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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ems so easy for everybody else (1/2) 作者:etothepii 原文:http://etothepii.livejournal.com/13373.html 分級:PG-13(無配對) 翻譯:我 授權:Sure, if you want to. Have fun! 摘要:他跟警方通信時,署名夏洛克.H,他向來如此。寫給父母的信署名 SH,S就隨他們去想吧。學校作業他署名S.福爾摩斯,而且無往不利,因為 他是課堂唯一的福爾摩斯。 ===防爆頁=== 請務必確認以下說明,再開始閱讀。 本文主題特殊:FTM!Sherlock(性轉!變性!Sherlock)。簡單來說, Sherlock出生時的性別是女性,但是自我認同為男性,這篇文主要在講他的 成長和自我認知。 不過本文有另一個重要的裡設定:Sherlock跟Mycroft的手足親情。娓娓道 來,淡淡的不動聲色,卻非常細膩、自然、感人。 原作者etothepii在Sherlock英文同人圈相當有名,作品特色在「絕不寫正 常設定」,光看簡介就會退出那種(XD),本篇大概是其中之最。他作品的 另一個特色是「以怪奇設定寫各種純愛」,就感情(親情)描寫的深度來 說,我認為本篇也是他作品中數一數二的。 小b板的fanyuch板友對這位作者也有介紹:#1F3H8_pB 如果你看完以後很喜歡,在隨緣居用作者名搜尋,可以找到作品全集譯文。 個人推薦從鬼魂John入手,能接受的話再看BDSM系列。其實本文看得下去的 話,其他也沒問題了。 本文經板方同意後張貼。 ===防爆頁=== 蘇菲.夏洛特.福爾摩斯(Sophie Charlotte Holmes)六歲時察覺,她注 意到的事比大部分成年人多。她沒有放在心上。她哥哥麥克羅夫特十三歲 了,對他倆的遊戲遠比她在行。遊戲沒有名字,不過她暗地裡稱之為『惹火 所有大人』。 「哈林頓夫人花很多時間跟她家廚師在一起。她罩衫後面沾了麵粉,代表她 在午餐前跟他碰面,那時他會烘焙麵包。」夏洛特說,麥克羅夫特點點頭。 他在書包裡裝了一小疊書,從父親圖書室拿來的,父親禁止她到裡面。父親 一向會鎖上房門,但麥克羅夫特有辦法進去。他保證她再大一點就教她開 鎖,她很期待。 她說完以後,他拿出一本書給她。 是講蝴蝶的。媽咪翻給她看過了。她把夏洛特抱在腿上,一邊用手撫著頁 面,一邊教她蝴蝶的好多不同品種和學名。 「剛剛那可以給一小時,」他說:「要是你能辨認花園裡至少五種蝴蝶,就 再多半小時。」 * * * 麥克羅夫特是全天下最棒的大哥哥,從不嫌她煩,也不像媽咪和爸爸 (Papa)強迫她聽話。她累了,他會抱起她走。在她問爸爸問題,爸爸卻 說:「等你長大再告訴你」時,麥克羅夫特替她解答。 媽咪認為麥克羅夫特在想辦法把夏洛特變成小一號的、女性版的自己。夜 裡,她也對爸爸這麼說出口。當時夏洛特本該睡著了的。 夏洛特也相當確定如此,她不介意。她長大以後,就喜歡跟他一樣。他聰明 又和藹(至少對她如此。除了親人之外,他對其他人並不太在乎。但不要 緊。)最重要的是:想要什麼,他永遠辦得到。 * * * 小學很無聊,徹底浪費她時間。麥克羅夫特也同意。 她好奇心強,又容易厭煩,所以大部分時間在觀察老師身上有趣的事,他們 擾亂她時,她就把事情大聲說出口。 「你為什麼從書桌裡拿酒出來喝?」老師拿走她的書時,她問。這沒有讓她 拿回書,那在講溼地的原生植物,還有幾張有意思的圖片。不過這倒讓她進 了校長辦公室。 媽咪發出斷了念的哀鳴。爸爸似乎不確定要欣賞她有話直說,或是要氣她惹 了麻煩。她在乎的只有麥克羅夫特的看法。 他知道以後,趁父母不注意,悄悄把一個一磅硬幣塞到她這裡。他跟父母說 晚餐後他要帶她去散步。但飯後,他買通某個傭人,開車帶他倆到城裡買糖 吃。 * * * 她跟其他小孩處不來,因為她遠遠聰明太多,因為他們甚至比獨自躺在草地 上更無趣。至少她自己待著還有時間想有趣的事,回家以後才能問麥克羅夫 特。 可是她不喜歡被排擠。組隊玩耍時,沒有人想要跟她同一隊。 女孩子通常在玩跳房子跟愚蠢的拍手遊戲(太簡單了,沒挑戰)。但有一個 女生——愛蜜莉,跟大部分人比起來還不無聊。她不介意坐在夏洛特旁邊吃 午餐,她教她用毛線玩有趣的遊戲。 她回家以後告訴媽咪,文雅地懇求媽咪,直到媽咪剪了段毛線,替她把兩端 綁在一起為止。 「你知道怎麼玩翻花繩嗎?」週末時她問麥克羅夫特。她伸出手,已經結好 了起手式。 「不知道。做給我看。」他說。她挑動毛線,原封不動繞到他手上去。 「你就這樣弄,用這個形狀。」她對他說完以後又示範。 他莊重地點點頭,仔細注視第二個花樣,是平坦的X型。「最後的目標是什 麼?」 「讓對手打結。」她說。他用手拉扯,拉得不對,但繩結挺住了,出現她沒 看過的樣式(好奇怪,她跟媽媽玩過,繩結只是不停循環,最後回到原先的 模樣,一點也沒變)。 她憑猜測做下一步,結果繩子在她指頭上亂成一團。「你怎麼辦到的?」她 追問道,興奮透了:「跟我說。」 他向她解釋如何解讀毛線走向,如何看穿毛線被拉扯以後會移到哪裡。他耐 心地陪她練習,等她把過程弄得清清楚楚,等她學會怎麼把標準形狀改成碰 了會散開的陷阱,他們才停下來。 之後,他解開線,主動教她打各種繩結,教她怎麼跟隨每條線的走向,這樣 才知道從哪裡拉會解開。 * * * 隔天她得意洋洋的秀給愛蜜莉看,愛蜜莉非但沒有印象深刻,反而把毛線扔 向她的臉,跟她說這樣玩不公平。 * * * 男孩不跟她玩,因為她穿洋裝,漂亮的粉紅色洋裝,媽咪從某個重要場所訂 購的。她不能坐在地上,因為會弄髒褲襪。她不能跟男孩一起挖土(找蟲 子,這很好玩,因為蟲不像人類一樣有大腦,腰部卻有一圈功能差不多的帶 子),因為她的洋裝會沾上泥巴,惹媽咪不高興。 她還是往旁邊地上坐了。然後,她追著貓的腳印走,腳印消失的地方有一隻 死老鼠。 豔陽下,老鼠早就腐爛一大半了,肥白的蛆在屍體上扭動、穿 梭、翻滾。 男孩們扮個鬼臉,彼此起鬨要對方靠近。他們互相推擠,往前走幾步,又逃 回原地。 她記起麥克羅夫特給她看的解剖書,很想看老鼠的頭骨是不是跟書本的圖片 一樣。她從地上撿一根小樹枝,把老鼠頭上的蛆蟲撥掉一些。 男孩們既嫌惡又興高采烈地放聲大叫。其中一個對她說,她「幾乎跟男生一 樣了不起」。 接下來發生的事,又讓她進了校長辦公室。 之後,女孩子不跟她說話(有人叫她『老鼠Sherry』,夏洛特趁大家不注 意,拿剪刀把那人的外套剪了個洞)。不過,她等傭人來接她時,瑞奇在她 身邊坐下,問她戳老鼠是不是真的很噁心,又說真希望自己有在場看到。 這樣子交換還算公平。 * * * 她不想要像女孩子,不想要自己甜美、可愛。 她想要像麥克羅夫特一樣——聰明、強壯、可怕(好吧,他不是很可怕,但 她未來會的)。她想出發冒險,想去非洲和中國,想去書上讀過的所有國 家,還想看從沒有人目睹的東西。 她想解決謎題,想學拳擊,想向每個人證明她能做了不起的事。 * * * 媽咪和爸爸都說,如果有男人想碰她,或想強迫她跟他走,要儘可能尖叫得 越大聲越好,再快點跑掉。 似乎不是很有用。因為她的腿短,大人老是抱起她,把她拋向空中晃來晃 去。她對麥克羅夫特說了,他在做功課,而她在翻閱他的課本——那些書滿 有意思,雖然有時她得要求他解釋給她聽。 那年生日,麥克羅夫特買了本人體解剖學送她,是真正的教科書,而不是媽 咪買來那種無聊的童書。媽咪認為夏洛特更喜歡童書不切實際、著色過度的 插圖。某個週末,她跟麥克羅夫特躺在草地上看那本解剖學,麥克羅夫特把 人體要害一一告訴她,即使是小女孩也能讓人受重傷那種。 麥克羅夫特說她很小,所以打架時不必公平競爭。 不過她打從一開始就不覺得需要公平競爭。 * * * 她愛她爸爸,因為她沒有選擇,可是她不喜歡他。 他故做親切,但高高在上。不管她問什麼,他只是朝她微笑,彷彿她笨得不 能明白。真可笑,因為她看透的比他多——只是她不跟人說,因為他們總是 會生氣。 對他來說,她永遠只是腦袋空空的女孩子。就算她演繹出偷媽咪戒指的是廚 房的小男僕也一樣。她跟爸爸說時,他要她別亂指控。可是當麥克羅夫特也 這麼說了,爸爸便去男僕床下找到失蹤的戒指(她就說東西在那邊的!), 然後回來稱讚麥克羅夫特聰明機警。 「我早知道東西在那裡。」她鬧起脾氣,對麥克羅夫特說道:「我在你知道 以前就知道。」 麥克羅夫特拍拍她的頭髮。「我明白,Sherry。但那是因為我在一小時前才 聽說案情。」 * * * 她知道男性和女性在解剖學上有差別——那些書有講。不過,九歲前,她沒 問過麥克羅夫特跟性有關的事。她同學會吃吃笑,好像是天大的秘密一樣。 性顯然是禁忌話題(她看不出為什麼)。 他把她想知道的告訴她,說動物的繁殖方式各有不同,可是她早就知道了。 她也如此說出口——虧他當初還拿鮟鱇魚跟螳螂求偶儀式拷問過她呢——他 笑起來,伸手抱了抱她。 「不愧是我的Sherry,」他憐愛地說。只有他,有時還有父母,才可以叫她 Sherry。其他人叫的話,她會用尖酸刻薄的觀察報復(父親的上司不再來拜 訪了,因為她挖苦地問他,為什麼要在以為別人沒注意的時候,盯著媽咪的 屁股不放)。 麥克羅夫特給她的九歲生日禮物,是他的舊開鎖工具,附贈使用教學。 現在,他撥過她一綹長捲髮(這件事她只允許他做),告訴她鎖上的房間在 哪裡,媽咪用來收藏小黃書的——麥克羅夫特說那是羅曼史小說,但她知道 他意思。她也知道爸爸辦公室的哪個抽屜找得到色情雜誌。 持有違禁物品很刺激,因為一旦被發現,她就麻煩大了。那些書本身沒什麼 好玩的。 可是開鎖相當有趣。 * * * 然後,麥克羅夫特必須離家上大學。 「Sherry,不要鬧脾氣了。大學跟寄宿學校沒什麼不一樣。」他說,但完全 不同,因為麥克羅夫特不會再有那麼多時間回家探望,代表沒有人教她東西 了,她寂寞時也沒有人作伴了。 「可是你週末不能回家了。你會忘記我。」她的眼睛辣辣的,但她沒有忍, 而是睜大眼睛,含住一汪眼淚。麥克羅夫特馬上露出滿臉歉疚。 「不會的。我保證。」麥克羅夫特說著用手摟住她,讓她貼在他胸口。「我 會寫信給你,也會每天打電話。然後我們可以說說你老師做的蠢事,因為你 不能告訴其他人,他們會責怪你沒禮貌。」 「我討厭講電話。」她抽抽噎噎地回答,然後用他的襯衫揩鼻子,儘可能抹 得越噁心越好。 * * * 她想念他,像想念視力,像想念呼吸(比失去右臂更想,畢竟她有兩隻手 臂,而她用左手筆書幾乎跟右手一樣好)。她寫信給他,他一直有回信,但 完全不同了。她很孤單,她覺得無聊,她討厭這樣。 他有打電話回家,可是她討厭講電話,所以通常只短短講了一會,就把話筒 還給媽咪。 麥克羅夫特不在這裡回答她的問題了。她回家時,他不在這裡,不能坐在她 身邊。他不能把看完的書借給她,也不能帶她進城。他們住得離商店並不太 遠,可是以走路來說又太遠了。況且她不被允許自己走過去,因為那不安 全。 有三週,她哭著入睡。她對誰都隻字不提。 * * * 她不能上伊頓,因為她不可以。她父母想送她去女子學校學習縫紉、禮儀、 舞蹈,學一百萬種她不感興趣的無聊東西。想必是最傑出的女子學校,全英 國最好的,可是她不感興趣。 她不想去那裡。 她不開口說話,直到他們打消念頭為止。 * * * 她不知道她想在寄宿學校得到什麼,大體來說,寄宿學校跟小學一樣無聊, 每個人都有最好的朋友、次好的朋友,她誰也沒有。對她來說,沒人夠有 趣,似乎也沒人想跟她做朋友。 以前有麥克羅夫特,所以她從不在意,因為麥克羅夫特比誰都好。但他現在 不在了,她自己一個,離家好遠。她不想打電話給父母,因為她知道父親會 笑她:「就知道我的寶貝女兒會想我們。」他會用這證明她纖細脆弱,什麼 事都做不成。 她決心不想念父母,這沒有想像的難。 她每星期都去圖書館,像燎原野火般快速吞噬書本的內容。只要有任何主題 引起她興趣,她就一點一滴研究,因為她對體育、對跟別人交朋友不感興 趣。每堂課她都拿高分,卻整天不說一句話,除非有人問她話,她才開口回 答。 她週末也不回家。 * * * 她初次來月經時,學院導師送信給她母親。夏洛特不懂為什麼,她看不出有 理由慶祝。她體內某處忽然容易在最不適當的時機找麻煩,似乎她居然會接 受似的。 她母親寫了封驕傲的賀函,對她說,她現在是女人了,很快會引起男孩子注 意;放假回家時,他們可以去買化妝品和衣服,是不是讓人很興奮呢? 不,她一點也不興奮。 * * * 「你比我記得的高。」麥克羅夫特回家渡寒假時說。他緊緊擁住她,抱得她 雙腳離地,她踹他小腿,他才放她下來。她已經到家兩天了,多半待在自己 房間讀最喜歡的那冊大英百科全書。「我買了禮物給你。」 「哦?什麼禮物?」她警覺地問。父親買了裙子給她(她好多年沒自願穿裙 裝了),母親買了胸罩(可是她的乳房還沒發育到需要穿胸罩)。 麥克羅夫特瞥了父母一眼,「圍巾。」他說道。不過他的眼睛有種洋洋自得 的愉快,像白晝般清楚,她知道他不止帶了圍巾。很好,她想,所以他是她 的最愛。 麥克羅夫特剛剛趕上晚餐時間。她還來不及刺探禮物是什麼,父親就呼喚他 們上桌了。 晚餐桌上母親驕傲地說:「夏洛特最近成為女人了,是不是這樣,親愛 的?」 她用餐叉刺進一片肉,含糊地聳聳肩。「我想是吧。」她不覺得很像女人。 她不想當女人,她只想當自己。 「你喜歡哪個男孩了嗎?有沒有看上眼的?」父親問道。 餐桌那邊,麥克羅夫特充滿興味地揚起眉毛。「是啊,Sherry。你有沒有認 識好男孩啊?」他在嘲弄她。 「沒有。」她說著朝哥哥細細瞇起眼睛,「不過麥克羅夫特不是處子了。」 麥克羅夫特驚愕地瞪大雙眼。父親笑出來,母親轉而關注麥克羅夫特,要求 知道詳情。夏洛特心裡覺得好一點了。 * * * 那晚稍後,在麥克羅夫特成功逃脫父母的怒火和/或好奇心以後,她撬開他 房門的鎖,爬上床。他正把一本書攤在膝上坐著。她用腳趾戳戳他腿,「你 帶了什麼東西給我?」 麥克羅夫特對她皺起眉頭,但是看得出來,他不是真的在生氣。「你都把我 的事跟媽咪說了,我不知道我還想不想把東西給你。」 「騙人。你以我為傲。我應該得到獎品。」她說。喜悅取代了他偽裝出的惱 怒。 「可能吧。」他說著伸手掏袋子,拿出一疊書,看來全都引人入勝極了。他 又拿出一個小報時鐘、一本筆記、一副閃著精光的手銬,再把東西在兩人間 逐一擺好。「你猜我要給你什麼?」 書是在大學圖書館借的,那本哲學書除外——不過是課堂要用的,他不能送 出手。等他用完了,她就拿得到。不必翻閱也知道筆記本是他的,她也知道 筆記還沒寫到最後一頁。 那就是鐘或手銬了——雖然鐘很精緻,不用說,也相當實用,卻並非她自己 不能弄到手的東西,她也可以請父母買給她。 她拿起手銬。「當然是這個。你偷來的對不對?」 他也沒否認。「把我銬上,」他一邊說,一邊伸出雙手,她照做了。幾分鐘 後,他憑口袋裡摸出來的迴紋針重獲自由。她驚奇的眼神讓他大笑起來。 「只要花幾天就能把你教會,你可以留著手銬練習。」 「這比圍巾好多了。」她說,又忠心耿耿補上一句:「可是圍巾也很棒。謝 謝你,麥克羅夫特。」 「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Sherry。」 * * * 她用了兩天學會在雙手受制之下解開手銬。接下來那天,她學會把手併攏, 防止金屬扣環把手腕箍得太緊,再學會把拇指貼向掌心,轉到適當角度,滑 出手銬。 麥克羅夫特給她的獎勵是允許她晚上到他房間看影片,父母認為她年紀太 小,並不適合看。假如他們認為她看過上空的女人或暴力凶殺之後會做惡 夢,他們對她的讀書習慣就瞭解太少了。 假期結束前,她必須快點把握時間看完麥克羅夫特袋裡的書。他似乎不放在 心上,只是出門拜訪舊友。他回家時,她已經把書看完了。所以他坐到她身 邊,跟她說他在大學裡的種種大冒險。 「快保證你會寫信給我。」他離家前夜,她命令道。她拒絕在他真正離家前 交還他的錶。 * * * 她討厭疼痛每個月襲擊下腹。其他女孩三五成群,在走廊為那種事吃吃傻 笑,彷彿青春期是個謎團,而非記載詳盡,完全在意料當中的現象。 可是,對她來說,青春期沒什麼好得意。那只是身體抵抗她的又一種方法, 違反她意願,不可遏抑的在改變。她一度考慮去學體操,要是她控制體重, 把身體逼到極限,月經就不會再來,而胸部也會保持原樣。 可是麥克羅夫特轉眼間就會察覺為什麼。所以她沒有做。 * * * 我最親愛的Sherry: 我答應過了,所以我在寫信給你。媽咪說你跟學校一些女孩處得不好。她打 電話來要我建議你怎樣避免霸凌,我回答我會。所以她問的話,麻煩充分表 現出受教和感激。 如果你真的被霸凌了,切記,年輕女孩向來對體重缺乏自信,還有即使你說 話惡毒可能會惹麻煩,你一樣不會被開除。我的意思是:不可以製造致命毒 物。因為律師要錢,而我不想你浪費掉我要繼承的財產。 此外,不是真有什麼男孩在糾纏你,是吧?你年紀還太小了。 愛你的, 麥克羅夫特.福爾摩斯 親愛的麥克羅夫特: 我跟媽咪說,你提醒我,我有自己的美,不假他求。我還說我不在乎別人怎 麼講我了。她似乎是相信了。 感謝忠告,你的建議出奇有效。還有,女生浴室不適合進行化學實驗,我已 經移到頂樓某間沒人用的教室去了。 至於你要繼承的財產:有一半是我的,我想拿來做什麼就做什麼。沒有男孩 對我感興趣。我太瘦了,雖然我的胸部還在發育,跟年長的女孩還是不能 比。再說,我相信別人認為我嚇著了某些同學。 跟我多說一點大學的事吧。媽媽說她不會讓我跳級提早上大學。你在大學過 得愉快嗎?圖書館怎麼樣?照我讀書的速度,我擔心第三年結束前就沒東西 讀了,假期和實驗用掉的時間也算數。 愛你的, S.夏洛特.福爾摩斯 親愛的麥克羅夫特: 我好無聊。課程沒意思,幾乎所有的同學也很沒意思,那些有意思的說我太 年輕了,不想跟我交朋友。而且課本有一半都在胡扯。我該怎麼辦? 愛你的, 夏洛特 親愛的夏洛特: 隨信附上的新聞報導跟一樁「神祕」竊盜事件有關。你怎麼看? 愛你的, 麥克羅夫特.福爾摩斯 親愛的麥克羅夫特: 這怎麼會神祕?是出納官或秘書(總之是跟賽隊成員勾結的那個)做的。拿 更有意思的來。 不過還是謝謝你的努力。 愛你的, 夏洛特 親愛的夏洛特: 這一則跟謀殺事件有關。我已經破案了,不是很難,你也應該想得出來。 愛你的, 麥克羅夫特.福爾摩斯 親愛的麥克羅夫特: 好多了,謝謝你!這比數學有挑戰性得多。學校教的代數相當基礎,不像伊 頓那樣鉅細靡遺。謀殺是園丁幹的,不過屍體是跟他親近的某人(家族成 員?)移動到那邊去洗清嫌疑的,同時也給園丁不在場證明(他可能去酒吧 了)。 愛你的, 夏洛特 親愛的夏洛特: 正確。不過你忽略了,那個兄弟又在屍體上製造新傷痕,一方面試驗,一方 面要讓那人看似死於外傷,而非毒殺。你每做一份作業,收費不應該低於十 磅。別忘了犯幾個錯,看起來才像真的。 生日快樂,恭喜你滿十二歲。再一年你就是青少年了,媽咪肯定樂壞了。 愛你的, 麥克羅夫特.福爾摩斯 * * * 她向來長得高挑瘦削。父母一致認為她最美的地方在頭髮(不過她自己認為 她最了不起的地方在不必撬開手銬就能脫身,而她知道,麥克羅夫特認為她 最大的優點是一直願意跟從他)。 可是快速成長期突然而來,她終於必須穿上胸罩(舍監是這麼說的,彷彿那 是向完整女性更近一步的獎賞)。大致說來,她只是很不喜歡。她並非討厭 胸罩本身,雖然穿胸罩不舒服又煩死人了——她討厭其他女孩現在看待她的 眼光。 之前,那些女孩排擠她,因為她刻薄狠毒(她不以為自己狠毒,但可以明白 她們為什麼有這種想法)。現在,她們排擠她,因為她長得難看——她身材 太高、她太削瘦、她的眼珠顏色太淺,胸部也太平坦了。 * * * 十三歲那年,她第一次喜歡上別人。戴斯蒙.華萊士大她兩歲,不過只高一 級。他英俊、聰明(不如她聰明,但仍然優於平均),而且很友善。她滿懷 迷茫的渴望,想要著他,完全沒有道理。 放學以後她會坐到他旁邊去,他摸出香煙時,她假裝印象深刻。雖然三年前 她早已跟麥克羅夫特抽過煙了,當時她對煙味很好奇。他一對她微笑,她的 心就高高飛揚,而只要一天沒見到他,她就垮了。這種經歷可以說是相當… … 怪異。她不確定她喜歡情緒繫在別人身上,繫得如此緊密。 她不是不明白。她知道,他忍受是因為認為這一來就能跟她發生性關係,而 且他喜歡被人注意。她花很多時間注意他,恐怕比他應得的多。假如她有更 好的事可以做,也不會這麼在意他的。她顯然是沒有。 感謝老天,這場迷戀在他想把手伸進她褲子裡的那刻結束了。 好吧,說得更精確點,這場迷戀在她說希望他最好不要,他卻還想把手伸進 她褲子裡的那一刻結束了。之後她不小心撞到他的眼睛。用拳頭。她又在他 肋骨上絆倒了好幾次。她真是太笨手笨腳了。 他沒有對任何人提起發生的事,因為他不願意承認被女生揍扁了。她也沒跟 人提,顯然因為這證明她缺乏判斷力,非常丟臉。 不管怎麼樣,麥克羅夫特仍然發現了。 * * * 在Carl Powers這件案子上,警方就是不聽她的。 「也許你不該再侮辱他們了。」麥克羅夫特建議道。他看見她最近這封信, 才寫一半(她等他到家時一直在寫——已經在工作的他休了幾天假,回家探 望)。「我肯定總探長不喜歡你說他的婚姻問題導致他對案情視而不見。」 「首先這是實話。」她說,「再來,上次我的確努力保持和善,他們卻說我 這個女孩子想幫忙真是很甜很貼心,又說他們不能只憑臆測行動,事情由大 人來處理就可以了。」 「那你必定努力不夠。別忘記,別人不像你聰明,你得每分每秒都帶領讀 者,引導他們走向結論才算數。就算結論很明顯,明顯到有眼無珠才看不 見,也是一樣。還有不要再自稱蘇菲了。你用男人的名字,他們會比較尊敬 你。」 她皺起眉頭瞪他,不過這是真的。她在信後署名夏洛克.H,然後仔細研究 自己的筆跡。她平常的字跡夠凌亂,不像班上那些女同學工整清秀的老套, 她們還會在字母i上面加點愚蠢的裝飾。 「這樣好一點了嗎?」她把信遞給麥克羅夫特之後問道。 麥克羅夫特要她重寫兩次,直到認可她的信不再可能嚴重冒犯這個案子的相 關人員為止。他又教她秘訣,怎樣措詞夠謙遜,不會太明顯,卻足以讓別人 先入為主,對她有好感。 這件案子要改名已經太遲了,警方早接到她半打信件,落款都是蘇菲.H。 不過她再跟他們接觸時,就署名夏洛克。他們從沒這麼有智慧過。 * * * 她不愚蠢。她知道青春期是什麼。她知道荷爾蒙對她的情感狀態(正在)有 影響。可是傷害不會因而減弱,她也不會恨得比較少。這只令她更清楚身體 正以徹底不可接受的方式操弄她。 她過於消瘦、高挑、扁平。母親認為她該多吃東西,該跟好男孩約會。父親 認為她要穿好一點。她一直穿著大了一到兩號的校服。自有記憶以來,她就 激烈地痛恨裙裝。只要狀況允許,她一向穿褲子。 她恨自己的外貌。她猜她的臉還算漂亮,可是她恨其他一切,卻不明白為什 麼。 感覺上一切都出了差錯,她卻不知道怎麼修正。 * * * 我親愛的夏洛克: 為警方提供諮詢?恭喜。我前天在報上讀到你的假名。學校怎麼樣? 愛你的, 麥克羅夫特 親愛的麥克羅夫特: 學校很乏味。課程乏味,課外活動也乏味。女同學惡劣透頂,男同學幼稚又 不成熟。媽媽老是買洋裝給我,我一直不願意穿。不過呢,我已經開始跟警 方通信(當然是用郵政信箱),真是太棒了。 為什麼你從沒說過我們的遊戲可以這麼有趣? 愛你的, 夏洛克.福爾摩斯 PS:我可以跟你要一張舊駕照嗎? 親愛的夏洛克: 隨信附上一張已過期的駕照。我假定你確實知道切開時最好別用廚刀吧?用 美工刀比較精準。你跟媽咪說你沒看上任何男孩,但我十分相信你有了誰就 會告訴我。 愛你的, 麥克羅夫特 親愛的麥克羅夫特: 男孩不喜歡可以徒手打倒他們的女孩,也不喜歡能在十呎外把刀準確扔向目 標的。再說,我的身材比大部分男孩高。我現在還沒停止長高,我也比較聰 明。 愛你的, 夏洛特 親愛的夏洛特: 當面演繹別人的私生活並不禮貌。你不回答我問題,因為你覺得難為情:你 感興趣的人不太可能也對你感興趣。你拿藉口搪塞我,因為你寧可不要想為 什麼,你也不想改變自己來吸引異性注意(做得好。要是你改變自己,我會 失望透頂的)。 你看! 愛你的, 麥克羅夫特 PS:媽咪告訴我她最近每週多給你一點錢,讓你去買化妝品跟衣服。拜託跟 我說你沒在訂購實驗用的危險化學藥品。 親愛的麥克羅夫特: 我還沒跟媽媽說你偏愛跟男人在一起。如果你不說,我也不會說的。 愛你的, 夏洛特 PS:不必擔心,我先買了化學書。我知道我在幹嘛。 * * * 她十六歲那年,校長打扮成女人的照片傳遍整個學校,他頭戴假髮,身穿洋 裝,在跟另一個男人接吻。就此而言,之後想當然耳的大騷動似乎是過分 了。家長公開要求他辭職,他也立刻從命。學生聚在走廊嗤嗤的笑,用這件 事編造出無數的玩笑。 她母親提議讓她離校,因為這種學校不可能對她親愛的小女兒有好處。夏洛 特考慮了片刻,因為這藉口的確不錯。 可是她快要上大學了,除了待在這裡,目前她寧可哪都不去。 * * * 異裝癖排上了她的研究清單,幾個月後她才找到時間著手,可是才開始讀, 她就目眩神迷。 這世界上有證言,診斷、程序。有個案研究,有小說,有整個地下文化。她 想都沒想過。她津津有味地讀遍一切,比平常還求知若渴。在消化基礎知識 之後,她沒有把事情拋到一邊,而是擴大範圍,連補充資料都看了。 這不像化學有趣,不過是目前她在非科學類中最感興趣的。當她再也找不到 新資料可讀時,她才知道自己學了多少。 如果你生為女性,你會怎麼辦?你會想這種事嗎?她在給麥克羅夫特的信裡 說。如今他們每年只互通幾次信了。這是為了案子,或多或少吧。 我不知道。我從來沒想過。你那前任校長屍骨已寒了嗎? 我只是在做個案研究。我還沒排除他可能在明年或後年前自殺,只是那太沒 意思了。她在回信中說。她沒有說更多。 她以前不知道別人是不想這種事的。 什麼,從來不想嗎?這樣才正常嗎? * * * 她想這件事的時間長得過了份,遠超過自覺應該的。簡直像忍不住用舌頭頂 鬆脫的牙齒。 書上有證詞,有些人想改變性別,變性已經算比較好的了。他們的自殺率簡 直高得驚人。想成為女人的男人大家知道很多,可是也有想成為男人的女人 ——只是比較難發現,因為治療頗為有效。 治療手術相當昂貴,但在合理範圍內。想想去年她在實驗上花了多少錢吧。 女人成為男人之後,看起來基本上沒有差別,跟正常男人一樣。 個體年輕的話,荷爾蒙比較有用,不過胚胎剛長成時通常是女性,在雄性激 素產生前會繼續像女性。施打睪固酮對身體有很多永久性影響,使用雌激素 的效果遠遠沒有那麼好。 她在ICD-9裡找到了,代碼302.85:青少年或成人性別認同障礙。DSM-III-R 裡也有性別認同障礙。 她沒有對任何人提起她的研究。 * * * 她全心全意投入工作。大多在做研究,也有幾個案子,她哥哥交給她的。只 要有意思,他就會讓她知道。他現在非常擅於發掘案件,最曲折,疑點最深 重那種。工作之餘,她鍛鍊自己。 她學武術,學開鎖,學扒竊,學偽造簽名。她寫了封信給麥克羅夫特作為結 訓成果,完全用他的筆跡,署名『麥克羅夫特.福爾摩斯』。他的反應相當 穩重克制,可是只要想像他讀信時臉上想必有的表情,她就愉快極了。 她想到時才吃東西。而且她偶爾才會注意到,用餐時,她總是一個人。 * * * 麥克羅夫特有時在信中稱她夏洛克。只有他知道夏洛克跟夏洛特是同一個 人,二而為一。他做得像私房笑話一樣,提醒她,他倆共享這個小秘密。 她喜歡這樣。感覺多美妙,彷彿在隆冬穿上一襲溫暖的長大衣。她喜歡警察 對她的稱呼——有時候是H先生,知道她還在念中學的人,則稱她小伙子。 聽著,孩子,沒有其他證據,我們不能搜索妻子的公寓。某個警察寫道。如 果你靠自己找到東西,交給我們,看看我們能做什麼。 可以的話,她情願當夏洛克。 * * * 「媽咪認為你是女同志。」麥克羅夫特對她說道。當時她十七歲,還沒有交 過正式男友,甚至也沒有初吻。他跟她記憶中不一樣,現在他更老、更矮 (這不是實情,實情是她長高了。她穿上鞋有六呎高了)。他在搜索她的行 李箱,已經發現了箱底第一個夾層,提及夏洛克的剪報都藏在那個夾層裡。 「你知道我不是。」她說。她也在翻他的箱子。他在政府的『小職位』可遠 不像他要她相信的那麼小。「媽咪認為你在跟秘書約會。」 「哦,我是嗎?」 她看看他。「不是。你的秘書是女人。」 「我跟女人約會。」 「在你跟那些女人的兄弟上床時就不會了。所以你沒有約秘書。」她說道。 他吃了一驚,她因而咧嘴笑了。這很明顯。像他洗髮精的品牌,麥克羅夫特 才不會用這麼好的。也不是他偏好的香味。 「你應該多笑一點,Sherry。」麥克羅夫特沒有繼續說自己,卻轉而論斷 道。她皺起眉頭,不再笑了。「你究竟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不快樂的?你應該 享受青春,一旦成年,什麼事都會更複雜。」 * * * 她不知道她為什麼不快樂。她只是……只是不喜歡自己,不喜歡身體,不喜 歡身體的樣子。她的身體還算美,以女性化的方式,而且很勻稱,具備超卓 的肌肉記憶——可以搏鬥,可以拉小提琴,可以拉弓射箭。 可是。 可是她望著鏡子,心裡卻想:我不想成為這個人。 她不明白為什麼,而這才是令她最苦惱的。 * * * 她大學上了牛津,是重新開始的好機會。 她立志要表現得不一樣,要強迫自己交朋友。她會想要朋友的,真的。只是 交朋友非常費力,維持關係也很無趣。 她跟一個薩里郡(Surrey)來的女孩合住套房。女孩名叫珊曼莎 (Samantha),大家叫她Sam。那片刻,夏洛特湧出一陣迅速的,始料未及 的嫉妒,但很快淡去了。Sam滿頭金髮,身材嬌小,罩杯遠比腦容量大。除 了兩人同樣主修化學以外,夏洛特簡直完全是她的對照組。 這一次,她努力去做了。 她現在更擅於料中別人預期她說什麼,想要她說什麼。所以她露出微笑,握 握Sam的手,談了一會她的家庭。她聽著Sam說她三個姊妹,說化妝品,說派 對,說她多期待在大學玩得愉快。 夏洛特只對大學圖書館有期待,她也期待能來到某個沒人知道她的地方。 * * * 夜半落單時,身為男人比身為女人安全,她對自己說道。而且,這種需求非 常明確:她必須到外面親眼去看——觀察土壤,看看校園裡跟城郊、跟市場 附近有什麼不一樣。或者坐在一角掩人耳目,看她能從某人的步伐、鞋履、 外衣演繹什麼。 所以她才會做,她告訴自己。 她把頭髮剪短了,因為會打結,而她維持髮型一成不變已經太久了(確實也 是,因為她懶得做什麼,只是在頭髮過長時隨便修剪髮尾),久到她渴望改 變。 套好緊身上衣,外罩襯衫,再穿上大衣,打好圍巾,讓圍巾垂在胸口,她看 起來就夠中性了。只要她不開口說話,就可以冒充男人。 她以夏洛克的身分外出做實驗。她的心隨之砰砰地跳,彷彿她在做某件既危 險又奇妙無比的事。她喜歡世界在身為夏洛克時改變了。她喜歡自己的外 表:陽剛,高大,冷酷,像是不管別人說什麼,她都不會受傷。 她告訴自己,這只不過是易容偽裝成功之後理所當然的喜悅罷了。 * * * 她養成習慣抽煙,因為她喜歡煙讓她的嗓音沙啞低沈。 * * * 她母親不贊同她的新髮型。夏洛特不是很在乎。她喜歡那凸顯她突出的頰 骨,襯得她的臉孔有稜有角,而非柔和圓潤。 「夏洛特,甜心。」夏洛特寒假回到家,母親把兩手用力握在一起,哀嘆著 說。「你為什麼把你漂亮的頭髮都剪掉了?」 「怎麼啦?難道你不喜歡嗎?」她故做純真地問,不過母親抿了抿嘴角,掃 一眼丈夫,又把嘴唇閉得緊緊的,足以令她讀出答案了。她母親討厭她的髮 型,而且母親認為這代表他們身為父母失職了。 「你的樣子不得體。」母親說道,彷彿隨時都會哭出聲音來似的。 母親買了長禮服給她,因為整個家族都要前來共進聖誕晚餐,她不想因獨生 女而蒙羞。夏洛特同意穿禮服,雖然只要想一想,她體內的什麼就彷彿被箝 住了,不快樂地侷促著。要是其他時間她能任意穿她想穿的,就可以。畢竟 她還有幾週才會回大學。 * * * 麥克羅夫特穿著西裝。他站在母親那一邊。 「叛徒。」她說。她盯著西裝映在窗上的倒影,那件西裝剪裁得當,依身材 訂製, 他的樣子非常帥氣。 夏洛克穿上西裝一定很俐落,她想。西裝會強調他有一雙長腿,但鬆到足以 隱藏臀部多餘的脂肪。要是他穿上運動內衣(她有幾件)跟男用汗衫,大衣 就足以遮掩胸部了。 他一定鋒芒畢露。她好想像那樣。 但是她不可能解釋她為什麼擁有男人穿的西裝,所以她不能。正是如此,她 不能擁有的東西很多——因為她不想讓別人知道,所以她不可以。 「說真的,Sherry,」麥克羅夫特用手梳過她頭髮說道。她的頭髮還打捲, 不過已經不是原來的樣子了。現在這個髮型無疑屬於男性。還有,好吧,她 承認後腦不平均,剪壞了,側邊長短不一。「你一定要這樣嗎?」 「不必你來告訴我做什麼。」她說著對他扮鬼臉。 「過來,你都剪錯了。」最後,他說道,領她到房間旁的浴室,「要是你終 究要不得體,那不如剪得好看一點。」 他拿出剪刀替她修剪側邊和腦後,手勢很溫柔。完成以後,他把她的腦袋按 進洗臉盆,一邊沖洗碎髮,一邊替她按摩頭皮。「你得做個樣子, Sherry,」他說:「我知道這是在做實驗,可是你要低調一點。你惹媽咪不 高興了。你也知道對她的健康多不好。」 「我喜歡我的頭髮短短的。」她說。她拍掉耳邊的頭髮,又抖一抖襯衫。 「這樣不夠女性化。」 這正是重點,不過她沒有說出口。在她哥哥身邊,連思考得太大聲都不是好 主意。「這樣比較不會礙我的事。清洗也比較容易。」 麥克羅夫特嘆了口氣,彷彿多年來忍辱負重似的,又遞給她毛巾。「只要你 聖誕節晚餐穿禮服,我想媽咪就會以為扯平了。大家都喜歡看你打扮。」 可是她不喜歡看自己打扮。她使力把頭髮擦乾,再用手梳攏。跟以前比真是 好多了,以前她得用髮梳逐一分開清洗後打結的長髮。「我一定要打扮 嗎?」 「很不幸,我親愛的Sherry,你要。不過假如你整晚都忍耐,沒有惹麻煩, 大家都離開以後,你就可以到我房間來。」 這個條件很誘人。 「可以。」她說:「但不表示我會喜歡。」 * * * 晚餐差不多如她預料一樣糟糕。她討厭裙裝。她顯得纖細,虛弱,還有一點 病懨懨的(因為她媽媽堅持她化的妝)。她否決了高跟鞋,不過她的鞋輕薄 高雅(薄到在草地上踩就會弄髒,多浪費啊)。 幾個阿姨惋惜她把頭髮剪短了,表姊妹年紀還小,在她腳邊繞來繞去。大家 都稱讚她很漂亮。她知道她該喜歡這樣,讚美應該令她暖洋洋的,可是她每 次聽見,心裡都會浮起一股深沈的不愉快。 她不在乎外表美不美,她在乎的是表現得聰明。 可是,每當她張開嘴想說些尖刻的話,她就記起麥克羅夫特跟她的承諾。 就這次,她向自己保證。就這一次,以後我再也不會允許自己這樣示眾了。 如果麥克羅夫特再有什麼問題,他可以滾去操他自己。 她在餐室掛的長鏡裡瞥見自己的倒影,她厭惡無比,懷著某種兇猛的恨意, 激烈得令她也吃了一驚。她的樣子全盤皆錯——她生硬笨拙,不自在也不快 樂。我不想當那個女人,她心裡想,可是沒讓想法滲透到舉止裡。 她往臉上掛出一個有禮的微笑,咬緊舌尖。 * * * 「已經把洋裝換下來啦?」她撬開他房門的鎖時,麥克羅夫特含著牙刷問 道。他已經換上睡衣,牙也快刷完了。她也穿著睡衣。 「真的很可怕。」她沈痛地說,「洋裝太緊了,大家一直盯著我看。我討厭 被盯著看。我又不是動物園的奇珍異獸。」 麥克羅夫特含著牙刷又嗯了一聲,才把泡沫吐進洗臉盆。「如果你常穿洋 裝,他們就會少看一點了。你觀察到最有意思的事是什麼?」 她往他床正中央一躺,滾進毛毯,再拉出枕頭墊在腦後。「愛德華叔叔打算 離開第二任妻子,因為他的情婦懷孕了。不過小孩可能不是他的。這部份他 當然是不知道。」 麥克羅夫特爬上床,把她往旁邊推。「不要佔領我的床。你為什麼非躺成這 樣不可?」 她把冷冰冰的腳貼上他大腿,他驚叫起來,她竊笑著。「那你又看出什 麼?」 「克萊絲——就是穿粉色洋裝,老是跟在兩個姐姐後面的小孩?那個大姐在 店裡偷東西時利用她轉移別人的注意。」 他們交換推理心得。她看出一些他沒觀察到的,他也是,只是他還能料到別 人之後會怎麼做,她不像他那麼擅長。通常她是不做預測的,麥克羅夫特提 出預測時卻輕鬆自如。她已經察覺了,他說對的機會明顯地比說錯的機會 多。 他們曾經親密到他會跟她說他的生活,說他朋友,說他當天怎麼過,還有他 自己。他們不再如此親密了。她懷念那段時光。 「你要做什麼?」兩人都闔上眼睛準備入睡以後,她輕柔的問。「我是說對 自己的打算。」 「有一天我要接管全世界。」他用同樣柔和的聲音說道:「我會負責所有決 定,凡事沒有我影響不到的。我會控制一切。你又要做什麼?你想要什 麼?」 這個問題嚇壞了她,她退縮了。「我還不知道。」她說。她認為自己可能在 說謊。 * * * 有些東西她很想要,一直想要,卻以為不可能辦到。你不能改變已經發生的 事。再說,或者她錯了,或者她僅僅只是不相信女人跟男人真正平等,問題 在這裡。或者她是自尊心低落,因為在學習社會化的關鍵年齡時她沒有朋 友,導致她認為身為男孩足以改善處境。 事情完全沒有道理。性只是身體,身體不過是心智的管道,她超乎於身體的 需求。所以她又為什麼想要改變它? 就算她真的想成為男性好了,又怎麼樣?她總不能真的改變染色體,只能強 迫身體去假裝男子氣概。 那樣做既昂貴又不方便,其實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因為即使身為女人,她也 確定她能另闢蹊徑,在最不受干擾之下做她想做的。那樣做甚至不會有多少 差別,因為又不是說試著改變身體的影響就有那麼大。 而且她母親真的會非常、非常傷心。 家族其他人也會。麥克羅夫特可能除外,或許他早就知道了。 那樣做代表文書作業,隨之是轉換時期的尷尬,她得對每個人解釋:沒有 錯,她的本名曾經叫蘇菲,也對,這是說她從前是女的(連想一想都會受 傷)。耗費時間做這種事怎麼可能值得呢? 她甚至可能不真的是。她顯而易見偏好男人(並非她從沒考慮女人,但她就 不是一樣感興趣)。她大可當個正常的異性戀,為什麼她會想當個同志,當 個怪胎? 每個人都會知道。她會出醜。她可能會立刻後悔。假如她這麼不確定,就不 該對身體做不可挽回的事。最說得過去,最合理的作法是:什麼都不要做。 無疑是最佳選擇。主動為難自己一點都沒道理。 可是為什麼她還是好想要? * * * 她思考她的未來,未來卻是一片恐怖、駭人的空白。她不知道五年後她想成 為什麼人。她不知道她想住在哪裡,想認識誰,又想做什麼。她只知道她不 願像現在,無論現在有的是什麼。 她對自己說,一切會改變。她告訴自己,她會改變。有一天,她會望著鏡子 裡的自己,映在另一個人眼睛裡的自己,而在心裡想:沒有錯,這是我。我 就是這個樣子。 她看不出這會成真,不管再努力也不可能。 * * * 最後,他終於放棄了跟自己爭辯。 (TBC)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69.234.114.35 ※ 編輯: twomey 來自: 169.234.114.35 (06/21 07:47) ※ 編輯: twomey 來自: 169.234.114.35 (06/21 07:48)
toshisuna:我的天啊超好看的,停不下來QQQQQQQQQQQ 06/21 11: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