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twomey (cloudy)
看板BB-Love
標題[翻譯] [HP][石哈][NC-17]Rapture (1)
時間Wed Nov 3 11:02:29 2010
篇名:Rapture
原作:Mia Ugly,
http://asylums.insanejournal.com/snarry_games/260054.html
授權:You certainly have my permission to translate both of my
stories, and I'm so flattered that you asked. Take care, Mia
配對:SS/HP
譯者說明:本文設定在HP大戰結束後,符合原著所有劇情。譯文已經譯完好
一陣子了,本來發表在論壇站,現在會一邊改稿,一邊貼到絕愛版來。本來
打算小修,但改下去以後發現,這版跟論壇站那一版應該會…有一點差別。
====正文開始====
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後,哈利會問妙麗該怎麼說這個故事。
他會在夜半抵達她的公寓門口,雨水流過他的頭髮與眼睫,順著背脊滴落。
而他不會是第一次這樣做,他不是第一次絕望地拍打著那扇薄薄的橡木門,
也不是第一次把發燙的前額貼在小窗玻璃上,儘管雨水如此冰冷。
妙麗會開門(榮恩無疑在睡覺、在忙或什麼的),而哈利會對她揮舞手中的
羊皮紙卷,用被墨水沾污的手抹抹臉,然後問她該怎麼開始。該從哪個字、
哪個句子開始,才有辦法說出之後的所有事(除了『抱歉我很抱歉我真的很
抱歉』以外)。
「告訴我,這個故事該怎麼起頭?怎麼可能有人會—」
之後,他會選擇從他二十歲生日那天說起,但那其實一點都不算開始。他可
以追溯到封緘在小瓶裡的記憶片段,那銀色的液體有如明鏡;他也可以追溯
到飛舞的詛咒和「別叫我懦夫」;抑或更久之前,當石內卜在門邊看見剛被
毆打,臉上沾血的哈利時,臉上那驚慌失措的神情(恐慌,該死地恐慌),
或者更久更久更久(解咒、受傷的腿、醉心黑魔法)
他還能繼續往前回溯。
但他沒有。他從自己二十歲生日當天開始,那天他的腦袋灌滿酒精、肚裡裝
滿食物、並且盲目地愛著金妮.衛斯理。人們總說他們是完美的一對(『你
們兩個該死的一定要這麼快樂嗎?簡直幸福得要遭天妒了…』)他們倆彼此
碰觸的方式就像藤蔓般緊緊相互倚靠著生長。但愛就是這樣,對吧?總是需
要對方、總是害怕著、請別離開我,總要十指緊扣確保對方好好地待在身邊
、總想吸引對方的注意力好確保彼此不會迷失。愛情。
儘管大多夜裡他們只是擁抱著,卻什麼都沒有做,但那很重要嗎?他們之間
的性愛從來沒什麼激情,兩人互相尊重,那就夠了。反正哈利常在一整天的
課程結束之後疲憊不堪、眼前全是教科書上的字句,這時睡眠是唯一的選擇
,真的,像孩子、像貓咪那樣緊緊靠著彼此睡去。
哈利收到一份禮物,那時他二十歲,正在戀愛,每天都爛醉如泥。
「這留在鄧不利多家族的金庫裡。」那巫師輕聲說,他骨節分明的手指緊抓
著包裹。哈利不確定老人是什麼時候來的,但他毫無疑問在這,而哈利甚至
讓他進到屋裡。「而且安排好在此時此刻交給你。若非實在太難找到你在哪
,我還能來得更早。我以為像你這種有,嗯,過去的人,無論去到哪裡都會
有人知道,可顯然不是這樣,完全不是。幸好鄧不利多家族有我,把尋人挑
戰視為無比刺激的—」
「他們的確很幸運。」哈利附議道,他並不是有意插嘴,而是想盡快結束對
話。客套已經說得夠多了,他總有跟朋友一起過生日的權力,而不是去應付
一個拒絕離開的陌生人。「我非常感激,真的。」
「當然,當然了。我知道你一定很驚訝—這是一份來自死者的禮物。在他死
前—嗯,真是個悲劇—你毫無疑問十分尊敬他,這個男人的名字在今天仍是
傳奇,即使—」
「哈利。」金妮探頭到門廊這邊,發現不請自來的訪客居然還未離開時,不
禁睜大眼睛,流露出不快。「喔,抱歉,我沒打算—」
「別擔心,」哈利露齒而笑,「只要再幾分鐘就好。」
金妮對他露出微笑,在這世上,她只對哈利一個人那樣笑,然後便回起居室
去了。年長的巫師皺起鼻子,嚴肅地看著哈利。
「顯然你是個忙碌的年輕人,所以我就不浪費時間了。我無比榮幸能將你的
……生日禮物轉交給你,來自偉大的阿不思.鄧不利多。」在一個小小的天
鵝絨包裹被塞進哈利手裡時,他體內的某些東西顫抖起來。哈利馬上能分辨
出禮物並未被詛咒(他能聞到那些該死的東西,就像在空氣裡聞到汽油),
但還有些什麼…不一樣。他幾乎能摸得著包裹著禮物的魔法,太過濃厚的魔
法浸透了天鵝絨、周圍的空氣,還有哈利的指尖。他瞪著包裹,沒有打開。
「怎麼樣?」哈利身旁的巫師嘶聲問道,哈利的鼻腔盈滿了那人嘴裡的惡劣
氣味。「你不打算拆開它嗎?」
送貨人的那份急切多少有些奇怪又不協調,但哈利就像是無法說『不』一樣
,他摸索著深藍色的纖維,找到開口,慢慢將顫抖的手指探進去,一個冰冷
的物體滑進掌中。他向著光舉起那樣東西,預期會有惡事發生,但是—
那是一只錶。一只外表磨損了、掛在金鏈子上的懷錶。一只不走了的懷錶。
「是一只錶。」哈利抬頭看著送貨人,木然地說。
「精緻的懷錶,」老巫師評論道,「品質良好,錶面完美—」
「是。它—很美。」哈利接口,他檢查著禮物,然後皺起眉頭。「但沒在走
動。」他敲敲懷錶背面,旋轉上方的發條等待滴答聲出現,可是什麼都沒發
生。哈利挫敗地輕搖那只錶。「我沒辦法讓它—鄧不利多有留下什麼指示嗎
?有沒有其他的—他有要你告訴我什麼,或者—」
「唉呀,唉呀。別人可能會以為你,嗯,對阿不思.鄧不利多指定要留給你
的這份慷慨紀念不滿意呢。不,波特先生,就是這樣。現在我完成任務了—
儘管大概沒人感激—祝您有個美好的夜晚。」
「你確定嗎?」哈利在巫師轉身走向前門時攔住他。「你確定沒有什麼其他
的,比如說字條或者—」
「波特先生。」那巫師將哈利的手從肩上移開,再一次嘶聲說,「我很確定
。我的工作就是要確保這一切。」
哈利又心煩意亂地皺起眉頭,但他隨即搖搖頭。「當然。我很—抱歉。非常
謝謝你,只是這很讓人—驚訝。」
他跟在老人身後走向門口,看著訪客蹣跚地走下台階。
「我還沒問您的名字,先生。真的很抱歉。」
「我的名字一點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名字,而我非常清楚你是誰。」巫
師走過人行道,舉起一隻瘦骨嶙峋的手,漫不經心地向哈利道別。「願你歲
歲年年,如有此日,哈利.波特。」[1]
哈利點頭,關門之前他聽到消影的劈啪聲。聽見門被栓上的金妮回到前廳裡
,伸手撥了撥自己的紅頭髮。
「所以這是怎麼回事?」
哈利握緊了懷錶。他一度以為感覺到輕微的滴答,但隨即發現那只是自己的
脈搏在跳動而已。他對女友點點頭,然後把冰冷的金屬物體放進褲袋。
「他是阿不思的—朋友。只是來祝我生日快樂而已。」這個謊說得太輕鬆了
,哈利有點迷惑,這完全說不通,沒理由不讓她知道這份奇怪的禮物啊。哈
利說服自己,在弄清楚禮物的目的之後一定會對她坦白;不管怎麼說,金妮
要煩惱的事夠多了,如果家裡沒什麼具危險性的奇怪魔法物品的話,她會比
較放心。
而且話說回來,有時候錶就只是錶而已。
「他應該留下來吃點蛋糕。梅林曉得他實在待得夠久了。」
哈利一邊咯咯笑著,一邊用手臂輕環金妮瘦小的肩膀,兩人並肩朝起居室走
去(好一對完美戀人);榮恩正在喊些什麼,從牆壁這一頭就能聽見;而妙
麗正在大笑,她只在喝醉以後會這樣笑法;比爾和花兒早就開始吵架,奈威
大概已經溜走了,沒人注意到—生活是那麼輕鬆,那麼容易。
接下來幾個月,那只懷錶都留在哈利口袋裡,隨著他的一舉一動沉甸甸地起
伏。大多時候他都不在意這回事,但為了某個自己也無法解釋的理由,哈利
總是把錶放在身邊。然後,在剛過聖誕節的某個夜晚,哈利跟喬治約好在倫
敦某個可疑的郊區碰面喝一杯。喬治總是在外頭工作,而且喝酒的時間比不
喝的時候多得多(未來他的家人將會越來越擔心,但此時憂慮才剛萌芽而已
)。當然,由於哈利已經遲到而且那時正在下雨,他徹底地迷路了。他在幾
條街上遊盪(但不是公寓就是倉庫)、肚裡餓得咕嚕作響、並因為自己太過
愚蠢而咒罵著喬治。接著,當哈利轉過街角,看見一家酒吧裡微弱的燈光,
有一剎那他以為自己總算找到那個隱密的聚會地點,但當然,他又弄錯了。
他發誓,如果酒吧裡沒人聽過那間該死的「獵犬和格里芬」,就要編個禮貌
的理由消影回家,可當他走近酒吧寬敞的大門,燈光流洩出來,就像溫暖的
熱氣,隨著雨夜的強風那樣輕輕搖晃時,他感覺到了。像一次心跳、一個脈
搏,或者皮膚上微微的一緊。
懷錶開始走動。
在明白發生什麼事之前,他就消失了。
=====第一部:整點過十分====
在一年級的哈利波特走進霍格華茲大廳時,石內卜真想狠狠的揍他。
這糟透了,卻真實無比。賽佛勒斯.石內卜—一個三十來歲、將他些許的尊
嚴看得比什麼都重的男人—想痛揍一個十一歲的男孩,至少也想打他耳光。
這種感覺如此強烈、如此難以遏抑,他幾乎真要從座位上起身了,幸好在最
後一刻勉強控制住自己。為此他的指甲在教師餐桌的木製桌面留下半月型的
刻痕,深色的橡木表面被刮掉,露出底下的淺色肌理—慘白得就像石內卜的
雙手。他想用雙手緊緊掐住波特纖細的喉嚨,抓著頭髮把男孩拖過大廳,將
他的手臂扭向背後直到它們折斷,搖晃他、鞭打他、啐舌、咆哮『你竟敢這
樣對我』,讓他明白被操弄、被羞辱、不斷不斷不斷被愚弄的滋味—
他甚至都沒打算要用魔杖。一次也沒想過。他不考慮索命咒,沒有,也不考
慮鑽心咒,他的怒氣與魔法無關,那笨拙沈重得像死去的殘肢。
當晚絕大部分的用餐時間裡,石內卜都表現得很完美,只是他差點咬穿舌頭
、身體在過大的長袍底下顫抖。新生入學儀式結束之後,他非常有禮地告辭
,冷靜地、沈默地走向地窖。他在盛怒當中仍然小心翼翼地控制每一個步伐
、每一次肺部的擴張,直到他終於抵達自己的房間,走進門,設下層層鎖門
咒、保護咒,然後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裡。他就這樣站了很久,久到感覺脈
搏逐漸慢下來、喘息慢慢停止,他的手腳、他冷酷的表情勉強恢復了石塊般
的鎮定。
然後他吐在禮服長袍的前襟上,衝進浴室之前又吐在手裡。他朝向水槽裡一
陣嘔吐,帶著痛楚、狂怒、難堪,彎著身子清空了原本就幾乎沒吃什麼的胃
,直到眼淚流下臉頰而嘴裡嚐起來有紙張燒毀的氣味,才停下來。他不知該
怎麼辦才好,只能回到起居室,施了個簡單的清潔咒,喝光一整杯火焰威士
忌以後又吐在長椅上。之後就沒什麼能阻止得了他了,他清理、嘔吐、喝酒
,然後摔碎小型的玻璃物品。他用顫抖的手指粗暴地扯碎手邊整疊一年級學
生論文,讓它們變成一堆細碎的廢紙片,然後嘶聲喘氣,渴忘更多酒精。他
把一張椅子丟過房間,只因為他可以這麼做;他把書桌上的試管通通掃到地
上,接著是他的羽毛筆、然後是墨水瓶—它狠狠摔碎在石頭地板上,留下色
澤像血一樣深的汙漬,發出哭泣般的聲音。
那天他沒有睡。
接下來的幾年,他在法律允許的範圍內確保那男孩的霍格華茲生活儘可能地
不愉快,並享受著當中的每一絲樂趣。在這麼做時,他發現莉莉.波特的兒
子像父親一樣衝動、傲慢、固執。石內卜發現哈利.波特毫無魔藥天份、脾
氣暴躁、學習漫不經心又不尊敬師長,要不是他那些朋友和他該死的好運,
男孩早該被殺了。石內卜發現這些。
但無論如何,他還是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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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賽佛勒斯25歲,哈利20歲。)
他們在賽佛勒斯的生日那天第一次見面。
聖誕節已經過去一週多了,但這間破爛酒吧還掛著俗麗的飾品和閃爍的燈飾
。更不堪的是,沒人打理的音響還在輕聲播放著聖誕歌曲(一定有人特地為
節日拷貝了那盒見鬼的卡匣,又徹底忘記這回事)。二十五歲的賽佛勒斯一
個人待在酒吧裡,不管怎麼說,這可是見鬼的聖誕節。
他得好好喝一杯。
其實他並沒有出現在這裡的理由。他總是落單,也並不想要同伴,但要是想
盡義務喝個一杯(或十杯)的話,他大可以到活米村去,省得在喝醉以後還
得消影。他實在沒理由來這裡,這裡太靠近紡紗街,四處都是跟他一塊長大
的男人女人,骯髒,而且沒有工作。他很確定角落坐滿男人的那桌有他父親
過去的酒友,那些夜裡,父親回到家常會把媽媽打的遍體鱗傷。賽佛勒斯的
酒還喝的不夠多,他還沒開始考慮把那些人統統殺死,但就快了。
是啊,活米村的確是個好多了的選擇,如果巫師世界的大多人不是如此痛恨
賽佛勒斯的話,他可能會去活米村。再說,絕對還有比這裡更好的麻瓜酒吧
,比如說安靜、黑暗、又不顯眼的那種,能夠讓他獨自沈溺在悲慘當中,而
不會因為咒罵聲不夠響、不騷擾女服務生、不盲目揮舞啤酒杯、也不經常離
開座位到入口撒尿而顯得引人注目。
或至少去間音樂好一點的麻瓜酒吧。
(It was Christmas Eve, Babe, In the drunk tank…)
(『聖誕夜那晚,寶貝,拘留所裡…』)[2]
即使已經一月中了,那些歌曲還是讓爛醉的酒客們興奮不已。某人甚至膽敢
拍打賽佛勒斯的背,呼著熱氣對他說了些胡話,接著立刻醉倒在地上。賽佛
勒斯往身旁的小桌縮了縮,只覺得方才喝下的酒精因憤怒和嫌惡而發酸。他
知道他在處罰自己,因為在這裡他不可能忘記自己真正的身分,來自怎樣的
背景。要不是有魔法,幾年內他大概就會變成這些男人之一:在磨坊工作、
到酒吧花光薪水、妻子抱怨時就用力搧她耳光。正是由於魔法,他才逃到另
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欠下某個強大、表裡不一的老人救命之恩,還謀殺了
他唯一的—
他及時阻止了那個思緒,不讓它繼續下去。他當然有權這麼做,今天是他該
死的生日、每年都有這見鬼的一天,已經他媽的二十五年了—
所以他得好好喝一杯。
他想痛飲一場,所以沒有注意到酒吧的門打開了,一陣潮溼的風吹進來。人
們整晚都在進進出出,賽佛勒斯並不在乎那是不是熟人。他喝光最後一滴啤
酒,然後對酒保大吼續杯。房間愉悅的旋轉著,快了,他感覺(這是他該死
的生日)。
就在這個時候,儘管咒罵、吼叫、聖誕音樂震耳欲聾(『這裡的車跟酒吧一
樣大,這裡的河流著黃金』),賽佛勒斯還是聽見某人在他猛抽口氣,低聲
喘息,像是很痛苦一樣。他(為什麼他就是要在乎呢,今天是他該死的生日
)轉過腳跟,皺眉瞪著身後—
結果那不是他認識的人。一個全身濕透的年輕人站在賽佛勒斯背後,雨水在
他腳下黏膩的石頭地板上匯聚成一灘不小的水窪。年輕人身材纖瘦,服裝怪
異,有雙綠眼睛,嘴驚愕地張大成奇怪的形狀;並不是說年輕人真的很英俊
,但他身上有一股奇特的力量,會讓人忍不住盯著他瞧,不管你想不想要,
他就是會吸引你的視線。
賽佛勒斯發現自己瞪著陌生人。片刻之後,才發覺那個男人也直直回望著他
,臉上的表情像是出了神,卻又同時混合著震驚和駭然。賽佛勒斯突然感到
一陣不顧一切,只想挑釁的煩躁。他並不能說自己向來行止合宜,畢竟他經
歷過戰爭,也住在這該死的地區很久了。但老天知道,他絕不是附近最醜的
年輕人,當然啦,也許能排名前五吧,可也還不到要這樣瞪著他的地步。幾
個侮辱的字眼閃現在賽佛勒斯舌尖,他幾乎就要說出口了。今天是他見鬼的
生日,他還得多喝幾杯;而那綠眼男人依舊大睜著雙眼,不加掩飾地用視線
將他剝光,讓他覺得自己像是正慢條斯理地被剖開、分析、仔細研究,他的
心臟在胸腔裡突突跳動,房間旋轉起來然後─
男人顫抖而笨拙地轉身,走出門外,又回到雨裡。門板啪噠一聲闔上時,水
霧濺上了賽佛勒斯的臉。
噢。
賽佛勒斯轉向身旁的小桌,氣憤又惱怒的感覺仍在他皮膚上泛著一圈又一圈
的漣漪。他的酒品一直都很糟,易怒卻又動不了手幹架,他肯承認就好,雖
然是晚了點(懦夫、懦夫—這個字像是孩子的笑聲般在他腦中不斷迴響,他
握緊了酒保放在面前的另一杯酒)。
賽佛勒斯強迫自己在酒吧的對話聲中放鬆。除了告訴他帳單數字以外沒人跟
他說話,在他清清喉嚨開口點酒之前,也沒人會看他一眼。通常都是這樣,
這就是賽佛勒斯習慣的生活—不顯眼、安靜、並被無視(除了評論他有多醜
陋的時候,『老天啊你長得可真難看』,他爸爸滿身都是威士忌、炸魚、啤
酒的臭氣, 用手背抹著嘴說道;『看看你哪裡長得最醜,鼻涕精』,幾張課
桌外的天狼星.布萊克嘶聲嘲笑,儘管他的臉孔都扭曲了,依然明亮得像夜
燈,閃耀得像晨星。)
這些想法讓賽佛勒斯喝酒的速度比平時習慣的快上許多。他突然很想來一根
(這是他見鬼的生日啊),於是便胡亂套上厚夾克,跌跌撞撞地走到街上。
雨勢已經變小了,但天氣還是很冷,他拿煙盒的手指微微發抖,那一瞬間,
他很想回到自己在霍格華茲那個被厚實石牆所包圍的隱密房間。 在這種急迫
又酩酊大醉的情況下,他不像平常那麼小心─他還是能夠消影,真的,他很
好─所以在那些男人逮著他之前,他一點都沒有警覺。
「哼,你幹過什麼好事?」(有人揍了他後腦一拳)「他媽的賽佛勒斯.石
內卜」(他被用力撞向小巷兩旁的磚牆),接著在一張獰笑著的嘴吐出「食
死人」三個字以前,他的魔杖就被奪走了。賽佛勒斯感覺魔杖隨著某人喃喃
念咒滑下他的指間, 那纖細的木棍原本是如此服貼地握在他手裡,有一刻他
真的很驚訝那些人有辦法盯上自己。
當然,在這個時候,一切都已經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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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人接近他, 腐爛著大洞的毛皮浸滿油脂和血液,口裡透出綠色的光線,
那是詛咒的顏色。莉莉.波特在遠方某處不斷尖叫,而石內卜伸開雙臂,就
讓狼人攻擊吧,他不會動、不會伸手拿魔杖、也不會抵抗。讓狼人來,到處
都是綠色綠色綠色的光就像皮膚上沾滿了血—)
「石內卜—」
(狼人的爪子刺進他的身體,但他一點感覺都沒有。爪子消失在他體內,好
像他是水做的,微溫的乳白的洗澡水裡塞滿了手和爪子,不斷潑灑出來,綠
色,明亮的綠色綠色綠色—)
「快睜開眼睛。」
(讓狼人來,讓牠—)
「石內卜,快醒來。」
賽佛勒斯睜開眼睛,就像平常一樣既驚訝又失望地發現自己—還活著。不過
,接著疼痛慢慢取代了驚訝和失望,賽佛勒斯閉上雙眼。看樣子他在床上,
而且還活得好好的,因為他感到頭疼欲裂,就像要從中被扯成兩半一樣。
他媽的他媽的他媽的幹。
「別—別說話,什麼也別做。」一個他不認得的聲音說。賽佛勒斯再度張開
眼睛,試著集中視線,但這真是個錯誤,他立刻又後悔地閉上雙眼。
「你—我猜你沒事了。」那個聲音繼續說道:「如果你還不醒來的話,我就
要—我就要去找人幫忙了。我想你的手臂—」說話聲忽然停了下來,像是有
什麼難以啟齒的事一樣。
「斷了?」賽佛勒斯開口,沙啞地說。
「嗯,沒錯。不過我讓它癒合了。」
噢,所以治療他的是個巫師了。他有點安慰,雖然這也算不上什麼好事。
「我—在哪—?」
「在你家。 我從沒帶人現影過, 我才剛—嗯—真不敢相信能平安把你帶到
這裡。 」
他在紡紗街,自己的房子裡。四周陰暗的牆、發灰的窗簾和貧窮的臭氣終於
讓賽佛勒斯受夠了。他不顧身體還不合作,努力睜大眼睛,並強迫自己集中
視線。人影在他眼前浮動,有個年輕人彆扭地坐在床邊,並不是熟人,卻似
曾相識。賽佛勒斯努力不吐出來,他的視線游移然後—
「你是酒吧裡那個人。」他喘著氣說。舌尖滑過下唇時,他嚐到乾掉的血。
年輕人睜大眼睛,像在期待賽佛勒斯繼續說些什麼別的一樣,但最後他只是
點點頭。
「對。」年輕人絞著擺在膝蓋上的雙手,憂鬱地說。
原來是酒吧裡那個人,那個瞪著賽佛勒斯好像他從沒看過活人的男人,他的
視線讓賽佛勒斯既憤怒又恐懼,那個酒吧裡的—
「你他媽的—」賽佛勒斯毫不在乎自己粗鄙的措詞,嘶聲問道:「 怎麼知道
我住在哪裡?」
陌生人安靜了一陣子,厚重苦澀的恐慌爬上賽佛勒斯的喉嚨,他送出心念推
擠陌生人的大腦,卻被一陣作嘔和痛楚彈了回來。好吧,只能稍後再施讀心
術了。
「你他媽的怎麼—」他沒有別的辦法,只能提高音量重複問題。
「我—我認得你。」陌生人打斷賽佛勒斯:「嗯,從某方面來說,我認識你
。」
「某方面來說,嗯。」他忍不住冷笑著譏諷。
「我,」男人的嘴打開又合上,「我認識莉莉.波特。」
房間裡的寂靜突然變得喧鬧不已,就像雨水衝進破窗那樣痛楚又突然地洶湧
而入。(「妳是個女巫。我注意妳很久了—」)
「我是她的—堂弟。」
賽佛勒斯沒辦法再沉默下去。
「滾出我的房子。」他用盡全身力氣顫抖著咆哮道,還試著抬起手臂揮動,
來表達自己有多憤怒,但那實在太痛了,他馬上就放棄了這動作。男孩瞠目
結舌地想要接口,但賽佛勒斯並不想給他機會。
「你聽不懂嗎?滾。出。我。的。房。子。」
年輕人站起來,舉起雙手防衛地擋在身前。
「我沒有—」
「而且我不需要波特的親戚幫什麼見鬼的忙!你怎麼知道我住—不,不要回
答,因為我根本不想聽,我也不要你在我家,滾出去—」賽佛勒斯的雙唇飛
濺出唾沫(在憤怒時他一點都沒辦法控制自己,向來都不行),但他不在乎
。這雙見鬼的眼睛如此碧綠,賽佛勒斯很驚訝自己沒有立刻認出男孩。
「什麼?等一等—」
賽佛勒斯推開被褥起身,不顧抽痛著的頭和手臂伸手去推年輕人。
「我不要你幫忙,也不需要憐憫,這裡該死的是我家,你懂不懂?我的魔杖
他媽的在哪裡—」他奮力搜尋衣袋,然後才想起來魔杖被拿走了,被拿走了
,老天啊—
「在這裡。我收起來了,它被—」
賽佛勒斯的魔杖突然出現在男孩手上,他一把搶過來指向陌生人的喉嚨,用
的力道遠比實際上需要的還重。他能殺死男孩,他真的可以。
「這裡該死的是我家。」他嘶聲說。而年輕人直視著他,看起來一點也不害
怕。賽佛勒斯又將魔杖用力戳了一下。
「聽我說,」年輕人微微後退,然後咳嗽著說:「我知道你不需要幫忙,好
嗎?我知道。況且我也是碰巧在哪裡才—看到你被—」
「我有辦法照顧自己。我完全可以—」
「我明白。」那男人重複。「我明白。我不是專程來找你的,我只是—知道
你是誰。莉莉曾經對我說過你的事。」
「她究竟跟你說了什麼?」賽佛勒斯嘶聲問,他再次感到憤怒在體內沸騰,
炙熱地隨著血管流動,直逼喉嚨。
「她告訴我—你們曾經是朋友。 」男人用力抿住嘴唇,全身卻緊繃著一動也
不動。「 而你是賽佛勒斯.石內卜。」
賽佛勒斯的眼前突然都是那紅髮女孩的模樣,她微笑起來是是大大的半月型
(『天啊,小勒,有沒有事是你不知道的?』),她緊張時習慣輕咬著下唇
,用雪白的手指把頭髮撥到耳後(『你在看什麼?』)。
「莉莉—伊凡不是我的朋友。」賽佛勒斯結巴著說,內疚、憎恨和啤酒讓他
的胃袋翻滾。房子裡實在太熱了。
男孩皺皺眉頭,「好吧。」
「滾出去。」
男孩失望的表情突然從小心翼翼變成擔憂,賽佛勒斯依稀聽到男孩開口說話
,但卻分辨不出內容,房子裡實在太熱了,他的心跳震耳欲聾,他感到地板
傾斜,屋頂塌陷,然後就失去了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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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叫堵住賽佛勒斯的喉嚨,他驚醒過來,發現自己不是一個人。
一雙綠眼睛在床邊俯視著他,賽佛勒斯猛然伸出手想拿魔杖,夢魘裡那些白
色面具和扁平臉孔還在眼前揮之不去。但魔杖不在枕頭底下,他握緊顫抖的
手指,試著回想這陌生人到底為什麼會出現在他家裡。
很快他就想起了一切。
「你為什麼還在這裡?」賽佛勒斯試圖在問話裡加入恰如其分的怒意,但他
實在太疲倦了。
男孩驚訝地眨眨眼睛,「噢,你醒了。」他的語氣露出寬慰,讓賽佛勒斯的
嘴唇一陣扭曲。
「你要我再重複一次剛剛的問題嗎?」
「嗯。」年輕人又開始搓手,這真是可笑的壞習慣。「因為—我不知道該不
該留你—一個人—在這裡。你被他們傷得很重,我只是不確定—我不想讓你
睡太久,而且誰知道治療咒對你效果怎樣—我的意思是說—」
「你要說重點,或者我應該回頭繼續睡?」賽佛勒斯以為年輕人會回擊、畏
縮或朝他皺眉頭,卻沒料到男孩以一種非常有趣的方式臉紅了,淡淡的粉紅
從男孩的雙頰往下擴散到上衣領口。
他—完全沒料到男孩會那樣。
「你渴不渴?」男人卻這樣問。
「我不渴。」賽佛勒斯渴了,但他才不要欠莉莉.伊凡的堂弟更多人情。想
到這裡他問:「你叫什麼名字?」
男孩嘴巴輕輕張了張,卻沒發出聲音。 賽佛勒斯才不想去管這人是否幫過他
的忙,他不會把時間浪費在笨蛋身上,於是(既然他已經感覺好些了)他傲
慢地抬起一邊眉毛。即使那年他才二十二歲,他的挑眉依然能讓孩子掉下眼
淚。
「哈—哈利。伊凡。哈利.伊凡。」
哈利。
哈利.該死的.伊凡。
賽佛勒斯突然感覺太陽穴傳來一陣疼痛,他用力閉上雙眼。
「有—有什麼問題嗎?」
「你。」賽佛勒斯開口微弱地說,「他們—他們用你來替兒子命名,是不是
?他們該死的用了你的名字,他們該死的用了…」
賽佛勒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的肺在胸腔裡顫抖,肋骨像縮緊了的蒼白手
指,掐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不知道為什麼,為什麼男人名叫「哈利」而不
是威爾或喬治或亨利感覺這麼糟,但這真的糟透了。
他艱難地轉身躺回床上,因而頭痛欲裂。
「我—」賽佛勒斯開口,卻又突然閉上了嘴巴。「我想睡了。」
「你還好嗎?」男人在他身後緊張地問。
「我要睡了。」賽佛勒斯揉捏著自己那隻大鼻子的鼻樑,嘶聲說,「走開。
」
「好。嗯—你還需要什麼嗎?」
「你走開,快滾。」賽佛勒斯把臉埋在枕頭裡重複著說。他並不在乎男孩會
不會洗劫這地方、偷走銀器,或者在夜裡謀殺自己,只要男孩能他媽的滾出
這房間就好。他想睡覺,睡著然後忘記那個見鬼的惡夢,但在此之前他得先
等待背後那個輕緩的呼吸聲慢慢離開。
他等著。他的手臂發疼。
最後伊凡終於朝著門口走去,地板在他腳下發出一陣咯吱聲響。直到門栓被
輕輕掛上,賽佛勒斯才發現自己一直摒著呼吸,卻不明白為什麼。他只知道
自己全身疼痛,而房間裡有一股奇異的氣息,有點像茶、雨水、肥皂,和他
依稀記得的某些事,那些事能摧毀他、傷害他,最好儘快遺忘。(『你在看
什麼?我在看你。』)
他閉上雙眼,夢裡都是高聳的磚造建築物。
-------------------------
賽佛勒斯是凍醒的。
寒冷的光線從破損的百葉窗透進來,他眨著眼驅走睡意,接著抬手揉揉臉頰
,驚訝地發現自己已經好多了。現在他的手臂只在微微悶痛而已,不再劇烈
疼痛了。左右扭動手臂以後,賽佛勒斯滿意地發現伊凡是個還過得去的醫療
巫師(真令人意外)。他遲疑地坐起身,確認自己不再暈眩、房間也不再打
轉以後,這才下床。他恢復得還不錯,事實上可以說是好極了。賽佛勒斯用
一件破舊的女用睡袍裹緊自己,找到擱在鏡台上的魔杖,塞進口袋,接著又
套上一雙厚毛襪(見鬼的紡紗街就像冰庫一樣)之後,才走到走廊的另一側
。
他在洗臉刷牙時看也不看浴室裡的鏡子一眼,賽佛勒斯對此早就非常在行了
,有時他能好幾天都不去看鏡子裡自己那副僵硬的冷笑。平時他在梳洗著裝
之後就會直接回到該死的學校去,這是說平時,但今天早上不一樣,也許是
他剛治療好的皮膚還在痛的關係吧,他選擇下樓到廚房。
紡紗街的這棟房子是個奇怪的地方,在四年前母親死去以後,他便繼承了這
棟房子(他父親早就不知去向了,這樣最好,那傢伙花了那麼久的時間才滾
蛋,真是可悲)。賽佛勒斯坐在餐桌前,瞪著那張磨損的木桌。聖誕節時他
才回來這裡過(寧可忍耐低溫,還有不快的回憶,也不想和那些有禮卻渾身
流露不自在的同事一起),但這房子仍讓人驚奇。他像第一次發現一樣,伸
手描摹著桌上的痕跡。其實只要一揮魔杖就能輕鬆修復那些擦傷和凹痕,但
不知為什麼,他覺得那是錯的。那些擦傷和疤痕屬於紡紗街,沙發的焦痕來
自他父親掉落的菸頭,起居室牆上的凹陷源於他父母某次爭執時將重物往那
地方丟;而餐桌上那幾簇聚集的小洞,是剛吵起架時他父親用力把餐叉戳進
去的結果。賽佛勒斯總覺得,輕描淡寫就讓一切痕跡消失是不對的,他不該
擦去歷史,不該消除他父親留下的記號,那是屬於房子的傷痕。
皮膚上的傷痕也許治得好,但房子不會遺忘。
這些回憶夠他不愉快到下個聖誕節了。賽佛勒斯起身走向碗廚,腳趾冷得發
僵。完全看得出來他原本並不打算在這麼短時間內回到這裡,因為櫃子裡只
剩幾盒餅乾、一些罐頭,完全沒有像樣的早餐。他點起爐火煮水,卻在拿出
茶壺跟缺了口的馬克杯之後,才驚覺茶葉都已經用完了。他該死的沒有茶葉
了。就在他生日隔天的早晨、前一晚還有人想要他的爛命呢,他卻—
「早安。」前門有人輕聲說。賽佛勒斯一驚,雙手本能地抓住睡袍裹緊自己
細窄的骨架。他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做─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感覺赤裸而
羞愧,像一面太容易被狙擊的靶子—
「哈囉?」一頭亂髮的哈利.伊凡把頭探進廚房。賽佛勒斯強迫自己保持冷
靜。
「你該死的為什麼還—」
年輕人畏縮著,看起來比昨晚更緊張。
「我知道、我知道,我應該離開的。只是—只是我剛剛在找東西吃然後—」
「你昨晚睡在這裡?」賽佛勒斯的嘴憤怒地張開。
「我睡沙發。很抱歉沒有問過你,只是你的頭受傷了,我覺得不應該留你一
個人在家。然後我發現—你沒有什麼—早餐,所以—」他舉起手上的棕色紙
袋。
「你發現我—你去買東西了?」賽佛勒斯結巴著問,他的雙頰因為憤怒和羞
恥而熱辣辣的,他不想再講理了。「你竟敢去買—你—你他媽的不必在我家
裡侮辱我。我完全可以—只是我—究竟是哪一點讓你認為這跟你—」
「我知道!別說了,我知道。我只是想這樣做而已,算是報答你讓我過夜—
」
「你沒有權利—」
「—我無處可去。」男人很快地說。「我覺得欠你這些。這—這真的不是侮
辱。」
賽佛勒斯皺眉,用他最凶惡的眼神像刀刃一樣剜著伊凡,逼得對方只能暫時
低下那雙綠眼睛望著地板。最後,男人又抬頭對上賽佛勒斯的視線,嘴角微
揚,閃過一抹奇怪的神情,幾乎像是微笑。
「我替你買了茶。」他靜靜地說,然後賽佛勒斯就知道伊凡贏了,那男人必
定也知道。這簡直令人無法忍受,賽佛勒斯想,被羞辱是一回事,但是在家
裡被陌生人羞辱卻更加難堪。
不過,茶葉值得賽佛勒斯稍微犧牲一下。
「你得知道,我們不是朋友或其他什麼一樣可笑的關係。」賽佛勒斯抱怨道
,同時非常希望自己的聲音能聽起來別那麼像個老頭子,即使只有一次也好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堅持—」
伊凡把東西全都放在後方的餐檯上,回頭對賽佛勒斯露出擔心的表情。
「這是說你不會告訴我你想怎麼煮早餐的蛋嗎?」
賽佛勒斯遲疑了一會,他並不習慣有人替他煮蛋。
「我真的,我不—」他的聲音逐漸減弱。
「那就炒蛋吧,如果你沒意見的話。」年輕人轉身將食材打開,留下微張著
嘴的賽佛勒斯站在原地。他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而伊凡好像也很滿意能
在安靜中工作。大約二十分鐘以後,伊凡便煮好了早餐,賽佛勒斯好幾次想
伸手幫忙,卻都被對方溫和而堅定地阻止了。茶泡好了,吐司烤好了,賽佛
勒斯坐在餐桌旁,懷疑早餐後什麼時候才能要他的訪客離開。讓人招待一餐
然後又把那人扔回街上,難道不是件很不得體的事嗎?但他什麼時候在意得
不得體了?就是這樣。早餐以後就要那男人走,這樣他媽的最好—
「來,好了。英式早餐。」伊凡把一個餐盤放在他面前,盤裡的食物堆得高
高的,看來非常可笑。伊凡對賽佛勒斯不可置信的表情緊張地笑笑,就是那
個笑容讓賽佛勒斯發現有什麼事不對勁了,那個笑容讓他的胃袋微微扭曲,
頰骨不舒坦地燒得發燙。
「你還好嗎?你的臉色看起來很紅。」伊凡轉身去拿自己那份早餐時,不經
意地問道。
「那是茶的關係,茶太燙了 。」賽佛勒斯避開對方視線,應付著說。
看來伊凡接受了這個解釋,因此兩個人有好一陣子都沒再說話。不知何時,
早餐吃完了,清潔擦乾碗盤也花掉長得不可思議的時間,在賽佛勒斯來得及
思考、抱怨或表現得像尋常的自己前,兩人已經坐在面對紡紗街的前門臺階
上了。賽佛勒斯確信,必定是出於某種原因他們才會坐在這裡,一定有某個
尚待解答的疑問、方向,或者什麼理由,能夠完美地解釋現在這種狀況。他
不太記得了,但一切必定有什麼原因,正像是是伊凡沒有馬上離開必定也有
什麼原因一樣。
「你住在這裡多久了?」那男人在損壞的水泥地面上挪動身體,然後輕聲問
道。
「快二十五年了。」賽佛勒斯回答。他拒絕透露不必要的資訊,也不想反問
其他問題,否則這會太像在聊天。有些事他不想—和莉莉的堂弟—
「那你的父母現在在哪裡?」伊凡對他的想法毫無所覺,繼續問道:「他們
把這裡留給你嗎?」
「可以這麼說吧。」
伊凡沒接話。沉默重重地壓在賽佛勒斯肩頭,讓他意外地感到憤怒,升起一
股想把哈利.伊凡推下臺階,再當著年輕人的面他媽的甩上大門的強烈衝動
。然而最後他說出口的卻是:「我父親在我十五歲時離家,而我媽死了。」
伊凡沉默了很久,他張開嘴好像想說什麼,卻又很快地閉上,然後又張嘴。
「我—我很抱歉。」
「嗯,她病得很重。這樣也—其實—」賽佛勒斯不知該如何說完整個句子,
他實在已經透露得太多了。
「你該走了。」一陣子以後,他這樣說道。
「是啊。」伊凡深吸口氣,雖然賽佛勒斯不知他為什麼有這種反應,水泥、
垃圾和藍領階級的氣味應該夠令人反胃的了。「你的手臂還痛嗎?」伊凡又
問。
「我很好。我真的—真的沒有怎樣。」
「那太好了。昨晚替你治療時我完全不能集中注意力,我非常—我有點擔心
。」
「但無論如何你還是把我的手臂治好了。」話出口之後,賽佛勒斯才驚覺自
己說了什麼,他暗自畏縮了一下。
「這聽來實在很像是讚美。你最好小心,否則我會覺得你讓我留下來不只是
因為我替你買食物而已。」男孩突然停下來,然後閉上嘴,「我不是那個意
思—我的意思是,我不是在—」
「你想你在性命危急的時候,是不是還是一樣沒辦法好好說完一整句話?」
伊凡大笑,顯然很感激賽佛勒斯替他解圍。「我想不行。除非有什麼比我的
小命更重要的事,像是你的手臂。」
男人的話讓賽佛勒斯感覺一陣莫名的愉快,他想到自己蒼白的手臂,和依舊
因新傷而疼痛的骨骼,他想著有人捲起他的衣袖,魔杖描繪出的魔法像一列
螞蟻爬進他的皮膚和手臂,他的手臂很蒼白—
賽佛勒斯的嘴突然變乾,心跳在胸口停止了。
「我的手臂。」他嘶聲道,他無法轉頭去看身旁的男人。
「怎麼樣?」
「你有沒有—你一定—」他的臉開始發熱。
賽佛勒斯不需要把問題問完,伊凡似乎知道他要問什麼,於是緊抿著嘴回答
:「對。」
賽佛勒斯不知道該如何接下去,他很快站起來,匆忙而笨拙地轉過身子,打
算進門,但哈利也跟著起身,猛力抓住他的手臂。
「聽我說—」
「放開我—」
「聽我說!」伊凡一邊搖晃他,一邊喊道。
「滾開!」賽佛勒斯對男人咆哮,露出牙齒,像一隻準備要搏鬥的動物。
「不要!」伊凡對他大吼。賽佛勒斯張開嘴想咒罵,卻被伊凡搶過話頭,「
你該死的聽我說,賽佛勒斯.石內卜—現在全英國沒有哪個巫師不知道你曾
經是見鬼的食死人!我一點都不驚訝,你明白—」
「別碰我!」賽佛勒斯用力抽回手臂推開對方,惡聲惡氣地說。但伊凡的反
應卻是抓住賽佛勒斯肩膀,猛力把他按在前門邊上,力道大的出奇,幾乎讓
賽佛勒斯停止呼吸。
「現在閉嘴,該死的聽我說一分鐘!我說了,我並不驚訝。我知道你曾經是
什麼身分。曾經是,石內卜,明白我的意思嗎?事情已經過去了,至少我—
至少任何留心過審判的人都知道你—你效忠鄧不利多,懂嗎?」
「你什麼都不懂—」
「也許我不懂,但我的家人被殺了,好嗎?你該死的可以不必在街上對我大
吼大叫,我看到你那該死的黑魔標記了,沒有錯,但我不在意,懂嗎?老天
!」伊凡大聲嘆氣,接著很快的,那咄咄逼人的氣勢突然消失了。賽佛勒斯
簡直連髮根都能感覺到對方呼出的氣息(茶和洗碗精的香味縈繞在伊凡身邊
)。
他們安靜地對峙著,直到伊凡發現他還把賽佛勒斯按在門邊,而趕緊鬆手。
賽佛勒斯本打算衝進房裡摔上門,讓事情就此結束,但他的腳卻像在原地生
根一樣,動也不動。
伊凡激動地抓了抓自己原本就已經很凌亂的頭髮。
「我很抱歉。」他輕聲說。這是賽佛勒斯沒預料到的,他差點也要結巴著道
歉了,卻又立刻粉碎了那個想法。賽佛勒斯難堪得滿臉通紅,只好低頭假裝
在研究自己腳下的水泥地。
「沒關係。」
「我不該對你大吼大叫。我—我的確不該那麼用力抓你的手臂。你還好嗎?
」
賽佛勒斯胡亂點點頭。「我的手臂沒問題。」他真該馬上回霍格華茲的,真
的,今晚他得改作業,然後用剩下的星期天備課。哈利.伊凡的存在只會讓
他變得越來越奇怪,他們的會面、拜訪—不管叫什麼都好,在幾個小時前就
早該結束了。
「我該回—」
「你想喝一杯嗎?」年輕人不假思索地打斷他的話,讓賽佛勒斯的思緒完全
脫軌了。他瞪著那男人,對方很明顯地拒絕看他,像是很緊張一樣。沒錯,
伊凡的行為真是可笑。
「我—」賽佛勒斯在想該怎麼有禮地拒絕邀約,「好吧。」
當他發現自己都說了些什麼時,簡直嚇得差點要伸手按住嘴。但無論如何,
他忍住了,因為哈利.伊凡正非常開心地對他微笑,那笑容像天堂的光芒般
照耀賽佛勒斯.石內卜,而那嘴角上揚的弧度如同永恆的新月一樣。
這種行為真是可笑。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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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醉了嗎?」伊凡喝完他的第二—或第三杯酒之後問道。
賽佛勒斯搖頭。「當然沒有。現在才—見鬼的現在幾點…?六點半。離喝醉
的時間還太早了,我沒醉。還早。」
「沒錯。」
「沒錯。」
「而我猜讓你心情變好的絕對是我迷人的性格,不是啤酒。」
「別這麼快下結論,我的酒量向來不太好。」
「因為你瘦得皮包骨了。連女服務生都能用單手把你舉起來。」
「真抱歉啊,媽。我該不該穿上毛衣,免得著涼呢?」
伊凡咯咯地笑,賽佛勒斯好不容易才控制住,沒有跟著那人一起笑起來。
「你幾歲?」一陣子之後他問。
「二十。怎樣?」
「你看起來—年輕得多。我以為你大概才十七歲,要不是—」
「要不是什麼?」
「沒什麼。」(你的眼睛)「因為你的—算了。只是你看起來很年輕而已。
」
哈利的眼神閃過什麼,然後他搖搖頭,再灌下一口啤酒,「一定是我年輕又
有活力的關係。」
「更像年輕又愚蠢。」賽佛勒斯咕噥著,然後馬上後悔了,但他並沒有後悔
太久,因為哈利.伊凡爆出一個小小的驚訝笑聲。
「也可能是這樣。」他微笑著說:「或者是我的頭髮。它總是有點—你知道
的。」
「總是有點可笑?」
「你不必再說下去了,我沒問題的,我保證。」
「毫無疑問。」賽佛勒斯又喝完一杯啤酒,他不悅地盯著杯底。伊凡一定注
意到了,因為他又大笑起來。
「再來一杯?」
賽佛勒斯抬頭尖銳地看著身旁的男人,「你一定還有別的事要做吧?」他不
記得自己今天已經說了幾次這句話,也不知道何時從認真要伊凡離開,該死
地讓我一個人待著,變成—變成別的什麼。
「老實說,沒有。」
賽佛勒斯聳肩,看著哈利穿越擁擠的人群去吧台點另一杯啤酒。他實在回來
得太快了,賽佛勒斯大概只有兩分鐘整理思緒吧。年輕人把玻璃杯放在桌上
,對賽佛勒斯既驚奇又有些擔憂地微笑著,就好像他倆是久未見面的朋友,
或是痛苦分隔多年終於重逢的親人。這讓他全然地困惑(雖然並沒有讓他徹
底不愉快)。
「我喜歡這裡。」哈利環視四周,在酒吧的喧鬧聲中這麼說道。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喜歡它。我恨這裡。」
「習慣後就會越來越吸引人。」伊凡對他咧嘴笑著,賽佛勒斯覺得自己必須
吞嚥幾次才能再度開口(酒吧裡的空氣真的非常乾燥)。
「我要你知道—能見到你真好,真的。」
「你在胡扯些什麼?」
「別說了,喝吧。」哈利假意怒視賽佛勒斯。「我只想讓你知道,你對我堂
姊很重要,真的—」
「我不談莉莉.伊凡的事。」賽佛勒斯試著讓自己的聲音不那麼尖銳,但他
辦不到,也不真的在乎。
「我知道。我很抱歉。」伊凡嘆口氣,然後伸手抹自己的臉。「我只是覺得
該告訴你很高興見到你。出乎意料地高興。」
「所以你終於打算滾了,嗯?這是道別?」
「並不是。 我剛點了另一輪啤酒,發現了嗎?在喝完以前我不打算去任何地
方。離開前也許還要再喝一杯。」
「你會惹上麻煩的。」
「我有的是時間。」
「你沒有任何迫在眉梢的約會嗎?」
「嗯—你可以扭著我的手臂,強迫我留下來啊。」[3]
賽佛勒斯幾乎又露出微笑,但及時將那種無用的表情換成滿臉的怒意。男孩
看起來一點也不在意,他臉上一直帶著那個觸動賽佛勒斯弱點的、令人惱怒
的愚蠢笑容,突然,有什麼刺痛了賽佛勒斯。他的手和嘴顫動著,在能阻止
自己以前就脫口而出。
「伊凡。」賽佛勒斯用微弱的氣音喃喃說道,「昨天晚上,我—很感激。」
他不知道說謝謝為什麼這麼難,好像那兩個字本身就帶著負擔和虧欠一樣,
好像那兩個字只配給永遠慷慨外向、永遠不知道犯錯是什麼意思的人。那一
次,賽佛勒斯得向詹姆.波特道謝,當時那房間裡全都是葛來分多,還有狼
人跟卑鄙的天狼星.布萊克。現在他甚至只要想一想那兩個字,便會嚐到憤
怒和恐懼的滋味。
伊凡深深注視他,然後顯然決定了某件事。
「你有好些過去,值得好好喝一杯。」
「也許是吧。但我虧欠你一命。」
有一會,伊凡安靜地舔著自己的嘴唇,賽佛勒斯不懂有什麼事情如此重要。
「你什麼都不欠我。」年輕人慢慢地說,「你永遠不欠我—」
「去你的,」賽佛勒斯嘶聲說,怒氣就像腎上腺素一樣激升。「別擅自決定
我欠什麼。」
伊凡迎上他惱怒的瞪視,賽佛勒斯餘下的咒罵在舌尖頓住了。房間開始打轉
,突然之間,賽佛勒斯所能聽見的僅有兩人沈重而一致的呼吸聲,而其他人
都消逝成灰色靜止的背景,只剩他們瞪著彼此。然後伊凡的目光裡開始出現
某種東西,某種嚴酷,與之前不存在的憂傷,他的視線訴說那些黑暗的日子
與更黑暗的魔法,一個如此年輕的人不該有這種眼神。
賽佛勒斯不那麼年輕了。
「我得告訴你一些事,但你不會喜歡聽的。」伊凡輕聲說。
「我一點都不驚訝。」
「那只是—」男孩深吸口氣,將手掌平放在桌面上。他張開嘴,再猛然合上
,然後又開口說:「我馬上回來。在這裡等我,好嗎?」
賽佛勒斯低頭瞪著剛添滿的酒杯:「我還能去哪?」
伊凡點點頭從桌旁起身,嘴角微彎,微笑一下(如果貓能笑的話,就是那樣
),然後走向男廁。
賽佛勒斯等著。他喝一口啤酒,在杯底他還能看見那道貓一樣的微笑在琥珀
色的液體裡閃過,接著又消逝在人群中。
但男孩沒有回來。
-------------------------
It was Christmas Eve, babe,
今晚是聖誕夜,寶貝
In the drunk tank,
拘留所裡
An old man said to me,
一個老人對我說:
"Won't see another one,"
「這裡不會有別人了,」
And then he sang a song,
然後他唱了
The Rare Old Mountain Dew,
一首叫做The Rare Old Mountain Dew的歌
I turned my face away,
我把臉轉開
And dreamed about you.
然後夢見了你
The Pogues
"Fairytale of New York"
註:
[1] 原文:Many happy returns (of the day) 是祝賀生日的套語。本文第
一版譯作「祝你旅途愉快」,是取此句的雙關--懷錶將帶哈利穿越時間。現
在稍微折衷,把原意也翻出來。
[2] The Pogues〈Fairytale of New York〉,發表於 1987 年,對此時的教
授來說,是才上市幾個月的新歌。The Pogues是一個 在1982年組成的愛爾蘭
樂團,音樂內容傳承龐克和民謠。這首歌描寫在聖誕夜,某個愛爾蘭移民喝
醉了,睡在紐約市拘留所裡,並夢見因酗酒和吸毒而分手的愛人。Youtube在
此:
http://www.youtube.com/watch?v=NrAwK9juhhY
[3] twist someone's arm (扭斷某人的手臂)其實是片語,意思是強迫某
人做某事,哈利當然也有雙關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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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69.234.114.21
※ 編輯: twomey 來自: 169.234.114.21 (11/03 11:03)
※ 編輯: twomey 來自: 169.234.114.21 (11/03 13:08)
推 evergreen10:看到那句"你永遠都不欠我"就......QAQ 11/03 13:18
推 LoveSeverus:QAQ 11/03 14:00
推 shenjou:OAQ(重看完第七集) 11/03 17:06
推 yamika:賽佛勒斯是我永遠的愛啊QAQ 11/03 18:09
推 zymeice:這篇很好看 大推 11/03 21:23
推 tingover:好久沒看到SSHP的感覺~~ 11/04 01:09
→ tingover:忽然發現看過了 這篇很好看 翻譯辛苦了 11/04 01:10
推 bluemidnight:所以哈利 伊凡跟哈利波特是不同人嗎... 11/07 23:59
→ bluemidnight:喔喔我看懂了XDDD 11/08 0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