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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伊德 (Sa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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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爵大人,如果您的任務是保護雅瑞安,那麼,我想您該
認識一下他的能力。」沙恩在日落前一個小時左右,來敲我
的房門,說:「他跟帕理安出去騎馬回來了,正在屋後練劍
,或許您該看看。」
我隨沙恩穿過走廊,來到右翼的一扇門前。沙恩推開門時說
:「這是他的書房。」
那裡面的景象,嗯,頗為可觀。
書桌、地面、椅子、茶几、沙發,到處堆放著看完了或攤開
看了一半的書籍。書房的主人顯然十分熱衷於閱讀,卻無意
花時間整理。許多書籍看來都是相當古老的手抄本,長相十
分厚重巨大。左右兩邊高與天花板齊的書架上,有幾層堆放
著一綑綑的捲軸跟成疊的羊皮紙,這部分倒擺得十分整齊。
進門的牆邊上掛著幾張手繪地圖,是我從未見過地貌地形。
門對面,是整片敞亮的窗戶及一座大落地窗。
沙恩帶我走到窗前。屋子這面的窗外風景,真是令人心曠神
怡。柔和淺降的草原,清澈的溪流,層疊而去的森林;我突
然明白了雅瑞安身上那不屬於他年齡該有的寧靜潛沉是怎麼
來的。
在草原中央,他們兄弟倆正在認真比試。帕理安的劍術我是
知道的,最近這兩年是我在指導他;貴為王儲,他從小就有
最優秀的劍術老師。不過,他還是比不上納蘭。納蘭是我教
過有史以來最令人驚嘆的學生,且近年來頗有青出於藍之勢
。
但直到此刻我看見雅瑞安,才是真的呆住了。
天底下竟有這樣的劍術!
那孩子年紀能有多大?竟練有如此高超的劍法。我看著那靈
活柔軟的纖長身形在草原上舞動,他手中的劍猶如手臂的延
長,攻擊的氣勢奔騰如江河,迅捷如閃電,每一劍都是應對
手的破綻而生,其速度之快走勢之險,真是令我看得嘆為觀
止。
那是一種跟我們所受傳統劍術迥然有別的武藝;我凝神看他
騰挪縱躍間的身形步伐,知道他受過嚴格的訓練。他在逼窘
帕理安時會突然冒出一些調皮嬉鬧的動作,令帕理安又是好
笑又是狼狽跳腳;但我看得出來,除非有絕佳的正規基礎,
否則是衍生不出那種隨意而生的靈活劍擊技巧的。
「大人,您要保護的不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沙恩
說:「臨陣對敵,他能照顧自己,甚至分神照顧我們也都綽
綽有餘。因此,您要應付的是他不會主動、有時甚至是拒絕
傷害對手,即使對方是要他的命。」
「你這麼說,是因為碰過這種情況嗎?」
「沒有,他從來沒有真正臨陣對敵過;但是他那遠超乎你所
能想像的善良,會使他拖延到最後一刻都不忍下殺手。若在
太平盛世,若無仇家追殺,這自是彌足珍貴的優點;但在現
今的情況下,這會是他最大的致命傷。」
「諾頓王幾時有如此兇狠的仇家?而且為什麼是追殺小兒子
?要登基的是帕理安啊。」
沙恩看了我一眼,沉吟了半嚮,說:「如果諾頓王沒有告訴
您原因,那麼,請大人見諒,這件事也不適合由我來解釋。
」
我點點頭,注意力重新回到草場上的兩個人;諾頓沒說,肯
定有好理由。雅瑞安的速度跟技巧是很可怕,但是,如果時
間長了,再加上對手的體型和力道比他強勁的話,他就會開
始從優勢逐漸轉為劣勢。他太纖瘦,若要比力氣打消耗戰,
他到最後非輸不可。
「您在思考他能撐多久是嗎?」沙恩輕笑道:「絕對比您想
的撐得久。當然,時間長了之後他的凌厲度會降低;但是,
要耗到令他棄劍投降,那可是從他十五歲之後就沒發生過的
事。」
「但那是在一對一的情況下,對吧?如果他被一群敵人圍困
,又在一開始沒有痛下殺手,那麼,他將很難避免在力氣耗
盡時,或甚至還沒耗盡前就被擒或被殺。」
「因此國王派您來保護他。」沙恩立刻接道,並轉過身來面
對我,「或許,您能讓他明白臨敵不能心慈手軟這件事。畢
竟,我跟帕理安從未實際上過戰場,而柴克也只在早年打過
一兩次小仗;那種要在敵人圍攻中生存得勝的經驗,只有您
有資格說,而且他會聽的。」
「你怎麼知道?」
「喔,因為他對長輩跟專家向來十分恭敬;這點他比帕理安
好太多了。他雖然貴為王子,卻是在平民中長大的,您不會
在他身上嗅到帕理安那種高人一等的傲氣。啊,大人您別誤
會,我不是在批評王儲;我只是要告訴您,我看得出來雅瑞
安對您十分尊敬。」
我看了沙恩一眼,這位夏宮大總管今天話可真多啊。是因為
這地方的關係嗎?從穿過森林來到這片草原上,我就有一種
卸下全身防衛,身體與心靈都脫開綑縛的輕鬆感,就像在夏
天午後裸身滑入一泓清澈的湖水,暢快無憂的漂浮。塵世的
危險與威脅,似乎被隔斷在那圈森林之外,這裡給人一種溫
柔又溫暖的安全感。
「這地方有種魔力。」我自言自語道。
沙恩有些震驚地看著我,隨即小心翼翼地問:「您也感覺到
了?」
「是啊,我這輩子從未這麼放鬆過,這地方給人一種……極
其安全的感覺。」我笑笑說:「如果你大半輩子都在舞刀弄
槍,或跟人爾虞我詐,你就會懂我的意思。」
沙恩揚揚眉毛給了我一個理解的笑,放心轉回頭去。接著,
他笑起來,指著窗外說:「唉啊,帕理安給雅瑞安帶了新玩
具來,真虧他忍得住,現在才拿出來。」
那是一把形狀獨特,線條極其流暢優雅的刀,連柄帶刃,約
三呎半。雅瑞安明顯深吸了一口氣,一揚手拔刀出鞘,一抹
寒光如水在夕陽下蕩漾開來。隔著這麼遠,我都可以感覺到
刀鋒逼眼的銳利。
他先輕輕撫摸鋒刃,彷彿是在撫摸情人柔軟的嘴唇;接著,
專注凝神察看刀身,大概是上面有圖案或銘文。然後,他後
退一步隨手揮了兩個圓弧,我立刻知道那刀是特別為他打造
的。刀身的長度跟重量,都吻合他的體型。刀握在他手裡,
敵人可以聽見死神敲響了喪鐘。
他收刀入鞘,上前緊緊抱住帕理安。帕理安輕輕拍撫著他的
背,似在他耳邊說著什麼,良久,才見他抬起頭來,用手背
抹了下臉頰跟眼睛,露出了笑容。
「為什麼是刀?」我問。
「因為那才是他們歷代先人擅用的傳統武器;而且,刀在他
手裡,比劍更致命。」沙恩說。
但是,我心裡想,如果他臨敵時總是心慈手軟,那麼再鋒利
致命的兵器也猶如廢紙。
草場上,兩個年輕的身影分開,就定位。帕理安彎身去草地
上拾劍之前,先一抬手從頭上脫下汗濕的衣衫;雅瑞安則坐
下脫了腳上靴子,然後才伸手把濕衣服從頭上拉下來扔在一
旁草地上。他起身,執刀立定。我看到了他纏在胸前的繃帶
,以及箍在他左臂上的銀臂環。
第二回合練習開始。
如果,他先前是在試劍,他現在是在舞蹈。我從未見過兵器
與人能達到如此合一的境地。他放緩了速度,有時雙手,有
時單左手或右手揮刀,每一迴旋出手都勾勒出行雲流水般的
完美弧線。在幾分鐘的適應暖身後,他完全舒展開來的動作
像春風吹拂過青綠的柳枝,蒼鷹滑翔過碧藍的天際,又像吟
遊詩人吟唱出最古老典雅的傳奇詩歌。夕照餘暉中,他半閉
著眼,唇微張著,彷彿已完全沈浸在由最凶險的兵器所交織
出來最優美的死亡禮讚中。死在這樣的刀下,是不是也是一
種幸福?
當草場中一切靜止,我和沙恩仍像落在魔咒中,久久難以醒
神。
兩個年輕人隨後各自拾起草地上的衣物,說笑著朝屋子走來
。兩人都汗水淋漓,激烈運動後的喘息也還沒完全平復。但
雅瑞安已經變回我先前認識的那個孩子,輕快說笑繃跳著,
把手上的東西一股腦兒往帕理安懷裡一塞,伸手去重綁他那
幾乎整個散開來的頭髮。
那圈繃帶纏住他三分之一個上半身,給人一種像是他第二層
肌膚的感覺。他身上當然不可能有傷,剛才的練習已經證明
了他的體能正處在絕佳狀態中。
「那繃帶是……?」我還沒問完,沙恩已接下去,說:「雅
瑞安被綁架後,身上留下了一些可怕的傷痕。王后要他始終
纏著繃帶,不得拿下。」
「即使是他一個人住在這裡的時候?」
「是。」沙恩停了一下,又說:「其實一星期大概有三、四
天柴克也住在這裡,我通常十天半個月會來一次,所以這孩
子不是生活在孤島上。他有時興致來了,也會跑到夏宮去看
我的。」
我們聽到他們上樓來的聲音。然後,有人一邊笑一邊進了隔
壁房間,是書房的主人。
「我們該走了。」沙恩說。
我點頭跟著他轉身,卻忍不住繞經書架前去瀏覽那些古籍,
竟有大半的文字是我完全不認得的。就在我跨步往前想喚住
沙恩詢問,一旁側門推開一個快步的身影直撞進我懷裡來。
我輕吸口氣抓住他肩膀穩住他,希望他沒撞得太痛。他的呼
痛在仰起頭來看見我時哽住,震驚而尷尬。我後退一步,輕
輕放開他。
「對不起。」他低聲嚅囁,垂下了眼睛,脹紅了臉。
「殿下!」我難抑錯愕,即使他撞斷我肋骨都無須道歉。看
著那兩弧濃密低垂、呈扇形的長睫毛,我再退一步,彎身行
禮道:「您沒有預期書房裡有人,不是您的錯,殿下,您不
必道歉。」
他窘迫地看著我,一時之間不知道要對我說什麼好。我身後
門旁的的沙恩輕咳一聲,他眨一眨眼,轉頭,明顯鬆了一口
氣,半像解釋對沙恩說道:「我只是要過去拿一些沐浴用的
藥草,剛好用完了。」說完,他迅速瞥我一眼,匆匆繞過我
往前走,臉紅已經擴散到耳朵上去了。
要到好些時日之後,我才明白他當時何以會有那種困窘的神
情。而當時的我,只是不自覺的握緊手掌,想要存留住抓著
他肩膀的那片刻,掌心及指尖所留下的溫軟柔滑。
當然,我也記得當自己轉頭看他迅速穿過書房的背影時,那
道狹長的疤痕猶如一條長鞭突如其來地抽在我心上,使我震
驚灼痛到忘了所有的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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