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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裁決之時
(1)
那日午後,託魯得到藥師的允許,下床活動筋骨。
父親也前來探視,村裡的女人們跟在他身後進來。
「身體如何?」
戴斯問道。
託魯對於父親竟然讓女人們進來,而微微吃驚著。
「沒事了。」
託魯看著自己痊癒的傷處,心情複雜的回道。
傷痕已經完全消失。
「是嗎…那麼,該準備一下了。」
「準備?」
「本打算等到你滿十七歲再說的…」
「什麼?」
「行成人之禮。」
「成人之禮?…現在?」
託魯一副『不會吧』的表情看著父親。
「不行!」
羅傑庫塔斯不會承認自己的。
「第一,守護神現在不在人界吧?」
再怎麼說也不可能會承認自己的敵人。
但,父親無視於自己的發言。
周圍的女人,領會族長的眼神後,捉住託魯的手。
「首先,要好好整理儀容,用聖水清洗全身。因為要和守護神見面,得盛
裝赴會才行。」
雖然託魯試著甩脫她們,但女人們不為所動。
「等一下,這樣不行!」
面對必死抵抗的兒子,戴斯說道。
「你不是很有自信的嗎?」
那是前幾天,在早餐時對父親說過的話,回想起來好像是一瞬間的事。
「現在不行,絕對不可能的!」
不懂父親的用意為何,自己見到守護神後要怎麼辦呢?
結果,早已決定了。
羅傑庫塔斯不會承認託魯的。
不僅如此,更糟的是,神族會因此得知自己的存在。
「你怕失敗時,得被放逐或是自絕嗎?」
「那種事我才不怕!」
要自殺也好,被放逐也好。
最害怕、最擔心的事,恐怕自己以命相抵都不夠。
要是神知道託魯的存在,歐禘族的下場會怎麼樣呢?
身為神的戰士,明明知道託魯是魔王轉生的,卻偷偷養育著他。
這不就等於謀反嗎?
被知道的話,不只神之戰士的身份被貶低,也許會滅了全族也說不定。
這是託魯目前最害怕、最擔心的事。
(2)
「什麼?你是為了逃才來的呀?」
看見衝進房的孫子,祖父苦笑的說道。
總是有著不符年紀的冷靜的託魯,現在卻露出不同於平常的表情。
他穿著儀式用,白色為主、紅色鑲邊的衣服,這是戴斯和祖父在成人之儀
所穿的衣服。
雖然因為年代久遠,顏色褪了不少,但還是可以明確知道,那是燒盡一切
邪惡的太陽與炎之色。
額頭上塗有除魔的紋飾,脖子上的首飾是鹿骨做的,從以前就傳說著鹿是
神的化身,手腳上的腕輪當成裝飾,比起那時的父親更有架勢。
從儀態上看來,託魯的確沒什麼好挑的。
但是,他臉上盡是困擾和不願。
「長老的話,就可以命令儀式停止!」
「現在族長是你父親,不是我喔!」
「長老!」
現在託魯顧不得祖父的身子,急切的叫道。
「這種事是沒有意義的,羅傑庫塔斯一定不會承認我。」
「不管守護神的決定如何,你都非行成人之禮不可,歷代的族長,可沒聽
說過有逃避成人之禮的卑怯者。」
「問題不在這裡!」
「託魯!」
祖父沉著的說道。
「儀式結束後,我會打造出屬於你的劍。」
託魯瞪大雙眼,祖父語調沒變的又道。
「這是我最後的工作。」
不管怎麼說,那都是不可能的事。
無法自己起身的祖父,應該更不能做煉劍的粗活才是。
即使如此,祖父的態度還是那麼的理所當然。
「不可能的…那種事……」
託魯搖頭著。
但,祖父眼底有著不可動搖的堅持。
雖然身有重病,但是意志力之強一點都沒變。
那是,被神遴選出來,歐禘族優秀鍛造師的自信。
這就是,那個戴斯的父親。
族長家中從未有鍛造師出生,只有祖父例外。
「這是我最後的工作。」
「如果您這麼做的話,就會操勞而死的。」
「你這是什麼話!我鑄成劍之前絕不會死的!」
「長老!」
「…我明白,這一天終會來臨,在我生命的最後,能打出你的劍,是我的
夢想。」
託魯何嘗不是這麼想,擁有屬於自己的劍是他長久以來的願望,但是祖父
現在應該無法負荷那麼艱辛的工作才對!
「……說不定神不會承認我。」
「就算那樣。」
「……說不定我會被放逐。」
「就算那樣。」
「…………」
「我是為了你,才打造這把劍的,不管你是什麼,只因為如此,我才活到
現在。」
託魯震撼的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他垂著眼。
胸口好痛……
(我沒有那種價值!)
不值得為父親、祖父、大家所重視,自己沒有那種價值。
但,對於知曉託魯一切,又說出這些話的父親和祖父,
要怎麼說他們才肯聽呢!
* * *
「找到你了,託魯!」
聽到呼喚聲,託魯回身望去。
「璦琳!」
飛奔進祖父房內,璦琳叫道。
「不回去的話,大家都會嘲笑你唷!」
鼓勵的微笑,是託魯所熟悉的璦琳,臉上已經找不到之前的膽怯了。
璦琳自顧自的牽著託魯的手回家,就像硬拉著不想回家的弟弟似的。
託魯無可奈何的跟著璦琳回去,現在說什麼璦琳都不會放手的。
祖父默默的目送孫子離去。
走出去,外頭是習以為常的景象。
眼睛所見的,是近處的田園,及不遠處的馬廄和養雞場。
不知從那裡傳來小孩的哭聲,大概是上個月剛出生的嬰兒罷。
還有,小孩子玩耍的吵嚷,他們在玩著投擲的遊戲,將類似圓盤、以細木
頭做成的飛輪投出,看誰投的最好。
那是,為了即將到來的月祭而做的練習。
祭日當天,會將飛輪點上火,比賽那個人擲的最好。
從很久以前,人們一直相信,月光擁有特殊的力量,要是天真善良的小孩
投出著火的飛輪,就能消解村中的災難、維持村落的和平,這算是除魔之咒的
一種。
託魯和璦琳小時候也都玩過這個遊戲。
『請別讓壞東西靠近我們!』
邊擲邊許著願。
但是,那個所謂的『壞東西』,從以前就待在著個村中了。
從未想過自己就是所謂的『壞東西』。
託魯心情好複雜。
自己發生變化了,但是這個村子還是一如往昔。
不管是村莊、還是村民。
「璦琳!」
託魯叫道。
「怎麼啦?」
「你不是很怕我嗎?」
聽到此話,璦琳停下腳步,連帶託魯也停止前進。
但是,牽著託魯的手反而握得更緊。
她回過身說道。
「嗯,是怕啊!」
又道。
「害怕你會改變、害怕你注意到自身的祕密,所以討厭什麼都不能做的自
己,我很想守護你,結果卻不行,變動已經無法停止,我卻什麼也不能做。」
「璦琳也知道我的事?」
「嗯,除了小小孩外,村裡的每一個人都知道。」
「只有我不知道嗎?」
「要瞞過你可真不輕鬆。」
「但是,要是我能早些知道的話……」
要是能早點知道的話,自己就不會想當族長了。
要是能早點知道的話,為了不拖累歐禘族,自己就會早早離去,而不會加
重村民的罪了。
璦琳仰視著託魯。
「不讓你知道,是村中大人的決定,因為能夠守護你的方法只有這個,如
果被你得知,你一定會離開村子的。」
璦琳一針見血的說道。
「那樣,我們就無法守護你了。」
「守護什麼的,我沒有這種價值!」
「不要隨便說出那種自暴自棄的話,真不像你。」
短暫的沉默後,託魯說道。
「想守護人的,是我。」
所以,才想當上族長。
所以,才想變得跟父親一樣。
所以,才為了能夠得到神的承認,而努力至今。
「第一,你們要怎麼守護我呢?」
歐禘族的強是眾所周知,但要是對手是神族或冥界之輩的話,是不可能贏的。
不管歐禘族再怎麼強,身為人類畢竟和敵人們差上一大截。
他的聲音微微哽咽。
對於力量,託魯一向都很有自信的。
但是,這種自信,卻被兩個人給瓦解了。
其中一個是女人,另一個就是看起來比自己纖弱的少年。
自己簡直就是絲毫無法抵抗而差點被殺。
連在歐禘族中,算是數一數二的託魯都這樣無力,其他的男人就更不用說
了。
璦琳輕輕笑道。
「事情並不是你所想的那樣,你一點都不清楚,我們要守護你的意義。」
帶著非常非常溫柔的目光說道。
「從前,我是害怕著你沒錯,但是現在不同,不到最後絕不輕言放棄,當
我看到族長時,就知道了。」
知道什麼?
但是璦琳沒有再說下去,僅是牽著託魯的手默默走著。
現在的璦琳看起來非常纖細柔弱。
小的時候,她個頭還比託魯高呢!但現在反而託魯比她高出許多。
雖然如此,但心一如往昔。
沒有改變,大家都沒變。
昨夜還害怕著自己的痊癒能力,今天卻見怪不怪。
族長決定讓託魯行成人之禮時,村裡沒有一個人反對,強行拖著自己去更
衣淨身。
「璦琳。」
託魯再次喚道。
「祖父說,他要鑄劍。」
璦琳回望著託魯。
「他說要為了身為冥界之人的我,打造出神之劍。」
「太好了!這樣一來,你就有屬於自己的劍了,這是一件非常有名譽的事
喔!」
(不對,這不是真心話!)
託魯想著,但是,他沒有對璦琳說。
"我要盡力打造你的劍!"
祖父的聲音,猶在耳邊。
託魯的祖父是歐禘族的鍛造師,也可以說是這世上現在最好的鍛造師。
能造出<神之劍>的人。
削弱自己的命,而為神鍛造出的劍,無論那一把都難分高下。
村民各有不同的長處,但是,鍛造師是最特別的。
由於與羅傑庫塔斯的約定,村中一定只會有一個優秀的鍛造師出生。
神之戰士的戰鬥部落中,一定會有這樣的孩子出生,那就是神與人之間,
有所連繫的證明。
鍛造出神之劍的人,不僅對部落、還有對神族而言,都是非常寶貴的存在。
能成為鍛造師的小孩,在出生時,手中會握有鐵塊。
但是,族長的孩子是鍛造師,這還是第一次發生這種事。
託魯的祖父是族長、也是優秀的鍛造師,一邊領導著全族、一邊打造出為
數眾多的劍。
但是,那樣卻使力量消耗太快,所以很早就將族長之位傳給兒子。
沒有人可以代替鍛造師,只能有一人,這是和神的約定。
不可思議的是,這數十年來,都沒有能當鍛造師的小孩出生,因此,祖父
後繼無人。
託魯認為是因為羅傑庫塔斯神不在人界的關係。
因為守護神沈眠、不在人界的關係,所以和神的契約無法成立也說不定。
別說祖父能否鍛劍,現在他連起身都辦不到,那就是以魂造劍的代價。
「歐禘族的男子,都能擁有屬於自己的劍,但,我想自己是不可能的。」
託魯這一輩的年輕人,即使已經成年,無法擁有自己的劍也說不定,半數
的人都死心了。
雖然無法擁有屬於自己的劍,是一件很掃興的事,但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因為長老病倒、而後繼無人的緣故。
大家都在期盼下一個鍛造師的出生。
「那是我的夢想,我想要長老所打出的劍,但是,不是現在。」
不想讓孱弱的長老做那麼辛苦的工作。
再加上,自己並沒有擁有神之劍的權利,還有很多其他適當的人選不是嗎?
但,璦琳笑意更濃了。
「託魯,這是身為神之鍛造師的長老,最後的工作,就像戰士們期望在戰
場上有個華麗的結束,道理是一樣的,你就當作最後的孝行,高興的接受吧!」
因為母親不在,璦琳扮演著託魯的姐姐和母親的角色,對託魯而言,算是
很特別的人,這樣的璦琳又道。
「不管你是什麼人,那把劍是屬於你的,如果拒絕的話,對長老不是太失
禮了嗎?」
(3)
神殿是位在深山中。
除了在邊界看守的男人,其他男子全部走在託魯身後,之中也包括戴斯。
結果看也知道。
走在羊腸小徑的男子們,邊踏著路上新長出的野草前進。
平時的聖地,除了要進奉供品,其他時候誰也不能隨意進入。
如果是先前的託魯,由於不能離開村中,所以此時此刻一定會非常興奮的
走著。
但是,現在的他,卻緊繃著臉。
有種裁決的時候即將到來的預感。
四周籠罩在薄霧之中。
雖然危險,但也沒有到無法前進的地步。
因為歐禘族的男人,雖然這樣或多或少會對速度有所影響,還是能夠靠著
周圍的感覺而前進。
這霧是為了防止邪惡侵入的障壁。
終於,在霧的對面,看到了白色的神殿。
託魯睜大了眼,因為自己除了村中的建築物外,沒見過這麼漂亮的宮殿。
(那就是,羅傑庫塔斯的神殿嗎?)
眾神在人界都擁有各自的神殿,為的是能夠使人們知其存在與擁有的力量。
在都城生活的王族也是一樣要侍奉他們的守護神。
但是,這神殿卻感覺不到生氣。
因為平時的神殿內只有<番人>而已,而<番人>的任務,就是將要成為
神之戰士一族族長的人,帶到神的面前去。
要成為族長的人,在神殿中呼喚神,守護神就會應聲而現,如果祂在其額
頭上給予祝福的印記,契約就算成立。
託魯十分緊張。
他會如此緊張,這還是第一次。
從神殿深處,出現了一個人。
身穿白色僧衣、臉上戴了銀質的面具。
這就是<番人>?
「歡迎你們,神之戰士們。」
<番人>嚴謹的聲音響起。
但是,聽在託魯耳中,卻有種不祥的預感。
(這儀式會失敗的───)
然後,會變成歐禘族與神為敵的局面。
裁決之時,就快要來臨了───
冷不防的,託魯被強烈的推了一下,推他的人,正是身為族長的戴斯。
從這裡開始,不一個人走不行。
不容許逃走的狀況。
託魯握緊了拳頭。
到了這個地步,已經沒有逃避的辦法了。
「我知道了。」
託魯自言自語的說道。
「我去見神。」
託魯狠狠瞪著在眼前的<番人>。
這樣意味著,即使知道自己會輸,但還是非得上戰場不可。
之後,託魯向前踏出了一步。
~第二回完~
後記:
呼呼呼…告一段落了(←說謊),在暑假人也變得懶散…本來一星期翻完
的進度,變得遙遙無期…這回的大部分還是沒放假時翻的呢!唉~第三回更遙遙
無期.....
下星期要去美國流浪~又有段時間無法上網了,翻譯也會停下來…
對不起,蜻蜓要暫別一下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