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skerade(面具舞會)系列
禮物 之二
文/Calliope 譯/小潮
二、Treize
他的存在構成了一幅令人印象深刻的美麗圖畫,沒有人可以否認這一
點。
聯合的人竟然可以盲目到過去五年間都不曾發現過他的存在,實在讓
我驚訝──Peacecraft唯一倖存的苗裔,即使在現在這個青澀溫潤的年
紀,也可以輕易吸引任何人的視線。這結果只證實了我對聯合那些所謂
『智囊團』能力不足的疑慮並非空穴來風。
微風吹亂了他的頭髮,讓幾縷零落的髮絲懶洋洋地拍打著他的臉,然
後再落回遮住那雙天藍色眼睛的柔軟瀏海中。光線更是將他襯得相得益
彰,金色的陽光溫暖了他的臉頰,讓他的頭髮更加閃耀。無疑這是一幅相
當吸引人的圖畫──很顯然的聯合的密探可以錯失這樣顯目的一個人,觀
察力實在有待加強。
但除了到此欣賞美麗的畫面外,我來到這裡還有其他理由。一個更加
重大緊迫的理由。我只希望,我沒有誤判了這個時間點。
「你還喜歡夜晚的空氣嗎?」
他抬頭看著我,當他發現是我時,眼裡立刻泛起一股溫暖的柔光。這
讓我感到不安。只因為一些微薄的理由,他就這樣付出了他的好感。「很
喜歡,謝謝。」
這也讓我回想起自己來這裡的目的時,覺得自己更加卑劣。
莊園看起來十分具有田園風味。我已經很久沒有來到這裡了,雖然在
我小時候,它曾經是我最喜歡的地方。只有在這裡,你可以直接俯視底下
山谷間的溪澗;它並不佔據全莊園最高處的地利,只正好高到讓你頭髮的
末端捕捉到微風的吹拂,讓你覺得你好像站在世界的頂端。
「這是個很美的傍晚,讓莊園看起來比平時更美了些。」
「我不相信它有哪時候是不美麗的,這是個很宜人的地方。」
「這也是我的一貫意見。很高興你也同意。」我知道這樣的閒談無益
於我計畫的進展。我想,或許他也知道這一點。我在他身旁坐下,但不知
道該如何開始才好。
「你的親戚們還好嗎?」
「老樣子。至於什麼是老樣子,隨你自由想像。」
「這樣是好還是壞呢?」
「這個嘛──」我忍住差點脫口而出的『你也知道就是那樣』。因為
他並不知道。這樣的對話即使不會讓他回想起過去,也會深深地傷害他。
我希望他並沒有注意到我的停頓。「零星一兩個親戚在一起是很好
的,但當他們全部都聚在一起時,那就有點累人了。你認為親戚這個單字
的集合名詞應該是什麼呢?談判?刻薄?還是女巫集會?」
「我相信,那叫家庭。」
我聽得見他聲音裡的疏離,於是我繼續滔滔不絕地講下去,好阻止他
胡思亂想。「不管怎樣,他們都只有一種表現型態。我的舅舅Dermail和我
的爺爺會一起討論政治,話題再延伸到我表叔Catalonia那邊去,這場辯論
將會從蒸魚上桌開始一直持續到甜點…」
那些話其實一點也不重要,我甚至可以不假思索,就讓它們從我舌尖
流逸出來。他也只花了一半心思聽著,另一半被困在自己內心的思緒中。
但這種不需花費頭腦的談話給了我足夠時間來預演我的計畫,我手中的盒
子似乎一分沈似一分。我已經全盤都考慮過了,我知道這是最好的方法,
但它依然讓我感到沈痛。
「…讓我的舅舅笑得前俯後仰直到沒有人還記得要處罰她。」
他微笑了起來,讓我的罪惡感更加發酵。他還如此天真、如此年輕、
如此容易就被外物左右。他一定很好奇我在這裡做什麼,但他不會懷疑我
的企圖。不會知道我將引誘他、利用我所能想到的各種方法來操控他的情
緒,一切都打著為了他著想的名義。這樣的虛偽幾乎讓我想嘔吐。
「不過,這似乎讓你的心情變得很好,」他說道。
我壓抑著自己聲音裡的情緒。「我會心情很好,是因為我終於離開了
他們的葡萄酒、高級香菸和說教大會,逃到這裡來和你在一起。」
「我不是有意要害你離開──」
連這麼不可能的事他都想負起責任?
「別傻了,我高興有這藉口都來不及。」我停頓了一會兒。我知道自
己只是在延遲必然會發生的事,但我還是希望這段時間能拖得越長越好。
「我很抱歉因為他們來了,就把你流放到主屋外面去。」
「沒關係的,我知道這樣不安全。而且,我也喜歡自己一個人。」
「有關係,這不符合待客之道,我也知道這一點。所以我向你道
歉。」
我們讓沈默蔓延。天氣開始慢慢涼了起來,但我還是無法開口說我要
說的話。
「Treize…」
「嗯?」
「我、我不是刺探你的隱私,但是──你這次為什麼要讓我跟你一起
來呢?之前你來莊園這裡舉辦宴會時,我都是留在小鎮上的。」
他逼迫我必須動手。他總是讓我面對我不想面對的事情。而他的眼神
卻清澈得像個孩童。
「我不會說這僅僅是因為你的陪伴讓我感到愉快,因為這樣太羞辱你
了。不過這的確是我的動機之一沒錯。」我容許自己最後一次說笑來討他
歡心。該是時候了。
「事實上,我有禮物要送給你。」我輕鬆地說道,小心地不要讓他感
覺到這禮物的重要性。我將那個緞面的矩形方盒遞給他。他瞅著我,眼神
裡帶著和童年時一模一樣的好奇心。
「給我?但是今天是你生日──」
我揮了揮手。「比起收到禮物,我比較喜歡送禮物。」
「但是──但是你已經對我過度大方了──」
他什麼時候才會知道,我的動機和大方其實沒什麼關係,只是自己想
嬌慣他的小小夢想呢?
「別大驚小怪了,Milliard,打開吧。」
我很快將盒子遞給他,將手勢放得很輕,即使我心裡其實無比沈重。
領導者必備的那種隨和的親切像是一張面具,每次戴上,我都更加熟悉
它。只是我沒想到,連贈送一個禮物時,我都需要戴上它。
他有些緊張地打開銀色盒釦,好像他預期裡面會跳出個叫人不愉快的
惡作劇產品一般。以他的個性看來,這種想法也不無可能。
他慢慢地打開深色盒子,這過程中,我審慎地觀察著他,想要探測他
半掩的眼眸下藏匿的心意。我以前從來不相信我的Milliard竟然能夠將他
的情緒藏起來,因為那樁美麗的大眼睛裡常常已經洩漏了千言萬語,而他
更是逃不出我的視線。然而這幾年來的生活把他教得很好,在現在這一
刻,我便不知道該怎麼閱讀他。
他拿起那柄古典的左輪手槍,優雅的手指描繪著它上面錯綜複雜的窗
紋,輕撫著閃爍的珍珠母握柄。這是一柄貴族才配擁有的武器。
「它好美…」他輕聲說道,像是對自己說,而不是說給我聽的。我幾
乎可以感覺到他的心念電轉,正因為我此舉的各種可能性心中翻攪。
「我知道。」我回答道,但也知道我現在所說的話大概無法進入他的
腦袋裡。「我一看到它,就想到你。那花紋讓我想起第一次遇見你時,你
身上那件可笑制服上面的刺繡──你還記得嗎?」
他疏離地笑著,依然小心翼翼地檢視著這把武器。「我記得。」
「這是我父親的收藏,」我繼續說道,不只是為了補充資訊,也是為
了填補沈默的空白。「他有其他更強大,或是更貴重的武器,但是這把…
它擁有力量,但也擁有美麗。這是我把它交給你的原因。」但這不是唯一
的理由。
「Treize,我不能接受這個禮物。」他把左輪手槍放回它的盒子裡。
即使我內心有一部份為此欣喜,我知道我不能現在放手。
「別推辭了,Milliard。」我輕鬆地說道。「我父親的槍多到連我都
不知道該拿它們怎麼辦才好。我想給你一個有紀念價值的禮物。金錢根本
不是問題。」
「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當然不是這個意思。我也不會傻到認為你是這樣想的。如果金錢會
是你拒絕一把槍的理由,你就不是Milliard Peacecraft了。這是最困難的
一部份。來吧,Milliard,下一步棋是你要走的…
「我只是…我不能佩帶槍。Peacecraft家族裡的成員沒有一個會佩
槍。」他停頓了一下,好像提到他的家人依然帶給他傷痛。我只是沈默。
這一步路,我必須讓他自己走。
「我的家人…我們學習擊劍,因為那是紳士的運動,可以良好地鍛鍊
身體和感官。但我們不學習決鬥,因為那不是我們的處世方式。我們…我
們絕不戰鬥。我們絕不配戴武器。我的…我的父親從來沒有配戴過一把
槍……」
「但是如果他曾經有槍,他現在還會死嗎?」我仔細地讓我的聲音保
持平靜溫和,但我還是看到他咬了咬下唇,一絲痛苦閃過他半掩的明亮眼
眸裡,即使他刻意低下頭,把自己的情緒藏在瀏海的保護中。「我很抱
歉。我只是…不希望看到你再受傷──像他們一樣,最後被屠殺死去。」
這是廉價的招數。但它卻是無比誠懇的──我不希望他身上再發生任
何事,尤其是當我可以阻止的時候。在我們第一次見面時,我無法阻止多
年後他的世界在他眼前崩毀,無法阻止他所有親愛的人、事都在他面前被
毀滅,伴隨著這些毀滅,也毀了一大部分的自己。他太過天真、太過信
任、太過『和平』了,無法生存在這個戰亂的世界,我沒辦法事事保護
他。原諒我,Milliard,但我只是因為想救你,才逼你走下這一步。
「聽我說,我不會逼你接下這個禮物。」我繼續說道,強迫自己直直
看著他,即使身體裡的每個細胞都告訴我,我是在逼他走下錯誤的一條
路。「但是…如果你想要替他們報仇,避免同樣的殺戮一次又一次的發生
──」
他扣上了盒蓋。我不知道在他心裡發生了什麼變化,才讓他做下這一
個小小的動作;我不知道我或許毀滅了什麼,或許破壞了什麼。但我必須
如此。我必須保護他,即使這是代價。
我必須如此。
「那麼我必定得接受它了,」Milliard輕聲說道。「謝謝你的禮物,
Treize。」
「不客氣,」我低聲說道,抬頭望著他。他站起身來,纖細的影子籠
罩著我。他伸出手幫我站起來,我接受了他的好意,站起身來,拍拍褲子
上的草葉。
他試圖微笑,但看起來很勉強。「謝謝你。」
原諒我,我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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