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俯看著如同河水般川流不息的街道。即使在這麼高的地方,
它看起來依舊是如此熱鬧的街道。無意地,我感到自己向前傾
倒,感到自己朝那些忙碌的行人和車流墜落,像是讓重力拉下
,又像是讓生命裡糾結的情感淹沒。這種往下沉淪的感覺總在
我飛翔的時候出現。
我仰望著天空,好奇著那些我應該瞧見的橫槓究竟在哪裡。那
些橫槓總是讓我能抗拒著被拉向陸地。它不在那裡,是的,它
不在那裡好久了。它應該再存在的,就像某些東西應該再存在
一樣,像被我收藏在身體裡的黑色羽翼。
那對羽翼,他們永遠不會了解的。它們讓我飛翔,讓我優雅的
落下。它們在夜晚伸展和創造著魔法的幻象,或者是超自然的
力量,又或者是任何事讓人們在陸地上抬起頭仰望著我的到來
。這對羽翼讓我輕柔的在風中飛翔,緩慢的滑行,優雅的回到
陸地。
那橫槓從未讓我墜落,它總是堅強且牢固的讓我高高在上。布
魯斯告訴我,我必需學習做許多我被教導著該做的事;不久前
,他也提醒我,我必需成長為一名優秀的年輕男子。他說我應
該為我將成為的人而感到驕傲。
他一點都不明白。那對羽翼並不是真正在飛翔。他認為它是;
他說每件隱藏在我身體裡的東西都能讓我昂揚在天空,飛向未
來。當我再靠近一點底下那些混亂的交通,我知道他一點都不
明白。什麼是在落下後再次將自己拋向天際,知道自己永遠不
會墜落,知道自己即使在落下後總能握緊一根橫槓、甚至一雙
手臂??知道自己完全沉迷於空氣裡。什麼是墜落,就是這樣??
我被教導的抗拒墜落,不管自你背後展開的黑色羽翼是多麼的
美麗。
我望著底下的街道,深深拖引著我。它總是如此,有時是甜美
的嗓音,有時是嘲弄的嗓音,它總是如此吸引我而我卻無法抗
拒它。當我四歲到幾個月前,我曾抗拒過它。而如今,我只想
跳躍。躍出,飛翔,真正的飛翔。然後,抓住那橫槓。於是,
我跳下。
然而,橫槓卻不在那……。
「你去哪了??」
我並沒有回答。布魯斯聽起來並沒有生氣或什麼,僅僅只是好
奇。他並沒有任何理由會讓我使他心煩意亂-我並沒有門禁。
該死,我幾乎18歲。
「只是出去走走。」
布魯斯看了看我;他總是坐在他的書桌前處理著那些像座小山
高的文件。
「我發現你的呼叫器放在洞穴裡。」
我對自己嘆口氣。我不用望著他就能知道那些出現在他臉上責
問的表情,我早就熟記了。
「我忘了,對不起。但這並不表示我不會看見那些訊息,如何
……。」
「那不是重點,狄克。是的,如果市長需要我們,你會看見那
些訊息。但那並不是我們唯一被需要的時候。我要求你……。」
「帶著呼叫器。我知道、我知道。對不起!!我不會再忘記帶它
了。」我走向前同時伸出手;布魯斯用另一種明顯的表情望著
我,像是試著判斷我是認真的或是什麼。然後,他將那個愚蠢
的呼叫器交給我並不再多說什麼。我在皮帶上夾好它,好讓他
能知道我確實收好了,接著,我離開了這個房間。一回到我的
臥房,我脫下牛件褲換上運動長褲,將鞋子踢得老遠,開始思
考著該死的我現在要做些什麼。
已經很晚了,但我卻不覺得累。我習慣了在凌晨兩點前仍清醒
著,接著再昏睡至隔天下午。這是我一直以來的生活,直到布
魯斯發現,在他計劃將我送進大學前,我必須先要有一張合法
的高中文憑。我為這件事和他爭吵了數小時…數天。我的父母
親自教導我哥哥和我,以及所有馬戲團裡的孩子。也許他們不
被教育團體所承認,但他們是那麼聰明和關心,而且,我真的
學到許多東西。我朝著布魯斯大吼大叫,而他告訴我,我只是
在浪費時間,因為他已經準備好了所有手緒將我送進學校。顯
然的,他只是覺得讓我取得文憑是他的責任。這不是第一次他
做任何關於我的生活的決定而不先通知我,而我不斷的告訴自
己,我絕不會讓這種事再發生。
我站在房間的中央凝視的牆。有時,它們會啟發我,花一或數
小時引爆一些有趣想法的火花。有時,我只是單純的凝視著牆
數小時,想想我有什麼事可做。什麼事可以填滿我的時間、我
的注意力。當失敗時,我則會到樓下的健身房。但今晚不一樣
,我不想到那,那充滿了只有億萬富翁才買得起的健身器材的
房間。我從未告訴他,那兒有部份器材已經不見了。
無論如何,這不會改變什麼,因為孤獨的飛翔並不是重點。那
並不是真正的飛翔。你必須有某個人在空中陪著你,在第二根
搖擺的橫槓上,或著將你拋向空中,或著當你落下時緊抓住不
放。無論什麼時候,蝙蝠俠與羅賓在空中滑翔時,我從未感覺
得有另一個人在我身旁。從未感覺到當你伸出手去時,會有另
一個人緊緊的抓住你。我們總是肩並肩地,孤獨的飛翔。如果
你稱這為飛翔的話。
我倒向我的床,盯著天花板。腦海裡仍是一片空白。我真的覺
得好無聊。我可以看些書、聽些音樂、上網或者只是盯著我的
牆,但這些並不能給我任何剌激。我恨死了這種感覺。我覺得
好……什麼,我甚至沒辦法形容我的感覺。沒用??究竟有什麼
事是我可以做的??
在馬戲團裡,我從未有如此的問題。即使我們只剩一位觀眾了
都不重要,因為飛翔本身就是如此的美好。我可以飛翔著,即
使那裡並沒有任何人在欣賞。那是我天性中的一部份,我曾如
此的告訴我哥哥。他有時也會想做些不同的事,但他從沒真正
知道那是什麼,而我,則從沒想做其他的事除了當一隻鳥。
我在床上滾了滾並攏緊毛毯,忽視我的鞋子,讓燈亮著,沒有
刷牙和所有上床前成人們吩咐著小孩該做的事通通忽略。我很
舒服而且溫暖,所以我閉上眼睛並且試著重溫飛翔的感覺,就
這樣,我可以安眠。
我渡過了個沒有太多麻煩的週未。我有著讓我很苦惱的作業,
這讓我有理由能坐在書桌前,盯著窗外好幾個小時而不會有任
何人來打擾。窗外的景緻從來沒有改變。過去,我很少看見同
樣的事物,即使馬戲團循著相同的路線,造訪相同的城鎮,那
些景緻從來沒有相同過。
星期天晚上我終於明白為什麼我總是這麼低落。第一個原因是
Haley將在下個月再次造訪高登市。第二個原因則是,我還沒
想出該怎麼處理及不那麼失控的面對它。即使不去想這件事,
它依舊困擾著我。我將書本扔進我的背包裡,仍舊懷疑明天早
上我能表現的像這星球上的其餘高中男孩。有時,我喜歡當個
正常人;有時,我則是恨透了這樣。
現在,這不是我的問題了。我下樓去找布魯斯,我發現他正在
玩著那見鬼的填寫遊戲。他朝我笑了笑並招手要我過去。他總
是試著要給我些幫助-我從未讓他相信,其實我一點也不喜歡
填字遊戲。我走近他的書桌,一瞬間我感到自己像個八歲大的
男孩。我注視著桌面,懷疑著我原本想要說什麼,要如何訴說
。我究竟下樓來做什麼??
「狄克??」我聽見布魯斯放下他的鉛筆,並將椅子往後挪了挪。
「怎麼了??」
在我能有條理的說話之前,我已經放聲哭泣。布魯斯立即離開
他的座椅繞了過來;我發現自己在他強而有力的臂彎裡,在他
的胸前哭泣。他並沒有說些什麼,只是緊緊的抱著我。我感覺
就像回到過去,當我的父親擁抱著我,當他伸出他的手,緊緊
的抓住我,當我正飛翔於空中。
「這是不是因為馬戲團將在下個月來高登市??」當我不再掉眼
淚時,我聽見布魯斯溫柔的問著我。
我點點頭,仍不能確定我想說些什麼。當他們抵達時,我不知
道自己是希望遠離他們,還是希望花上三天的時間和他們泡在
一起。我不知道什麼是我想要的,但是我確信,我真的需要些
什麼。這些真的讓我很痛苦而我討厭它們。
布魯斯仍是安靜的等待,直到我輕輕的推開些他才放手。我走
至壁爐旁的椅子那坐下。我試著讓自己舒服些,直到仍是失敗
了才求助於他。
「我不知道……。」
「我了解,狄克。我知道這有多難面對。」布魯斯蹲在椅子前。
我望向他,臉上寫滿了"為何"、"為什麼"以及所有我不曾詢問
他有關他父母的死的問題。
布魯斯看向別處然後告訴我。
「每年,當我參觀他們被謀殺的劇場。我會在那裡留下兩朵玫
瑰,……來回憶他們。有時,當我必須走過那個巷子時,我發
現我做不到……我無法經過那裡,無法忍受看見他們死亡的地
方。但有時我必須這麼做。這總是讓我痛苦不堪,永遠像在地
獄裡般的痛苦。」
我明白,此刻他也正像我般痛苦,不可思議的是,這個理由讓
我覺得好過些。並不是他被傷害了,而是,我並不一是唯一一
個這樣的人。
「你是如何……你怎麼可以再回到那裡??」
他嘆口氣,像是正思索著答案,好似他從未問過他自己這個問
題,又或者問過千萬次卻始終找不到答案。
「因為我必須這麼做。因為除此之外,就像是已經遺忘他們一
樣。當無法遺忘時……當他們的忌日來臨而我又必須通過那條
小巷時,我會告訴我自己那只是另一個巷子。於是,每件事、
每個人都會離開,而他們的靈魂將不會停留在那裡等待著我。」
「那有用嗎??」
「並不見得有效。但是,我發現那是因為我珍藏著他們的靈魂
在我的身體裡,永遠永遠的。那個巷子……並不是真的那麼重
要。經過那個巷子並不會使他們搔擾我……他們永遠出沒在我
的身旁。」他幾乎笑了起來。他的聲音聽起來並不如他所言般
的被鬼魂困擾。這像是,他有幾分高興那些幽靈縈繞在他身旁。
「這聽起來像是個好理由,讓你將自己鎖在臥室裡好幾年,並
且躲在自己的床下。」
「我確實這麼想過。總是有某些東西在拉我的背。」他笑著回答。
「阿法。」在知道這位老先生有多麼的堅強頑固後,我如此猜
想著。
他微笑的點點頭。
「有時,有時我知道有多少事是我應該做的,多少事是我想做
的。我有太多事要做,而我卻只是鎖在我的房間裡,躲在我的
毛毯底下。」
「狄克,如果你想去參觀那個馬戲團,讓我知道。如果你願意
,我會陪你去。如果你不想,那也可以,不要強迫你自己……
。」布魯斯看了我一眼後說道。
「我想我會的,在他們到達前,我可能會改變我的想法上百次
。我…我會讓你知道的。」他點點頭,然後站了起來。
「我了解。」那一瞬間,他只是站著俯看著我,而我覺得自己
又像個小男孩,捲縮在椅子上。
「如果你還想談論這些事,我一直都在這兒。」
「我知道。謝謝。」我很樂意的發現自己覺得好過些了。
「不客氣。現在,你為什麼不回到床上??我會叫阿法送些熱巧
克力奶給你,幫助睡眠。」
我笑了起來。我從來不曾告訴過布魯斯有關我睡前準備的熱巧
克力奶,但顯然的,阿法告訴他了。或者,只是布魯斯單純的
注意到當我搬進來後,他們開始訂購了夠多的熱巧克力調味乳
。這感覺不錯,他注意到了。當我離開書房前,我停了下來並
且轉過身;布魯斯又坐回他書桌後,他好奇的抬頭看了看我。
我靜了一會兒,然後結結巴巴的道聲晚安。
「晚安,狄克。」他笑了起來。
我轉回身上樓爬上床,試著不去想我的夢會變成怎麼樣,等我
喝完熱巧克力奶後,我會躺下去發現它。
小蛋 2002.08.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