凡好像剛從另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走出來似的,他不是第一次有這種奇怪 的印象了。當然,賽佛勒斯並沒有表現出什麼,因為他似乎暫時一句話也說 不出來。 「很抱歉撞上你。」伊凡說。他把幾本賽佛勒斯掉在地上的書撿起來,「我 本來在趕時間,沒想到會在這附近碰到—熟人。」 「噢。」賽佛勒斯輕咳,「嗯。」 伊凡臉上掛著的微笑就是不消失,看起來有一點猥褻。他似乎並不打算讓賽 佛勒斯就此離開。 「你過得還好嗎?學校—怎麼樣?」 「就像平常一樣。」賽佛勒斯撿起提袋,繼續往前走。伊凡往前踏一步擋在 他前面。 「上次我們見面的時候很抱歉。我惹了很多麻煩,我知道。而且還突然離開 ,我—」 這年輕人當場編故事的速度實在夠快的了,賽佛勒斯想。 「我常會這樣頭痛。發作的時候—需要某種特別的藥—所以必須馬上離開去 找藥—」 「我還跟人有約。」賽佛勒斯不打算站在那裡被愚弄,所以便打斷伊凡的話 ,然後繞過那男人身邊離開。有片刻,他只聽見自己的腳步聲,於是便冷酷 地微笑起來,想像哈利.伊凡被遠遠地留在身後—留在塵土裡。然後,隨著 一陣動作和噪音,那男人(就像以往一樣優雅)再次站在了他的身邊。 「你的書。」 「我說過了,我還跟人有約,沒時間聽你吃什麼藥—」賽佛勒斯突然住嘴不 說了。伊凡還拿著他從人行道上撿起來的、 那些在他們相撞時掉落的書。 「你的書。」伊凡再次說道。賽佛勒斯被觸怒了,他立刻伸手奪過青年手上 的東西。這個動作導致原本他小心翼翼用手肘夾著的另外兩本書又掉在地上 。伊凡馬上跪下去撿那些書。 「請你不要碰我的東西。我完全可以—」 「你跟人約在哪裡碰面?」 「這顯然一點也不干你的事—」 「我沒有別的事要做。如果不太遠的話,也許我可以陪你走一趟。幫你拿這 些—東西。」 你可以馬上滾,滾是你的專長(賽佛勒斯的腦海裡迴響著這句話,但是他沒 有力氣說出口。這一週真是漫長又該死,他累極了 。) 「我不需要你幫忙,謝謝。」他粗暴地說,一邊伸手把伊凡抱著的書搶回來 ,用下顎緊緊夾住(他很明白這樣看來多可笑),然後對伊凡簡短地點個頭 ,轉過身繼續前進。走了大約半條街之後,另一本書又從賽佛勒斯手裡滑出 來,接著,所有的書都毫不容情地滑落在地。 就在賽佛勒斯的心臟跳了一下,也許是跳了好幾下(不知為什麼,他的心跳 得相當快)那麼長的時間裡,伊凡已經趕上了他的腳步。他們一起蹲伏在人 行道上。賽佛勒斯試著儘快撿起自己的東西,但是他的手和手指卻因為著急 而變得更笨拙。 「你帶著這一大堆東西要去哪裡?」 「我說過了,我不想告訴你,也沒必要告訴你。」 「你當然能—比如說—把它們縮小吧?把這些書放在提袋裡?」 賽佛勒斯翻翻眼睛,然後站起來。「什麼問題你都能解決,是不是,伊凡? 我這二十六年裡沒有你該怎麼辦才好?」 「二十六?你二十六歲,當然了。所以—」青年神情恍惚地停下來。賽佛勒 斯實在不想在無能的白痴身上浪費時間了。 「不管怎麼說,我認為麻瓜親戚看到用魔法縮小的書時反應不會太好。尤其 是—」 「你有麻瓜親戚?我從不知道你—他們叫什麼名字?」 他媽的幹。《麻瓜疾病概論》開始從賽佛勒斯懷裡滑下。 「聽著,我已經夠遲了。如果你保證起碼會小心拿我的書,而且乖乖地保持 安靜,你可以—你可以跟我來。」他本來要說得更有侮辱性一點的,但不知 為什麼,話說出口以後,聽起來卻不像那麼回事。賽佛勒斯說服自己,如果 必須忍受年輕人的糾 纏,那伊凡至少得試著讓自己有用點。但他沒料到的是 ,伊凡的臉因為這個簡單的、不情願的邀約,而浮現出貌似愉快的表情。 「一言不發,我保證。」伊凡答應道,臉上的微笑明亮而溫暖,就像陽光照 耀在石頭上一樣。 「要比死人還安靜才行。」賽佛勒斯嚴厲地說,但伊凡的笑容沒有消失。 ------------------------- 他本打算在抵達目的地時要那個不速之客滾蛋的。賽佛勒斯不會強迫任何人 去見他姑婆,或者是踏進她住的那間惡臭油膩的國宅大樓。但是伊凡一直待 在他身邊—打開水泥公寓的前門,安靜地隨他爬上樓梯,而且並沒有發表任 何意見。賽佛勒斯還以為他一定有話要說的,像是這幢建築有多破舊,各房 住戶晚餐的氣味混在一起有多難聞,連泛黃的牆上油漆都成片地掉下來了; 但伊凡什麼也沒有提,甚至也沒譏諷賽佛勒斯竟然有麻瓜親戚,也許他早就 從莉莉那裡知道這件事了。不管怎麼樣,去見阿格涅莎.石內卜跟這些事完 全不能相提並論。 「你把書擺在那裏就好。」賽佛勒斯喃喃說道,這時他們已經走到姑婆家門 口了(412室,鐵製的『4』早已消失,退色的油漆門板上依稀還有數字的痕 跡)。 「你要我在什麼地方等你嗎?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不會待很久的話。如果你 想要我陪你一起—」 「不必。」賽佛勒斯說,聲音比他預料的還尖銳許多。「你已經幫了忙了。 我不用你花更多—」 一個彷彿喉頭塞滿指甲的尖銳聲音打斷他的話。 「賽佛勒斯?該死,是你嗎?又打擾我看電視了,老是這樣。」一個瘦小乾 枯的老婦人從412室探頭。阿格涅莎的狀態絕佳:黑髮到處亂翹,身上的衣服 還沾著食物汙漬呢。她的聲音又是另一回事。開門以後,她劇烈咳嗽,並在 地上啐了一口不知什麼。賽佛勒斯小心翼翼地注意自己的腳步,他不想踏個 正著。 「我的老天爺啊,你看起來跟死人一樣糟糕。而且還帶了人來?不管你以為 怎樣,我這裡不是他媽的旅館。別張大嘴站在那了,進來,進來。」姑婆在 賽佛勒斯出聲反對以前,就緊抓住伊凡的手臂,把那可憐的男人拖過去。伊 凡在被拉進門以前,丟給賽佛勒斯一個又驚恐又好笑的眼神。賽佛勒斯嘆口 氣,所以伊凡再一次找到方法偷偷溜進他的生活了,他一點也不驚訝。總之 ,賽佛勒斯還是跟著走進公寓。 他姑婆在起居室唯一一張椅子上坐下,椅子就擺在電視正前方,而電視的音 量開的很大(但收訊一直斷斷續續)。房間裡,雜誌堆得幾乎跟賽佛勒斯一 樣高,到處都是郵件,信封裡塞滿剪報和折價券,或者其他從街上撿來的東 西。窗戶用許多小紙板蓋住了,還用膠帶和漿糊黏得牢牢地(『那不安全。 』有一次,姑婆這樣告訴他:『讓那些人看到家裡的樣子不安全,他們什麼 都可以看到,全部都能看到。』在那之後,他替她買了窗簾。她為此惡狠狠 地痛罵他一頓,然後把窗簾收在袋子裡,放進『倉庫』。她就像看守黃金的 龍。) 伊凡很不自在地站在房間正中央,來避免撞倒任何東西,賽佛勒斯則退到公 寓附設的小廚房裡,打開帶來的小提袋,從袋裡拿出幾個冷凍肉派和鹹塔, 跟其他能放一陣子不壞的東西。他要家庭小精靈做一些「容易保存的麻瓜食 物」,而這是他們想出來的解決之道。倒不是說他和小精靈們會因此收到多 少謝意。 「該死,你在廚房裡吵吵鬧鬧的幹什麼?」阿格涅莎哮喘著說,「他媽的我 聽不到節目了!不知道我幹嘛還好心提醒,告訴你—有些人笨得什麼都聽不 懂。她有外遇,你這個大混帳!」最後那句話,是對著嘈雜的電視大吼的。 賽佛勒斯回頭看伊凡一眼,發現那年輕人的眼睛早就睜得大大地。 他把剩菜丟掉以後,又回到起居室裡。在廣告開始前,姑婆除了電視以外, 對什麼事都不感興趣,所以他跟伊凡沉默地站著。等到電視裡的男人開始興 奮地推銷洗碗精時,阿格涅莎才把像那雙鳥羽般黑的眼睛轉向他們。 「所以你帶來見我的是誰?你的玻璃小男友嗎?」她的笑聲像響尾蛇。 賽佛勒斯嚇得目瞪口呆。他可以忍受這個女人,畢竟謾罵對他來說不是什麼 新鮮事了。但有同伴的時候不一樣,在有人看到的時候,一切都更難以忍耐 。伊凡的臉變得很紅,賽佛勒斯的胃部一陣扭曲。 但伊凡先開口說話了,賽佛勒斯吃了一驚。 「老實說,賽佛勒斯跟我的—堂姊是同學。我主動幫他拿這些書過來。」那 男人的聲音平靜而自信,賽佛勒斯不禁懷疑伊凡對惡劣的親戚並不陌生。 阿格涅莎仔細地打量他們兩個,然後說:「你看來不像是會看上他的那型, 可以確定。」接著她又咳嗽,在敲了敲自己的胸口以後,她朝賽佛勒斯歪歪 頭。「這傢伙一看就彎得要命。自己小心點,小夥子。不知道為什麼我還讓 他進家門,他可能有傳染病什麼的。」 賽佛勒斯就像平常一樣嚇壞了,他轉頭去看伊凡對他姑婆方才透露的消息有 什麼反應。奇怪的是,伊凡並沒有不舒服的樣子—真要說的話,他看來更像 是發怒了。他張開嘴想說些什麼,賽佛勒斯趕緊打斷了他。 「你的肺感覺怎樣?」他一邊問姑婆,一邊打開自己的魔藥盒。 「該死的不能呼吸。頭又開始痛了。我絕對不吃你帶來的任何食物。才不要 你這種怪胎大發善心,也不想知道你們那種人會放什麼噁心的東西在派裡。 吃了會生病。」 她老是說這種話,但又總會吃他帶來的食物。賽佛勒斯咬著牙,而阿格涅莎 的電視節目又開始了。 「呼吸什麼時候比較困難?早上或晚上?」 「晚上。你閉嘴好不好?蓋瑪說不定懷孕了。」 「頭痛—會在某些時間變嚴重嗎?」 「都是在下午。痛得要命。」 「你的胃呢?還有問題嗎?」 伊凡看著他們交談,一句話也沒說,賽佛勒斯為此十分感激。 「喝過你給我的可怕飲料以後就沒有了。我都這把年紀了,還想毒死我是吧 ?」 「我可以量一下你的脈搏嗎?」 「讓你碰我,我就是傻瓜。上帝才知道你的手剛摸過什麼。」儘管這麼說, 阿格涅莎還是伸出手臂。賽佛勒斯用拇指和食指夾住她的手腕,慢慢數著。 得到結果以後,他滿意地放開手,開始翻閱某本帶來的書。他先查目錄,又 不滿意地把書丟到一邊。新版的書總是浪費時間。他拿起另一本最愛《一起 來做麻瓜藥!》,簡單地翻閱呼吸道疾病那一章。 「我要煮一些咳嗽藥水給你,大概需要幾小時吧。所以我明天再回來。藥水 應該會讓肺部好一點。還有,妳最好去看醫生—」 「醫生?我為什麼要看醫生?那些傢伙都是外國人,什麼都不會,只會殺死 我而已。這太可怕了,一點也不安全。」 「你說得對。」賽佛勒斯起身,把東西都裝回提袋裡。伊凡還在緊張地盯著 他和姑婆交談,賽佛勒斯對他點頭示意,然後又對姑婆說:「好吧,現在這 樣就行了,我明天再過來—十點,或十點半,可以嗎?」 阿格涅莎還在看電視,不怎麼搭理他:「你愛怎樣就怎樣。上帝知道,你老 是這個樣子。」 賽佛勒斯走向門邊,伊凡跟在後面,一邊還在絞弄自己的雙手,心裡顯然有 話要說,但賽佛勒斯並不想聽。感謝老天,伊凡還沒來得及說出什麼,他們 就離開了公寓(而阿格涅莎在他倆背後啐道:『這就對了,快點滾吧。還以 為他要賴在這裡不走呢。』)。事實上,在兩人走出公寓大門,踏上通往鬧 區的人行道以後,伊凡才第一次開口說話。 「她不應該那樣對你的。」伊凡小聲抱怨,這時他又像來的時候一樣,手抱 一大堆教科書。賽佛勒斯吸吸鼻子。 「有很多事情她都不該做的,但她照樣我行我素。」 「你是她唯一的親人嗎?」伊凡不願輕易放過這個話題,又這樣問道。 「無疑是唯一會保持聯絡的。」賽佛勒斯什麼都不想說了,他受夠了這段對 話,但字句卻像苦澀的膽汁一樣,自動從他的嘴裡湧出來。他被哈利.伊凡 影響了,絕對是這樣沒錯。「她是我祖母的姊妹,跟我家並不是很親,但有 一次她—對我母親很好。」他還記憶猶新:全身都是瘀青的母親流著鼻血, 縮在角落;而阿格涅莎,他傲慢又壞心眼的姑婆,像個什麼都不怕的瘋婦一 樣把自己的外甥趕出家門(『你離她遠點—想想你媽看到這個會多丟臉,該 死的懦夫—』)。她當著賽佛勒斯酒醉父親的面鎖上門,即使父親在門外狂 怒地咒罵,即使父親拍打薄木門的力道都快讓木板碎裂了,她依然不讓他進 來。 在這件事發生以前,那個混帳東西已經快兩週沒有回家了。當時,賽佛勒斯 明知不可能,卻才剛剛敢開始幻想著他永遠不會再回來。 「她到底以為你是做什麼的?」片刻以後伊凡又問,他的問題讓石內卜從回 憶中驚醒。 「她以為我是藥劑師。」 哈利發出一聲尖銳的輕笑。他們友好而沉默地繼續並肩前進了幾分鐘。賽佛 勒斯很想知道伊凡這次什麼時候會消失,他就是沒辦法不去想。伊凡似乎知 道賽佛勒斯在想什麼,因為他又開口問道: 「你現在要去哪裡?」 城市的天際出現暮色,方才還是鉛灰色的天空染滿了暗紅的晚霞。 這個季節 還不該這麼冷的,賽佛勒斯輕輕發抖。 「我在城裡訂了一間旅館。顯然我姑婆那裡地方不大,她也不想讓我跟她待 在一起。但是我得找地方讓魔藥煮個幾小時。」 「你消影回霍格華茲去不就好了?」 賽佛勒斯真的不知該怎麼回答。他沒有任何合理的答案,更不要談說服自己 了。身為教師,他的薪水並沒有多到能每幾個月住一次旅館而毫無負擔,但 他依然覺得有必要這樣做。他必須讓這部份的自己跟另一部份隔離開來。這 正是他很少在假日跟週末回紡紗街去的原因,他得儘可能讓兩個世界離得遠 遠的。 他嘟囔著時間之類的事,算是回答了伊凡的問題。年輕人似乎接受了這個解 釋。 「你—想不想去喝杯啤酒,吃點東西,或—做些什麼其他的?」伊凡輕聲問 。賽佛勒斯又一次清楚察覺到那男人很緊張。他的頭開始痛了起來。 「在拜訪過姑婆以後,我通常沒什麼食慾。改天吧。」 「沒錯,當然了。」他們繼續在街上走。不管從什麼角度來看,賽佛勒斯固 定投宿的旅館都不太安全—但他已經習慣住在那裡了,就在幾條街外。他不 動聲色地換了隻手拎提袋,希望在從伊凡那裡拿回自己的書時能輕鬆一些。 伊凡一定發現了他的舉動,因為他突然開口說: 「可以的話,我跟你一起去,幫你把書拿進房間裡就好。 如果你願意的話, 我也可以幫著你釀魔藥—不知道能幫多少忙就是了,我從來都不擅長釀魔藥 —但如果你需要人手—」 雖然賽佛勒斯並不願意承認這麼多,但有個幫手倒也是可以的。 在釀這種魔 藥時,有些材料必須同時加進去,而且還有蛇根草,要花長得不得了的時間 剝皮、切碎。他盤算著。 「我不是在邀你過夜。」伊凡很快解釋道。這時,賽佛勒斯只想讓自己的下 巴別掉下來。他從未如此想過—甚至連想一想都不可能—「那聽起來像在邀 你過夜嗎?真的很抱歉,我不是在—」 「不,當然不是。」賽佛勒斯不假思索地打斷對方,他真替他倆尷尬不已: 「我不會高估自己—」 他突然合上嘴,閉上時的聲音大得可以聽見,還險些咬斷了自己的舌頭。他 才不要去看伊凡現在的樣子,以防那男人正在臉紅。電流隨著這個想法飛舞 著通過賽佛勒斯的胃部,讓他一陣反胃。 「那好。」沉默一陣子之後,伊凡這樣說。「我只是不想—冒犯你。」 他們還在前進。晚餐時間結束了,人潮又回到街上。許多情侶沉默地離開酒 吧回家,緊張寫在他們的臉上。偶爾有男女在大笑或醉醺醺地接吻,但其他 人看起來都寧可快點離開這裡。 「你姑婆說的—是真的嗎?」年輕人繼續柔聲問,「你—」 老天爺啊,這簡直讓人忍無可忍。 「她說你—」 「我什麼?」賽佛勒斯停步轉身,為自己淪落到和莉莉.伊凡的堂弟進行這 種對話而憤怒無比。「說我要毒死她嗎?說去看有牌照的執業醫生不安全嗎 ?或者說我是個污染食物,身上帶病的同性戀?」 「嗯—」伊凡畏縮著。賽佛勒斯的怒吼引起不少行人側目。「最後那個。」 「所以你會嚇得逃跑嗎?會打電話報警嗎?你最好搞清楚,只要你沒結婚、 沒訂婚、不是純潔無瑕,那麼在我姑婆看來,你就是同性戀和共產黨。」他 不願說出那個簡單的答案。他媽的他是同性戀還是異性戀,根本不干伊凡的 事,也不干任何人的事。雖然,答案肯定非常明顯(早在霍格華茲時期,盧 修斯就知道了,那時賽佛勒斯只有一年級。出乎意料之外的是,盧修斯對此 相當體諒。有一次他狠狠咒了某個男孩,只因為男孩在不經意間說賽佛勒斯 是『油膩膩的小屁精』。不管怎麼說,這的確是史萊哲林式的體諒)。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賽佛勒斯幾乎已經不再認為自己和「性行為」這個 單詞有任何關係,除了幾個令人不安的夢,還有偶爾那些(挫敗的、充滿罪 惡感的、赤裸又迅速的)手淫之外,他並沒有太多經驗。 但這他媽的又不干伊凡什麼事。 「把書還給我吧,謝謝你。」伊凡一點反應也沒有,因此賽佛勒斯厲聲說道 。 「噢,看在老天的份上,你真的很容易對小事斤斤計較。」伊凡轉身避開賽 佛勒斯伸過去的手,不讓他把書拿走。 「小事?你竟敢—」 「我們要一直討論這個嗎?注意到了吧,不到三十秒以前,是我主動要跟你 去旅館的。」 (觸電的感覺就像反胃,臉頰恐慌得發燙。) 賽佛勒斯不知該怎麼回答才好。 「而且不管你是不是同性戀,」伊凡輕輕補充,「我都沒問題。」 賽佛勒斯的怒氣突然快速地消失了,就像落葉一樣,皺縮乾枯,變成一片一 片的橘黃碎屑。兩個人都站著不動。他幾乎想開口邀約,卻畏懼得無法開口 ,於是滿嘴只嘗到秋天的乾澀空氣。該死的這真是可笑極了。一讓那男孩進 房,明天太陽升起以前,你就會被謀殺、被洗劫一空, 該死的賽佛勒斯.石 內卜,你他媽的絕不准這樣做。 「我今晚—的確需要人幫忙製作魔藥。」(愚蠢,愚蠢。)「如果你還願意 幫忙的話。話說在前面,並不會很有趣,而且我不保證會容忍不夠格的魔藥 技術。」 「我嚇到了,畢竟你一直都這麼耐心體貼。」 「你這個白痴。」賽佛勒斯的嘴唇慢慢彎曲,露出一個嘲笑,他在通往旅館 那條街轉彎,然後感到了那個動作—有人在外套口袋上輕輕一撫, 並沒有太 多意義,也沒有什麼激情,持續並不超過一秒鐘。 那是伊凡開玩笑地用手肘撞了他一下,充滿善意,就像是朋友之間會做的事 一樣。那個動作又短又輕,賽佛勒斯甚至來不及感到男人皮膚上的熱度;但 不知為什麼,這一刻顯得非常重要。暖流通過賽佛勒斯的手臂,他微微發麻 (完全忘了反胃和恐慌的事),鬆開提袋的把手,又緊緊握住。 伊凡回頭,露齒而笑:「你還好吧?」 「旅館—往這裡走。」賽佛勒斯低聲說。然後他走向那條鋪滿圓石子的街道 ,邁開步伐,甩掉皮膚上奇異的感覺。哈利.伊凡費力地跟上他的速度,與 他同行。這是個奇蹟,就像過去一樣。 ------------------------- 好一陣子之後,魔藥正用小火熬煮(賽佛勒斯在旅館房間施了幾個通風咒) ,而坐在扶手椅上的哈利.伊凡困倦地用手扶住頭,昏昏欲睡。賽佛勒斯一 邊清理器材,一邊偷眼去看那男孩,又很快收回視線,他就是沒辦法克制自 己不看(就像啜飲太濃烈的酒)。年輕人的指尖還沾著葡萄皮的碎屑,眉頭 也有幾片,顯然是揉臉頰時沾到的。伊凡上次受的傷癒合得還不錯,前額並 沒有留下疤痕(都是我的手筆,賽佛勒斯自滿地想),但他髮際另一道奇怪 的舊疤痕依然清晰可見。 賽佛勒斯一直覺得疤痕很美麗。尤其是銀白色的那種,摸起來很平坦、像燭 燄那樣若隱若現,而不是那種帶著粉紅色,微凸得像嬰兒手指的。兩種他身 上都有幾個,但他比較喜歡前者。青少年時代(真可笑)他覺得疤痕讓自己 有神祕氣息。那時還他不明白,不管是神祕氣息也好,或者任何奇怪、不尋 常的地方, 在年少的同學眼中都完完全全地不受歡迎。 「魔藥還要煮多久?」伊凡睡眼惺忪地問。他還坐在扶手椅上,眨著雙眼, 似乎就要睡去,卻努力在保持清醒。 「至少還要四小時。」賽佛勒斯假裝沒有注意到伊凡眉頭的葡萄皮。他對最 後幾個玻璃燒杯施防碎咒,然後收到提袋裡。伊凡可以幫上這麼多忙,讓他 很驚訝。那男人的魔藥技術十分普通,但對每樣工作都很熱心,賽佛勒斯尖 酸地批評時,他也不會太惱怒。大體來說,那男人是個還不錯的實驗助手, 雖然賽佛勒斯是絕不會把這件事說出口的。 「嗯。」伊凡小聲咕噥。時間才剛接近午夜,賽佛勒斯還會保持清醒幾小時 才入睡,接著在黎明快到時起身。他總是沒辦法睡太長,真的,不然夢魘無 可避免會找上門來,而且他的身體會像喝了很多酒一樣笨重不堪,手腳指也 會全部發脹,像泡太久熱水澡一樣。他比較喜歡保持尖銳、有稜角的樣子( 雖然總是處在筋疲力竭的微妙邊緣,但至少他還知道自己的極限在哪裡)。 伊凡就完全不同,看上去他似乎就要睡著了。這是那男人生活輕鬆的鐵證; 他一生中大概從沒有徹夜不眠過,也許那頭黑髮只要沾枕就能安睡,而且夢 裡還有蛋糕和加了鮮奶的茶。 「知道嗎,你人很好。」伊凡撲動睫毛,夢幻般地說道。 賽佛勒斯允許自己顫抖一下,「胡扯。」 「你的姑婆為人糟透了,你還是對她很好。」 他倒不否認這個。 「你對我也不錯。」伊凡繼續說,他的頭隨著瞌睡不停朝胸前垂下。賽佛勒 斯靜靜保持不動,好一段時間以後,他才發覺年輕人已經睡著了。伊凡的肩 膀規律而沈重地起伏,人只有在熟睡狀態才是這樣。 賽佛勒斯看著魔藥繼續冒出小泡,空氣裡都是藥草和水果的氣味,濃厚辛辣 ,就像是熱過的葡萄酒。他對哈利.伊凡並不好。賽佛勒斯並不喜歡那男人 ,甚至到不能忍受對方陪伴超過一小時的地步。感謝梅林,他們不需要常常 見到彼此,感謝梅林,那男人總是突然出現,又在不知不覺中再次消失。 「我對人不好。」賽佛勒斯突然反駁,而伊凡仍在沈睡。至少他還懂得在扶 手椅上睡,既然賽佛勒斯付了旅館的錢,就不會好心到跟伊凡分享同一張床 。如果他們共享床鋪的話,伊凡早上醒來會怎麼想?這個想法讓賽佛勒斯顫 抖。不,他們當然沒有這樣做,也絕不會這樣做。 「我不會高估我的—」賽佛勒斯喃喃地說,然後又強迫自己住嘴。有時他會 忘了並不是一個人待著,在抱怨咒罵時發出聲音,別人想必會認為他腦袋有 問題。他爬上床,伸展身體,極力不去聽那如影隨形的輕緩呼吸聲。也許早 上一到伊凡就會走了,也許(如果賽佛勒斯運氣夠好的話)甚至在他醒來以 前就會離開。 熬煮中的魔藥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對任一個魔藥大師來說,都是撫慰心靈 的催眠曲,只是現在還伴隨著那個輕穩的呼吸聲,奇怪的是,兩個聲音非常 和諧。賽佛勒斯不禁渴望伸手觸摸他並不熟悉的什麼,這渴望讓他緊握雙手 ,用力拉扯領口,然後掩住臉孔。 他又再想著伊凡,想著那男人無可避免的、即將臨近的離開,試著用這個想 法讓自己平靜放鬆。事實上,這個想法讓賽佛勒斯太過愉悅了,以致於他的 胃緊縮得發疼,只能側身躺著來減輕痛楚。 他沒料到那痛楚如此尖銳。 ------------------------- 早晨終究會來。 賽佛勒斯在伊凡之前醒來(以那男人的性格來說, 這實在不令人驚訝)。他 梳洗著裝完畢的時候,伊凡還睡得正熟呢。伊凡清醒以後,似乎對就這樣睡 著了感到很窘,而他甚至無禮到完全不像在扶手椅上睡了一夜。如果是賽佛 勒斯,一定會全身發皺、脖子僵硬得難受、頭髮凌亂。然而伊凡似乎完全恢 復了活力,臉頰紅潤可愛,而且— 而且並沒有什麼。 賽佛勒斯把魔藥裝瓶的時候,伊凡在房間裡煩躁地四處走動。 「你要我跟你一起去嗎?我的意思是說,回你姑婆那裏去?」 賽佛勒斯差點噎著。「然後讓她以為我們在一起過夜嗎?真是個完美的提議 。你乾脆現在就對我施索命咒好了,省得我還要對自己施咒太麻煩。」 伊凡輕笑出聲,但繼續在房間裡走來走去。「你多久去看她一次?」 「比我想要的更常去。」賽佛勒斯咬緊牙根,卻還是沒辦法阻止自己繼續說 下去:「每兩個月一次。」 「那她有沒有—她總是—那個樣子?」 賽佛勒斯突然想微笑,但他忍住了。「你的措詞還不錯。」他又在另一個試 管裡裝滿黏稠的藍色液體。「我很想把每一次拜訪的記憶都放進儲思盆裡。 至少那樣一來我不必—」 「什麼?」伊凡猛然打斷,語氣強烈,賽佛勒斯停下手邊的工作,抬頭看那 男人。伊凡動也不動地瞪著賽佛勒斯,像是他全身都燃起了火焰一樣,「你 剛剛說什麼?」 「我說,我想把記憶放進儲思盆裡,才不會那麼害怕回去拜訪她。這只是幽 默而已,我沒有—」 「儲思盆。」 「對,難道你沒有—」賽佛勒斯感到一陣慌亂。「你受的魔法教育缺乏到了 這麼可悲的地步嗎?竟然沒聽過—」 「我必須離開了。得去買個儲思盆。」伊凡著急地找到自己的外套,並從椅 子扶手上拿起魔杖。「我必須—沒錯。」 他很快走向門邊,賽佛勒斯站起來(一陣無法解釋的愚蠢衝動)送他出去。 伊凡在門邊站定,雙眼不可名狀地睜得大大的。 「你聽著,我—我們能不能等會再見面?你還會在這城市待一陣子嗎?」 「我確定會比我希望中待得更久。」 「那我會來找你,好嗎?我會來找你。」 「那真的不必了。」 伊凡顯然被什麼給激勵了,因為他把手指扭在一起,不停說下去:「我會來 找你—然後—也許替你買早餐,或午餐,或者—」 「看在老天的份上,你不必這樣。我們昨晚又沒有上床—」 這句話在賽佛勒斯能阻止自己,或發現自己在說什麼之前,就衝口而出。伊 凡突然抬頭看他的眼睛,就在旅館房門,他們凝視彼此;賽佛勒斯的胃部像 被重重打了一拳;有什麼從他喉嚨升起,雙膝發軟,心跳像醉酒一樣搖搖晃 晃— 「我的意思是—」賽佛勒斯只有辦法說到這裡,接下來就再也無法吐出任何 一個字來。伊凡張開嘴,但發不出聲音,於是他向前一踏,步伐很輕,但感 覺卻像一次心跳。賽佛勒斯想自己可能要吐了,就在這裡,就是現在,就吐 在長袍前襟,吐在旅館的醜地毯上。 「不要,」他低聲嘶道。伊凡停下動作,問題寫在他的臉上,就像書寫著一 張羊皮紙。不要—什麼,賽佛勒斯?他什麼也還沒做。 「我不—」賽佛勒斯說,伊凡走近(動作流暢,就像一個衝動),接著吻了 他。 於是,世界變成一片白色。 (六年級時,波特沒有出現在開學宴會上。這讓賽佛勒斯坐立不安,直到有 人送信來找海格以前,賽佛勒斯都緊張得脈搏加速,牙齒緊咬唇緣。當然了 ,海格立刻起身準備去帶波特;但賽佛勒斯是如此寬慰、如此絕望,所以他 推開那莽漢,嘟囔著某些沒人想到要懷疑的藉口,而鄧不利多冰冷的眼睛一 直看著他,就像小蟲一樣鑽進背脊。 他走到學校大門時,好不容易才能控制住,沒有伸手去揍那男孩。他到底在 想什麼,竟在火車上就穿起那斗篷? 操他媽的如果沒有人發現怎麼辦?要是 — 波特的臉上沾滿了鮮血。[3] 賽佛勒斯雙手握拳在身側,而且幾乎詛咒出聲。他對小仙女.東施很惡劣, 但卻一點也不在乎。他恨透了該死的哈利波特,無論是冷水或黑魔法都無法 冷卻那炙熱的恨意。他恨波特,因為那男孩竟能讓可怕的賽佛勒斯.石內卜 驚慌憔悴;但他比什麼都恨自己,恨自己無法伸手擦去那血跡,並告訴他, 告訴他一切。 『你曾見過我。你認識我。你替我拿過書。』 而既然他不能這樣做,也什麼都不能做,他便強迫自己憎恨。他恨透了該死 的哈利波特,一向如此。) 那個吻只持續了片刻,只是雙唇甜美炙熱的輕觸,然後伊凡喘口氣(像痛苦 著,像滾燙的水)跳開。他們盲目地盯著彼此。 賽佛勒斯從未被親吻過。他二十六歲了,但從未被親吻過。 「噢—天,」伊凡小聲說。 賽佛勒斯無法移動雙唇。 「噢天啊。」伊凡又說,他的臉頰紅得像火燒一樣。「我不知道我在幹什— 我很抱歉—」 「只要—讓我—」賽佛勒斯不知不覺柔聲說道,隨著他的聲音,伊凡驚跳起 來。他們凝視彼此,接著伊凡又抓緊他,將雙唇壓上賽佛勒斯的薄唇。這次 ,一條舌頭伸進嘴裡,那條濕潤的小舌舔舐他,賽佛勒斯知道自己在喘息呻 吟,在發出迷惑和渴望的聲音,他想他將會死於羞愧(如果他有可能中斷這 令人發狂的吻的話)。 「我必須走了。」伊凡低語。賽佛勒斯的嘴唇濕潤,睫毛幾乎顫動,但仍感 到伊凡的雙手從自己身上滑開。 他試著開口說話:「那就走吧。」但他的聲音嘶啞,唇舌在慾望中發乾。 「我—非常抱歉。」伊凡重複道。他保持一陣子不動,然後往後踏一步,再 一步,又是一步,直到轉身拼命地向大廳奔去為止。 他很抱歉。好像這就能解釋一切,好像這就能解釋賽佛勒斯的雙眼為什麼像 針刺一樣,或者冰冷的寒意為什麼爬上他的背脊。抱歉並不能說明為什麼伊 凡的舌滑進他的嘴裡時,柔滑得那麼像蜂蜜。 旅館鋪著綠色、紅色和亮藍色的地毯,上面還有菱形格子,不斷交叉移動。 那些混亂而互相衝突的色彩就像是嘔吐物,或像賽佛勒斯頭痛時閉上眼睛看 到的樣子。他突然伸手抓住門框,就像快跌倒或快嘔吐了一樣。然後闔上眼 (他被吻了。被吻了)又睜開,看見一個全新的世界。在這世界裡,他很清 楚哈利.伊凡雙唇的觸感和形狀。 (『我會來找你,好嗎?我會找到你的。』) 「那就走吧。」賽佛勒斯靜靜對自己重複著。句子就像玻璃一樣,在他的唇 齒之間破碎。 ------------------------- But all the clocks in the city Began to whirr and chime: 'O let not Time deceive you, You cannot conquer Time. In the burrows of the Nightmare Where Justice naked is, Time watches from the shadow And coughs when you would kiss. W. H. Auden "As I Walked Out One Evening" [4] 註: [1] 巴布迪倫的〈It Ain't Me, Babe〉,出自上一章哈利在書架上看到的《 金髮女郎》。小哈聽得蠻熟的嘛。 [2] 大衛.鮑伊的唱片。封面長這樣: [3] 這裡是指 HP6 開始時,跩哥在火車上把哈利痛揍一頓,之後還拿隱形斗 篷蓋住他。 [4] W.H 奧登(1907-1973),英國詩人。這首詩是說不管怎樣互許終身 的愛情,終究敵不過歲月和時間。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69.234.114.21
hsly:好看~! 11/05 22:28
bluemidnight:好久沒看石哈了 超期待的 !! 11/08 00: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