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帕理安 (Parian)
**************
長久以來所預期的那個時刻，終於迫近了。
我們都已成年，若古時先知預言為真，我族命運將就此改寫
。
雙生子，
一人統治，一人定亂，
在光明與黑暗交會的時刻，
毀滅或希望，斷續存亡，
垂懸於他們手上。
母親在世時，我曾跟她爭論這預言不是應驗在我們身上。雖
然我跟雅瑞安是雙生子——兩個長相十分不同的雙生子——
但雅瑞安是「她」，不是「他」，定亂的重擔，怎麼也落不
到公主頭上啊。
母親在開口之前，翻了另一則預言給我看。
星辰之女啊，
我族的希望，
七星的光芒在汝身上綻放，
先人的榮光，
將在最黑暗的時刻，
自汝身上流傳。
「母親，艾爾達尼亞人世世代代都有星辰之女，您自己就是
其中一位，雅瑞安也是，但她不必就是詩中所言之人。何況
，這兩則預言相差了將近三百年，我覺得它們之間的關連性
微乎其微。天曉得那些先知是不是成天灌飽了老酒，隨口說
夢話，安慰一下自己也順便安慰一下身邊那些愁雲慘霧的族
人。」
「雅瑞安是千年來第一個帶著七星印記誕生的星辰之女。」
母親平靜地說。
「好吧，就算她是，但那些印記早已徹底被毀了，她九死一
生逃過大劫，你們難道不能就此放過她嗎？」我忿忿說道。
「對她的命運，還有誰能比我更心疼？」母親哀傷地看著我
。
我一下洩盡了氣，低聲說：「那麼，為何不由她來統治，我
來定亂？」
母親嘆了口氣，將我拉進懷裡，說：「統治豈比定亂容易？
何況，千年來，統治者都是國王，你是長子，統治的擔子本
該由你來承擔。至於定亂，主神豈不已經賜給她超乎我們所
能想像的機緣、本事與能力了嗎？」
「可是她是公主，我們不是預言中的雙子。」我還在掙扎，
但究竟是在為我自己還是為她，我也說不上來。
「是嗎？」母親起身牽著我走到窗邊。
屋後草原上，雅瑞安正在跟柴克練劍。
可憐的柴克，以他的高大威猛，三倍於我們的年齡經驗，卻
經常被雅瑞安逼得窘況畢露。也許，是因為雅瑞安師承與我
迥異的東方劍法，還有她總調皮不按規矩好好打，才會讓柴
克左支右絀，在怕失手傷到她的情況下狼狽萬分。
「你看她像你在宮裡見到的那些貴族小姐嗎？」母親問。
我看著柴克狼狽地連續往後跳三步閃開她，不禁失笑，說：
「不像，當然不像。」
母親嘆口氣，不再多說。
雅瑞安的不像公主，在我們長到十七歲那年，已成定論。
父母親從她一出生就決定將她當王子撫養，在她被綁架失蹤
的那八年裡，她仍是被當成男孩子撫養——對這點我真覺不
可思議；等她歸來，情況繼續。這樣的養育方式當然對她有
重大影響，讓她在行為舉止、態度與思考上，幾乎與男子無
異。但真正讓她不像女人的，是她始終沒有長成女人該有的
凹凸有緻的身材。
雅瑞安的身材比例絕佳，一雙長腿不知會羨死宮中多少美女
，可惜她的平胸窄臀太像男孩了。如果她能稍有一點起伏的
曲線，父親大概就會承認她是女兒，趕快給她找個好丈夫，
不要去定什麼亂。
真是天不從人願！宮中標準美女該有柔弱蒼白，在她身上一
絲也聞不到。常曬太陽的她有健康漂亮的膚色；雖然她肩膀
沒我寬，體格沒我壯，但她長得幾乎跟我一樣高，那些每天
例行的騎馬與武藝鍛練，讓她那纖長柔韌身軀上的每一條肌
肉，都百分之百結實有力。
我有時候會忍不住很諷刺地想，我族傳說中的那位至高創造
者，祂在創造我們時，精雕細琢好雅瑞安的形體後，不知是
哪條神經出了岔，還是靈機一動決定來個創新之舉，在最後
一刻將雅瑞安造成了女人。事情如果只是這樣那也就算了，
祂還玩不夠，竟將七星的印記擺在她身上。
那七星猶如一彎新月，排列在她的背中央。我看到的是當年
母親畫下來的圖形，那真正顯現在她背上的記號，已經被綁
架者毀了。當她歸來，母親看到她的背時當場昏倒；事後哀
痛欲絕的母親再三叮囑她絕不可將背示人，因此，她身上始
終纏著繃帶。除了母親，以及當年救她、帶她周遊四方，後
來送她回來的智慧女，沒有人知道那繃帶下的情況有多可怕
。
我不想知道，因為單是另兩處可見的疤痕就足以讓我吃不消
了。那道在她臉頰邊幾近一個手掌長的傷痕，顯然是要切斷
她頸項卻不知怎地失了準頭而留下來的。另一道在她的背脊
上，很長，左上端被繃帶遮住，斜切而下直沒入右腰際，我
單是看上一眼都痛徹心肺。
她被綁架那年我們將近五歲。我無法想像怎麼會有人能向一
個小小的孩子下這種毒手，尤其那孩子是任誰見了都想捧在
手心裡寵的雅瑞安。
當然，能做出這種事的，只有那上天下地要搜索她出來的世
仇。
這糾纏了近千年的恩怨，將在今世解決。我族或者就此滅亡
，或者得以存續，雙生子將一肩負起重擔。
父親認為時候到了，他決定召喚歸來後一直隱居在拉思葭蘭
的雅瑞安入宮，開始定亂。
雅瑞安的存在在王宮中始終是個秘密，除了極少數人，沒有
人知道王室有第二個孩子，沒有人知道我有個雙生妹妹——
也許我該說弟弟，雖然我不願意。
召喚雅瑞安進宮，不表示父親有意揭露秘密。當他召見薩伊
德跟納蘭，將護送雅瑞安的任務交給他最得力與最信任的大
將時，我也在場。
他給薩伊德的命令如同過往一貫簡潔。
「薩伊德，我要委你一項比過往一切都更重要的任務。你可
以拒絕，即使有違我的希望。
我還有一個孩子，雅瑞安，一直隱居在夏宮的鄉間。他幼年
時曾遭到綁架，傷害他的人至今仍在搜尋他的蹤跡，因此他
的存在需要保密。我請你前去護送他進宮來。除了沙恩與柴
克，請勿在他人面前透露他的身份。
你們願意的話，可以直稱他的名字。他進宮來的身份是帕理
安的遠房表弟。
這是一趟可能很順利，也可能危機四伏的任務。我把我兒的
性命交在你手裡，你願意接受嗎？」
這就是諾頓王，我那縱橫捭闔，通情達練，能運籌帷幄之中
也能擊敵千里之外的父親。他會告訴你你需要知道的事，但
不是全部的事。即使他最親信喜愛的薩伊德，他也只說這麼
多。而薩伊德也全然明白，一句都沒多問。
有時候我覺得薩伊德比我更像他兒子。他在異國的奴隸市場
發現薩伊德這塊瑰寶時，我跟雅瑞安才剛出生。二十多年來
，薩伊德從跟隨他東征西討，到代他一手統率大軍，從來沒
有一次讓他失望過。
我羨慕薩伊德跟他之間那種不必多言的默契與信賴。我也信
賴薩伊德，雖然大部分時候他給人一種冰冷的感覺，但他其
實是個性情溫柔的人。我記得自己青少年時期偶爾會在父親
面前給他難堪，嫉妒他，吃他的醋；但他總是淡淡一笑，不
以為忤，當我只是孩子耍鬧，不是真心找他麻煩。他對父親
的忠誠，同樣延續到對我。
不論父親對雅瑞安以及對我族的命運有任何籌算與看法，不
論我是否贊同他的計畫與決定，他的將雅瑞安託予薩伊德，
絕對是他有生以來最睿智的一項決定。雖然，結果令人傷心
遺憾。
對這趟任務，薩伊德只說了一句話：「我會將他安全送達您
身旁的，陛下。」
他當然做到了。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20.143.126.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