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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伊德 (Sa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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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他,像在春末的清晨看見一棵生長在溪旁
的水杉,纖長柔韌,悅目動人。
入秋的第二個月圓日,我們一行四人早晨從夏宮出發,經過
一段坡度和緩的丘陵,策馬進入了一片極其廣闊稠密的森林
。這樣一座森林,若無人帶路,恐怕無人能夠穿越。我們成
一列奔行在林中的小道上,依序是王儲帕理安、我、納蘭以
及夏宮的總管沙恩。
我真不知帕理安是怎麼認路的,因為我根本看不出前方有路
。那些此時已呈金黃或緋紅的高聳林木,彷彿是在他面前讓
開,讓我們通行,然後又在沙恩身後合攏。我幾次回頭,都
無法確切看清來時路徑。這,像是一種預示,我日後每次想
起,總忍不住嘆息。
當騎了兩三個鐘頭,終於穿過森林,勒馬停步時,我聽到身
後的納蘭發出一聲讚嘆。
在層層林木的中央,是一片十分開闊、微微攏起的草原,頂
端,座落著一棟攀爬著長春藤的雙層白石屋,陽光下,雪白
的石壁十分燦爛耀眼。石屋前方有個花園,種滿扶蔬的花草
,部分仍開著繽紛的花朵。
我們策馬緩行過草坡繞到屋後方的馬廄,還沒下馬,就聽到
一聲歡呼。
馬廄裡旋風般捲出一個人影,朝最前方的帕理安撲去。帕理
安一躍下馬迎上前。一襲白衫的人影整個跳到帕理安身上,
帕理安抱住他轉了兩三個大圈圈,一串清脆的笑聲隨著旋轉
揮灑開來,蕩漾在暖暖的空氣中。
帕理安停步,只見背對著我們的人雙手捧住他的臉,上下左
右不停印上一連串有力的吻。帕理安大笑,溫和地回吻他雙
頰,然後拍拍他的背,說:「下來,給你介紹王宮裡來的客
人。」
他明顯愣了一下,然後鬆開鉤在帕理安身後的雙腳,滑下地
,站好,轉身。
那是我今生所曾見過,最清澈乾淨的一雙眼睛,以及世間難
以找到詞語形容的一張臉。我聽見身後的納蘭緩緩深吸了一
口氣,連納蘭都感到震撼,那真是非同小可。
這麼多年來,我一直以為,天底下不會再有任何男子,包括
女子,能美過納蘭。但眼前這人——我一時之間竟找不到形
容人的詞語來形容他。當你春天步入森林看見枝頭綻放的一
片新綠,夏天航行於大海仰望碧藍的晴空,或在冬天一夜醒
來發現世界變得純淨雪白時,你心頭的悸動,或感激讚嘆,
大概就是我那時的感覺。
他站在那裡,真實無比——一襲白衫,挽著袖,墨綠長褲,
赤腳,栗黑的長髮鬆鬆束在腦後,有幾絲垂落額前,臉龐上
興奮的紅暈未退,頰上頷邊沾抹著幾撇煤灰——但我卻有一
種流光閃爍,抓不住的感覺。
面對大自然絕美的風景時,人總希望時間就此凝住,那一剎
那能永遠駐足。唉,真是愚人的癡心妄想。
隔著十來步的距離,他望著我們,臉上神情寧靜,但我在那
雙深邃如子夜,閃著燦爛星光的眼眸中,看見一抹掩不住的
沈重。
我下馬往前走了兩步,納蘭跟隨在後。
帕理安拉著他的手要上前,他卻不動。帕理安只好笑笑說:
「這是雅瑞安。」
我和納蘭彎身行禮,「殿下。」
帕理安對他說:「薩伊德伯爵是過去父王手下的第一大將,
我軍的統帥,如今王宮中的首席軍事顧問及劍術指導大師;
另一位是納蘭男爵,是伯爵大人的貼身侍衛。」
「伯爵大人,納蘭先生,一路辛苦。」他微微頷首,審慎有
禮。當他雙眼從我移到納蘭時,明顯張大,凝視更深。
空氣停滯了一兩秒,隨即被一個聲音打破:「殿下,您忘了
老沙恩啦。」
審慎凝思的神情瞬間消失,換成一個大大的、即使鐵石心腸
見了也會融化的笑容。他快步走到我左後方,給了沙恩一個
熱烈的擁抱,親了他左右臉頰各兩下還不夠,最後還給他鼻
尖來一個響吻。
那位向來不苟言笑的夏宮大總管,咯咯咯笑得像個小女孩一
樣。
在他經過我身旁時,我突然看清楚,沿他左頰邊從耳際拉到
近下巴的那道痕跡,不是什麼煤灰,是銳利武器劃過留下的
疤痕。我的胸口一陣莫名緊縮,彷彿被割裂的是我的心。也
許,是在那一刻,我的心越過了忠誠的界線,跨向一個未知
的、會導致它碎裂的地方。
雅瑞安,我的「王子」,我的「公主」,此後一生我捨命毀
譽保護到底的人。
我曾懊悔答應了諾頓這趟任務,又感激上蒼讓我踏上這條苦
澀的不歸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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